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顏時序從主屋搬來矮桌,用木料將四腳墊高,再從儲物室搬出四根木樁鋪上軟墊。
姐夫則從偏房取出一小罐茶葉,在院中燒水烹茶。
高袂和皇甫逸左顧右盼,打量着陋舍。
這宅子一眼望過去處處寒酸,與東都千千萬萬的尋常人家並無兩樣。
“遙想當年,顏氏世代簪纓,顏公官居太傅,何其風光。”皇甫逸罕見地悲春傷秋,扼腕嘆息。
他來拜訪顏家,一方面是同窗好友之間互相來往,情理之中。
另一方面是想看看顏家今時今日過得如何。
蹲在爐子邊生火的姐夫聞言,淡然道:“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了,祖上顯赫不代表後世子孫也爭氣,王朝不過五六百年的國祚,顏家世代簪纓四百載,也算風光過了,沒啥好遺憾的。你倆叫啥來着?”
皇甫逸忙說:“在下皇甫逸,字子遙,是伯衡的同窗。這位是高袂,我們三人同住一舍,今日休沐,特來拜訪。
"1姐夫摘下腰間酒葫蘆,喝了一口,道:“貧道羅浮山人,俗名李無暗。我家二郎自幼蠢笨,往後還望兩位郎君多多照拂。
“姐夫客氣了。”皇甫逸連連搖頭:“伯衡乃新生榜首,甫一入學,便獻上稅法改制之策,被雲墨真人譽爲定國之策。如此大才,百年罕見。”
“噗………………”姐夫一口濁酒噴了出來。
“怎麼了?”皇甫逸問。
姐夫咳嗽一聲,抹了抹嘴角:“沒事沒事,就......挺突然的。”
他看向高袂,轉移話題:“道學館何時收和尚了?"高袂表情認真:“我已經棄佛還俗。
“爲何?”
“學佛救不了世人,我想學道。”
姐夫大笑起來:“你這和尚有點意思。佛門有大乘佛法九卷,小乘佛法七十二卷,卷卷渡己不渡人。道門更不用說,修心、修性、修法、修力,唯獨不修綱常倫理。
“儒家倒是能爲天下人立規矩講道理,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名家詭辯縱橫陰損,法家依託於朝廷,就沒一個能匡扶社稷的。不然,百家當年也不會被大雍攆的如喪家之犬。”
坐在小馬紮上編竹筐的顏時序,插嘴道:“爲何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三人同時瞟他一眼,皇甫逸理所應當道:“各家各有所長,唯獨儒家知乎者也,全靠一張嘴皮子,沒有半點能耐。這不是常識嗎。
這是常識嗎?顏時序連忙檢索記憶。
還真沒找到儒家呼風喚雨,法力通天的信息。
高袂皺起眉頭:“那依李道長之見,該如何匡扶社稷。”
姐夫喝了口酒,搖頭失笑:“我就一個市井之徒,每日爲生計奔波,哪懂經世濟國之法。不過嘛,貧道走南闖北二十年,見得人和事多了,很多所謂的大道理大智慧,自然而然就懂。”
他一邊撥弄爐裏的紅炭,一邊說:“各家之中,唯有兵家和墨家能解朝廷困境。
皇甫逸好奇道:“兵家便罷了,自古就是百家之首。墨家又怎麼說?"姐夫指着幾丈外的鐵匠臺,道:“所謂虎狼之師,一靠甲冑二靠兵刃,最後纔是士卒將領的能耐。凡俗工匠難有建樹,但墨術高手可讓甲器更新換代。只是墨術高手修爲越深,便越追求極致的殺器,瞧不上普世的武器。而那些大殺器,通常造價高昂,無法大規模製造。”
皇甫逸和高袂陷入思考。
高袂喟嘆道:“山人見識廣博,慧眼獨具,令人欽佩。難怪伯衡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才學。”
姐夫一下高興起來,連連點頭:“你們是不知道,他阿姐走的早,我這個姐夫又當爹又當娘又當姐,把他拉扯長大,可惜他是個愚鈍的,只得了我三成才學真傳。
高袂和皇甫逸對視一眼,信了!
