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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入玄東王,天下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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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翻湧,那以迅雷之勢,凝成冰,不過幾息時間便將滿院的強者打了一個七零八落的人物,緩緩隱入雲霧,消失不見了。

林朧月與那二位公子仍在怔然,似乎是難以相信眼前之事。

方纔那雷霆般的手段,那憑空生出的濃霧、那從霧中踏出的煞星般的人物,這一切便如同一場噩夢,來得毫無徵兆,去得了無痕跡,只留下滿院的血污與屍首。

證明這並非虛妄。

“此人是執靈將軍麾下......便是他麾下人物,竟也如此強橫?”

林朧月定了定神,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她深吸一口氣,繞過那倒在地上的琴師,快步朝後院走去。

後院的景象比之前院更加駭人。

池畔橫七豎八的屍體仍在,那些面黃肌瘦的少年人便如此曝於寒風之中。

而當林朧月的目光移向池畔另一側時,她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雲和郡主倒在那裏。

她雙臂齊斷,斷口處參差不齊,那身鵝黃褙子已被血浸透。

而最讓林朧月心頭髮寒的,是雲和郡主的眉心。

那裏多了一個指頭粗細的孔洞。

雲和郡主的雙眼圓睜,眼珠凸出眼眶,那平日裏總是噙着慵懶笑意的丹鳳眼,此刻卻凝固着臨死前最後一刻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死不瞑目!

林朧月立在原地,渾身冰冷。

恰在此時,她心有所感,驟然抬頭。

遠處的屋脊之上,那鬼麪人不知何時已立在那裏。

冬日的殘陽懸在他身後,將他的身形勾勒成一道沉黑的剪影。

他腰間仍然佩刀,刀鞘烏沉,並無紋飾,卻自有一股凜冽之氣透鞘而出,攝人心魄。

那鬼面之下,一雙眼睛正穿過數十丈的距離,平靜地望着她。

林朧月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顱頂。

此人殺楚霖紫,殺江入年,殺柳青,殺琴師,殺雲和郡主,滿院的強者在他面前便如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他若要殺她,不過彈指間的事。

正驚疑間,她耳畔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便如有人貼着她的耳廓在低聲說話:“衙門問了,一切只照實說,便說殺人者,乃我執靈將軍。”

林朧月渾身一震,下意識便要開口詢問,卻見屋脊上那道身影已轉過身去,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眼看便要離去。

林朧月深吸一口氣,急聲問道:“前輩!雲和郡主......她是否真就在吸食我的精氣?”

那道身影微微一頓。

幾息之後,那神祕的聲音再度在她耳畔響起:“你身負寶體,靈氣充盈。

淳貴妃想拿你入藥,雲和郡主食你精氣修行,以後覬覦你寶體之人,還會有。”

林朧月聞言,臉色驟然慘白。

她低下頭來,有些恍惚,等她再抬頭,那道屋脊上的身影已然不見了。

陳靈洗回到橋機山洞穴,天色已暗。

洞外風聲嗚咽,穿林過石,席慕便立在洞外的一處山巖上,一動不動,便如一尊石雕。

陳靈洗盤膝坐在洞中央那塊平整的青石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修士修行,從心而爲,今日我的念頭算是通達了一些。”

他又看向席慕。

席慕這具不死柳傀的戰力,遠超他最初的預期。

金身圓滿的人物在他面前便如紙糊,連一招都擋不住便已潰敗。

“行炁六樓,殺金身圓滿修爲的氣血武者,便如摧枯拉朽。”陳靈洗在心中默默盤算:“只怕玉氣大成的人物也未必能在他手下討得了好。甚至......玉氣圓滿,也可一戰。”

玉氣圓滿,已是武道一途的極高境界。

整個寶素侯府,明面上最強者不過是銀安院中幾位金身客卿。

那玄同觀中守幡的老者,極有可能便是玉氣人物,徹覺神室中,他那一掌之威,陳靈洗至今記憶猶新。

“那老者對比席慕,仍有不如。”

陳靈洗將思緒收找,從鴻洞袋中取出那一枚得自席慕的靈石。

他將這一枚靈石握在掌中,運轉六真法。

真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氣海中那道靈液溪流隨之湧動。

靈石中的靈氣便如決堤之水,順着他的掌心經脈湧入四肢百骸,匯入氣海。

那股靈氣極爲精純溫馴,與他氣海中的靈炁幾乎同源,幾乎沒有絲毫排斥便融了進去。

如此一夜修行,陳靈洗睜眼,眼神裏帶着驚喜。

“一夜修行,抵得上往日一月吐納之功。”

