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喧囂人羣的江邊,一條黑蛟伏屍岸上。
一雙被漆黑手套覆蓋的手,隨意比劃幾下短刀,便將它的皮劃開、剝下。紅豔鮮血飛濺,像一條條赤練蛇,攀附蜿蜒在一張蒼白的臉上。
那隻黑手套下的手抬起,將臉上血跡抹去些許。
鋒銳匕首刺入一枚鴿子血般幽光流轉的紅結晶,像用刀叉叉着一塊上好的紅肉,悠悠舉起。
商道靈呼吸着這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喉結上下滾動。
這蛟肉蛟皮,扒下來去換幾塊靈石。至於這蛟丹,他就自個享用了。
正好沒喫早餐,懶得煉了,直接喫吧。
俊美高挑的男人,此刻不着道袍,渾身包裹在利落勁裝中。布料緊緻而貼身,勾勒出他起伏有致輪廓,修長的頸,寬闊的肩,如小峯巒般微微凸起的鎖骨兩端,豹子般極具力量窄腰,兩條長腿。
一組匕首懸在他大腿刀套裏,銀光閃爍,似寒春冰冷。他整個人也正如一把妖冶鋼刀,蒼白、鋒利,流轉着異色的力與美。
商道靈一條腿踩上那蛟龍屍首,臂隨意搭在屈起的大腿上,微微俯身,更沉醉地、更近距離地,呼吸着龍屍散發的血腥味。
榮春松心道,血腥味之於這個大男主,簡直和貓薄荷之於貓一樣。
畫面中,俊美而妖異的人探出一點猩紅舌尖,輕輕舔上那妖丹,像一頭大貓試探着嚐嚐食物味道。而後,舌尖一挑,妖丹迅速消失在被血染得嫣紅的脣後,男人閉上眼,喟嘆一聲,將石榴紅妖丹吞喫入腹。
雖然知道這傢伙後期很愛裝很華美很燒包,但沒想到他現在殺條蛟龍喫個妖丹都這麼燒。
她覺得很好笑。前期混在仙盟裏裝無辜裝溫良,後期原形畢露一身紅衣大殺特殺,那個寫書皇帝似乎無意間寫出了一個,又聖男又妖男又純又燒簡稱純燒的大男主。畢竟,他的純都是爲了給燒作鋪墊。
評論區光顧着吵這小商是反社會罪犯仙俠精神病人、還是人不爲己天誅地滅大男主西格瑪男了,居然沒人注意到他這麼燒。
享受完這清晨的小點心,商道靈幽幽開口:“這幾日,倒不曾聽見教主您在我耳邊‘指點’了。”虛空中那鬼仙的視線,他早已注意到。
榮春松腹誹,還指點呢,看大男主的表情,他是想說指指點點吧。
忙着組織春狩事宜、又走了走親戚,不過幾天沒看這電子寵物的仙境歷險記,他居然在這陰陽上了。
看在他剛纔性感火辣地在她面前表演了一番的份上,她決定好心地,給他一些職場建議。一些小Tips!
榮春松道:“雖然我法力無邊,不過我可沒空時時刻刻看着你,小商,你也學會自力更生吧,別太依賴我。一個好下屬要學會自己獨立解決問題,別事事反饋、樣樣上奏,別總想着讓領導給你資源。”
商道靈額角抽搐:“你……”
相處日久,他已經大概知道了這鬼仙這些奇怪的用語是何意。
他戲謔笑起,也想反將她一軍:“對了,我上次在李家收的那個妖邪的屍丹煉成了,教主您要不要我獻給您呀?”
還沒等她回絕這可疑的屍丹,他已從收納符中取出一隻砂煲來。
“你就這麼煉丹?用這個砂煲?”
“砂煲怎麼了,注入了靈力也一樣當煉丹爐用。教主,我猜您一定是一個天潢貴胄了,像我們這種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散修,可就是這麼煉丹的。”
這大男主居然還套她的話,想藉機套出她的身份。
榮春松直接反問他:“你都不知道賺了多少了,爲什麼還這麼摳?”