“六炁真法真訣,加上這靈石,竟有如此奇效。

他驚喜之後,站起身來,左右四顧。

這橋機山洞穴比錯金山那處更寬闊些,洞口雖大,隱蔽性卻差了許多。

他又從懷中取出那枚青碧色的竹片,將靈炁緩緩渡入竹片之中。

霎時間,海量的訊息如山洪般湧入識海。

陣圖、印決,繁複得讓人眼花繚亂。

陳靈洗盤膝坐下,凝神參悟。

這清妙樞氣之陣比他之前從那枚玉佩中推演出的簡陋聚靈陣法不知高明瞭多少倍。

他在徹覺之時,對這陣法便已有所得,如今再行參悟,不過一個時辰,陳靈洗緩緩睜開眼睛。

“清妙樞氣之陣極爲奧妙,陣法層層疊疊,修爲、佈陣之物不夠時,便只可佈置第一層陣法。”

“也好,第二層甚至更高層級的陣法,我如今也參悟不透。”

陳靈洗一邊思索,一邊站起身來,拿出分別得自清江別院和楚霖紫院中的十六盞銅燈,又將那許多玉佩按陣圖的位置擺好。

他依照竹片中的記載,以靈炁爲引,一道道印決打入銅燈與玉佩之中。

靈然在那些物事之間流轉,便如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將它們串聯在一處。

他做得極慢,每一道印決都反覆覈對,每一處節點的靈炁多寡都精確到毫釐之間。

如此又過了三個時辰,當最後一道印決打入主陣眼時,整座洞府中驟然一亮!

十六枚銅燈的燈盞中同時燃起青濛濛的火焰,那些火焰並不灼熱,反而透着一股清涼之意。

與此同時,四十六枚玉佩同時進發出柔和的光華。

一般沛然的吸力從陣中傳出,便如一隻看不見的巨鯨在吞吐海水,方圓數百丈之內稀薄的天地靈氣被這股力量牽引着,絲絲縷縷地匯聚而來,湧入陣中,又沿着陣法的紋路循環流轉,最終凝在陣眼處,化作一團淡青色的靈氣

漩渦。

“這竹片記載真是詳細,面面俱到,我這從未佈陣之人,竟也一次功成。”

陳靈洗盤膝坐在陣眼之中,感受着那股濃郁得近乎實質的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裹在當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通體舒泰,氣海中那道靈液溪流在這靈氣的浸潤下歡欣雀躍,自行流轉起來。

“僅是第一層陣法,佈陣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奇妙。”

他在心中暗暗比較了一番。

林宿日在侯府中佈置靈陣,凝聚靈氣。

可那座陣法的靈氣濃度,與此清妙樞氣之陣相比,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卻不知比起林宿日新的靈氣陣法又如何?”陳靈洗在心中默唸。

陳靈洗把這些思緒壓下,轉而思索另一件事。

“淳貴妃即將前來沅江府。”他在心中暗暗盤算:“她修爲強橫,乃是上三樓的人物,身邊更有玉氣境的武道高手隨行護衛。

以我如今的實力,若正面撞上她,便是席慕傀儡與我聯手,也絕非對手。暫且不宜被她發現。”

他抬起頭,望向洞外那片莽莽山林。

橋機山遠離官道,僻處羣山之中,若非刻意搜尋,極難被人察覺。

又有清妙樞氣之陣聚攏靈氣,在此修行,比起在寶素侯府中偷偷摸摸竊取靈機不知強了多少。

他打定主意,便在此安然等候淳貴妃離去。

思及此處,他又從乾坤袋中取出那顆【宿星石】,沉吟了片刻。

“卻不知那淳貴妃真名爲何......”

他從不曾忘了,他此世父母因何而死。

思索片刻,陳靈洗收好宿星石,站起身來,走到洞口,撥開老藤,望向遠處。

沅江府的方向隱約有炊煙升起,在冬日清晨的寒風中飄搖不定。

那座城池之中,此刻大約已翻了天。

陳靈洗猜得不錯。

沅江府中又死人了,而且屍體全是大人物。

東王之女雲和郡主!沅江府主千金楚霖紫!殿中少監之女柳與青!國子司業之子江入年!

這些人物干係太大,莫說沅江府,京城都爲之震動!

沅江府衙門,訊問堂。

林朧月已在堂中待了整整一夜。

這一夜裏,她不曾閤眼,也不曾進食,只坐在那把硬木椅上,將那一日別院中發生的事翻來覆去地說了不知多少遍。

訊問她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先是一波府衙的鋪頭,然後是刑名師爺,再然後是連夜從京城趕來的都察院御史。

問題也換了無數次。

起初還算和緩,不過是問她那一日去了何處,見了何人,何時發現屍體。

後來漸漸尖銳起來,問她楚霖紫爲何要設此宴。

再後來,那些人的語氣便冷了下來。

有人問她,那滿院的屍體中爲何獨獨你倖存?有人問她,那鬼麪人爲何不殺你?還有人問她,你與那執靈將軍究竟是何關係?

林朧月一一作答。

她照着實情說,只說她不知雲和郡主設宴的真實目的,不知楚霖紫的修爲爲何突飛猛進,不知那執靈將軍的來歷。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推脫,可偏偏她說的每一句又都是實話。

楚季柘便坐在不遠處,自始至終不曾離開。

這位沅江府主今日換了一身緋色官袍,腰束銀帶,頭戴梁冠,端坐在太師椅上,面沉如水。

他那張與楚霖紫有幾分相似的面孔上,眉峯鎖得極緊,整張臉便如同一塊被霜雪覆蓋的巖石,看不出半分情緒。

可林朧月知道,他心中絕非表面這般平靜。

死的畢竟不是別人,乃是他親生的骨肉,是沅江府主府的大千金。

楚季柘低着頭,眼神冷漠,不知在想些什麼。

恰在此時,訊問堂那扇厚重的朱漆門庭緩緩打開了。

有二人自門外緩步而至。

此二人一男一女,看起來都頗爲年輕,可他們的氣血深不可測。

那男子呼吸之間,胸腔起伏極小,氣息卻悠長得驚人,一呼一吸之間彷彿有數道氣旋在他口鼻間盤旋流轉。

那女子則更甚,她站在那裏,周身便隱隱有極淡的玉質光澤在肌膚下流轉,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玉氣境,而且絕非入門。

楚季柘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一男一女身上,繼而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朝那二人拱了拱手,卻未說話。

那男子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並不落座,只站在堂中,目光掃了一眼朧月,便開口問道:“林小姐,我等奉令而來,且問一問你。”他的聲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林朧月深吸一口氣,將那一日別院中所見盡數說了。

那男子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那女子也同樣如此。

那男子又問道:“那執靈將軍殺了所有的人,爲何獨獨不殺你?”

林朧月手指微微蜷緊,搖頭道:“我不知。”

那女子忽然開口,聲音冷硬如刀:“那執靈將軍不殺你,是否因爲你與他本就是一夥?你以宴席爲餌,引雲和郡主等人入彀,再讓那執靈將軍出手,將她們一網打盡。”

林朧月神色微變,卻仍壓住了心頭的起伏,搖頭道:“我與雲和郡主相交一年有餘,情誼篤厚,我怎會設計害她?那執靈將軍爲何不殺我,我確是不知。

他也不曾殺那另二位公子。”

那女子盯着她看了幾息,不再追問。

楚季柘站起身來,似乎正要說話。

可便在此時,訊問堂的門庭又被推開。

一個年老太監從門外走了進來。

那太監面容蒼老,麪皮白淨無須,手中持着一柄拂塵。

他走入堂中,目不斜視,只朝楚季柘略一躬身,便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約莫巴掌大小,通體明黃,其上鐫刻着一個“監”字。

楚季柘見了那令牌,微微皺眉,卻未說什麼,只退後半步。

那太監將令牌收回袖中,目光越過楚季柘,落在林朧月身上,開口了:“咱家奉太子之命而至,有幾句話要問一問林家小姐。”

“咱家查到,寶素侯府有一位官奴才,名喚陣靈洗,此人不知何時竟莫名消失了,林家小姐可知此人如今在何處?”

林朧月面不改色:“公公有所不知,那官奴擅於插花,他所作插瓶頗得貴妃娘娘喜愛。

此前貴妃將至,我便命他去城外採些野卉。

她自不會說陳靈洗是被那執靈將軍帶走。

那太監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幾息。

然後他微微點頭,似乎並未起疑,也不曾多問,只將拂塵一甩,朝楚季柘拱了拱手,便轉身出門。

楚季柘目送那太監離去,眉頭皺得愈發深了。

那一男一女也站起身來,朝楚季柘拱手。

“東王正在青華州對陣反賊蕭長律。”那男子道:“蕭賊勢大,一場大戰,牽繫着多少條性命。

王爺命我二人來這沅江府探查,如今此事既已如此,我等需將所有卷宗、證詞、屍格一併帶回。

等到戰事稍緩,王爺他會親自前來。”

楚季柘原本冷漠黯淡的臉上,驟然閃過一絲驚容。

“東王......要親自前來?”

楚季柘年輕時曾見過東王一面。

那時他剛從京中外放【餘都府】任通判,年少氣盛,自詡武道有成,不將天下英雄放在眼中。

恰逢東王奉旨南下,途經餘都,在府衙中歇了一夜。

楚季柘記得極清楚,那一夜他在府衙階前迎候,東王從馬車上走下來時,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並不如何凌厲,可就是那一眼,讓楚季柘渾身氣血驟然凝滯,雙膝發軟,險些當場跪下。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威壓,便如一介凡人忽然被一頭真龍盯上,連逃命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入玄人物,已臻武道極致,一身氣血返璞歸真,平素不顯山不露水,可一旦動怒,便是山河變色、血流漂杵。

陛下曾贊東王:入玄東王,天下無二!

這等人物親自前來沅江府......

不過想來倒也正常,雲和郡主乃是東王之女,如今死在沅江府,東王自會前來。

只是…………

楚季柘心如死灰:“我罪責難逃。”

那二人離去。

堂中重歸寂靜。

楚季柘立在原地,良久之後才道:“幾人分別審訊,證詞卻是一致,貴妃將至,寶素侯府還須林小姐出面打理,便先讓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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