商道靈笑眯眯道:“這個摳字也太難聽了。厲行節儉,這是我美好的品德。”
還美好的品德呢,這傢伙和品德二字就不沾邊。
她很懷疑如果線下見面,他會是那種“咖啡錢回頭A我”的男的。不過現在的雲都還沒有咖啡豆這種植物,嗯,普洱茶的錢別忘了A。
*
這男的是真的摳。
一張完整的、幾乎沒有額外損傷的蛟龍皮,毫無疑問地在收購靈獸皮肉的商人那裏賣了個好價錢。
錢到手,又到飯點,這大男主就近找個小攤喫點什麼,居然還是點的最便宜的素面。
說起來,觀察他這麼久,除了他去江家喫席那天喫了頓好的,還有之後在經營餛飩攤的一家人那裏蹭了碗用料豐富的大餛飩,她還真沒見過他認真喫過什麼東西。每天都是這樣隨便喫幾口素面白粥了事。
要說他沒有口腹之慾,他將來煉化仙丹,恣意宴饗,要說他懂得舌尖的藝術,他現在又這樣潦草敷衍。
她姑且總結爲,小夥一直過着這種摳門的苦行僧清教徒生活,食慾壓抑太久了。
她是真挺想知道爲什麼在原作沒有過多描述的商道靈的過去裏,他居然是這麼個摳門的傢伙,不過問他他估計也不會回答。
小攤的鄰座,一對夫婦也在帶一個小孩哥喫麪。
夫婦倆用着幽默的語言與孩子交流:“毛毛,多喫點,今天是你生辰。我們一起祝賀你七歲小壽。”
小孩面前的麪碗裏碼着燜肉、爆魚、雪菜毛豆,三種澆頭,算是非常豪華的一碗麪了。
別的食客聽見這小孩過生辰,也打趣他,弟弟,喫生辰面的時候許個願吧,說不定就實現了呢。
只見那小孩立刻雙手合十,道:“我以後要當修士,在天上飛來飛去,斬妖除魔、維護正義。”
聽見這單純的宏願,周圍一圈人都慈愛地笑起來。
然而三三兩兩的笑聲散去後,麪攤裏沉寂了片刻,響起另一道戲謔諷刺的低笑,宛如幽魅。
一直背對着這一家三口的商道靈,居然在笑個不停。
“大哥哥,你笑什麼?”那小孩很不解。
“笑你天真蠢笨啊,小弟弟。”商道靈轉過身來,修長的臂隨意搭在桌沿,笑眯眯道。
他又十指交叉,置於腿上,微微彎着身注視那小朋友,姿儀鬆弛,乍一看彷彿誰家翩翩公子哥。但他的薄脣中,卻發出惡魔的低語:
“當修士可危險得很,說不定哪天一覺醒來你就發現你被人綁起來了,眼睛被挖了,舌頭被割了,手也被砍掉了,往下一看,哇,內臟也流出來了啊!”
那對夫婦已經反應過來,趕緊阻止他:“你這人和小孩子說什麼呢?”
商道靈卻只是淡然地微笑着。
兩張黃符從他袖中飛出,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中摺疊幾下,立刻變成一個黃符的小人和一條黃符的龍。
“斬妖除魔,維護正義,小弟弟,你真是太有熱情,太有熱忱了,就像……這樣!”
一時間,那條黃符的龍已將黃符的小人穿膛破肚,無數鮮紅的小紙屑從小人腹中噴湧而出,天女落花一樣灑下。
周圍的人已經看出他就是一個修士。
普通人不敢和修士叫板,一片沉默中,只有那對緊緊捂着孩子眼睛的小夫婦道:“這位道長,小孩兒隨口許的一個願望和你有什麼關係,有必要這樣嗎?”
“哇,你們真是不識好人心,我只是一眼看出這小孩根骨靈性不行,提前告訴他修道的世界多麼殘酷,讓他不要誤入歧途、以後死無葬身之地啊。”
被捂住眼睛的小孩改口道:“那我長大以後開面館做麪條算了。”不知是否他察覺到周圍人的沉默,很害怕爹孃和這不好惹的大哥哥起什麼衝突。
聽見這小孩打消了“宏偉”的志向,商道靈彷彿是滿意了,起身拍了拍他的頭,慢悠悠道:“這纔對嘛,凡人就該有凡人的志向——不過開面館也要小心,畢竟,像我這麼善良、這麼不挑食的道長可是很少見的,萬一以後你的麪條做得不好喫又遇上個挑剔的修士,還是大難臨頭啊。”
“你這人有——”有病吧你!但又因爲畏懼他的修爲,這對夫婦硬生生將後半句話吞下去,抱起孩子,走了。
榮春松真無語了,剛好飯點也到了,她就去喫個飯的功夫,回來一看,這傢伙怎麼在欺負一個小朋友?
幸好小朋友剛剛已經將面上的澆頭都喫完了,不然一碗三澆面被這傢伙嚇得沒能好好享用多可惜。
【技能“百分百在選取對象身上摔倒”發動。】
剛好,前邊的繡坊門口擺了一對石獅子。
商道靈扔下一枚銅錢,結了賬,才走沒多遠呢,立刻向前一摔,頭正對着撞到石獅子圓圓滾滾的大腦袋上,發出清脆的砰一聲。
挺清脆,挺好聽,真是一顆好頭。榮春松適時點評道。
幾個不明就裏的路人見狀,缺德地偷笑了一下,待看見他陰狠的眼神,立刻將笑止住了,假裝若無其事趕路中。
只是撞這麼一下,對修行多年百毒不侵的他來說甚至沒有痛感。但是,無比的屈辱……
商道靈咬牙切齒:“教主大人,您可是有何指教啊?”
“沒什麼指教,只是看你剛纔逗了那小孩,我心覺不錯,所以也打算在你身上覆現一下,逗一逗你。”
原來她是又善心大發要爲一個不知哪來的路人主持公道。
只聽她問道:“你很討厭小孩子?”
“這倒不是,我只是十分討厭家庭美滿的小鬼。”
“如果有個小孩家庭破碎呢,你還會同情別人幫助別人不成?”
商道靈笑道:“怎麼會,只是從十分討厭降成九分討厭而已。”
榮春松心覺這傢伙真是中二病十分嚴重,各種中二反社會發言張口就來。
噢不對,他好像本來就是個反社會反派。
*
該名商姓男子似乎非常不喜歡家庭美滿的人。
在這本水漫金山各種屍山骨海湊字數的暗黑男頻文裏隨意一搜,搜出的“父母”、“爹孃”、“家人”等關鍵詞背後的劇情,都十分暖心。
一處是別人罵他無父無母,被他砍死。
一處是別人罵他爹不教娘不養,被他捅穿。
還有一處是別人說這魘巢道主定是家人祭天才法力無邊,隨後果然被他抓去體驗魘巢道主無邊法力去了,放入爐中頃刻煉化。
榮春松看着看着都覺得有點閱讀疲勞了,同樣的劇情作者你要寫多少次?
終於,跳轉到一處筆觸沒那麼血腥的篇章。
在某個可以幻化出人深刻記憶的幻境副本,商道靈所見是如下圖景。
朦朦朧朧,影影綽綽,依稀能看出是一座華美宮殿中的庭園。
園中,一羣侍從跟在一個小男孩身後,陪着他漫步、遊玩、打鬧。綠蔭深深,一男一女在不遠處望着那孩子,雖面容不清,卻能感受到二人目光中蘊藉着溫和笑意。這幻境似乎暗示了商道靈也有家庭也有父母,而且還出身很不凡。
不過。
當時正值差評狂潮,評論區裏一堆人罵這個寫書皇帝自以爲小衆哥其實也寫主角必有隱藏家世的庸俗套路,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被罵破防了,這段小小的伏筆後來再沒有出現過。
在商道靈的人情人性還沒有徹底泯滅時,他的確很容易因爲別人說他是孤兒而破防。
但在那幻境副本中,卻也是全文極少數他一言不發、容色靜悒,整個人沉靜下來的時刻。
看在他前幾天爲她在姑蘇臺打響蓮花天名氣的份上,她就送一場好夢給他吧。
而且,主要是這好感值也好幾天沒升了。
好感值不升,她沒有機會抽獎。對一個抽卡癮犯了的玩家來說,這是多麼大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