兩個蠢貨,我姐夫真有能力的話,我家還能這麼窮?顏時序暗自搖頭。
自家姐夫做什麼都是半吊子,文不成武不就,卻是貨真價實的江湖老油子,出門只帶一張嘴,就能養活自己。
高袂和皇甫逸都不算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仍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說話間,陶壺冒起熱氣,滾水汨汨。
姐夫燙了杯和壺,在壺中倒入茶葉,澆入滾水,輕輕搖晃十秒,給衆人分茶。
茶湯明黃澄澈,香氣撲鼻。
姐夫笑道:“這是我家鄉的喝法,我們那裏產茶,但百姓窮,置辦不起中原人的雅器,使用涼水、熱水泡茶,雖不及中原飲茶文雅,但口感清冽芬芳,別有一番滋味。
高袂和尚詫異道:“山人是江南西道人士,還是越東道人士?”
姐夫也面露詫異:“你是......”
高袂道:“我來自江南西道,祖籍清州。
姐夫頓時熱情起來:“難怪我瞧你便覺得親切,倒也是半個同鄉,貧道是越東道武陽人士。
他喜滋滋地給高袂續了一杯:“越東道的茶葉,當以‘武陽春雨’爲最,可惜這茶只能喝明前茶和雨前茶,我也好多年沒喝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一個說清州“八山一水一分田”,一個說武陽“七山二水一分田”,彼此相鄰,是難兄難弟。
一會兒又說,有水有山有田,甭管老天爺給不給好臉色,百姓都不受災荒之苦。
不像中原,看似良田千頃,老天爺一個噴嚏,來年所有人都得餓肚子。
眼見天色漸漸暗沉,姐夫意猶未盡地催促道:“二郎,去唐記借些米麪臘肉,今天我親自下廚招待兩位貴客。
皇甫逸笑道:“不用借,算算時間,我的人快到了。”
話音落下,院門進來一人,正是身形魁梧的車伕阿富。
阿富身後跟着一輛獨輪車和兩名夥計。
“慢點慢點,這酒金貴着呢,別碰碎了。”
“顏公子,乾果放在哪……………脯臘呢?哦哦,掛夥房是吧。”
“你倆毛毛躁躁,趕着回去投胎啊,上好的緞子給我蹭灰了。”
車伕阿富指揮着兩名夥計,一份份禮物往院子裏搬。
姐夫站在一旁,瞠目結舌,小聲問顏時序:“你是不是騙人家說家裏有個妹子,人家下聘來了?"皇甫逸起身,抖了抖袖子,笑道:“晚輩頗有家資,小小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姐夫笑納。
姐夫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親切的握着皇甫逸的手:“我一瞧子遙便覺得由衷的親切,彷彿你和伯衡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不如你倆結拜吧,伯衡乃顏公之後,不會辱沒了你。”
皇甫逸自詡社交達人,一時也接不住話,一臉的尷尬。
顏時序安排着夥計把臘肉、鮮肉送到廚房,把乾果、綢緞送到主屋,美酒則堆在雜物間。
輕飄飄一句話幫皇甫逸解圍:“姐夫,有冰堂春和羊酒,你要不要往葫蘆裏裝些“來嘞!”姐夫撒下皇甫逸,屁顛顛的跑去雜物間。
黃昏,晚霞漫灑在錯落屋瓦之上。
顏時序從雜物間搬來一張圓桌面,蓋在矮桌上。
晚餐姐夫親自掌勺,主食是槐葉冷淘,青碧面絲瑩潤筋道,盛在敦實的粗瓷大碗中,旁側擺蔥醋雞、茱萸燉豆腐、油渣燉葵菜、燉肘子,切片胡瓜。
晚風中帶着秋季的涼意,拂面涼爽,吹得人心脾通透,還沒喝酒,人就先醉了幾分。
姐夫抱着一壺冰堂春,一杯接一杯,也沒冷落了高袂和皇甫逸,他和高袂聊佛法,聊天下,老混子行走江湖多年,深諳民間疾苦和朝廷弊病,把沉默寡言的高大師話匣子都打開了。
一扭頭,他又和皇甫逸聊平康坊的花魁,聊曲江池泛舟,聊黑龍寺、天福寺的大型戲場。
皇甫逸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欣喜,拼命敬酒說:姐夫真是紅塵客,酒中仙,想不到小小的鐵匠鋪,竟出了您和伯衡這對臥龍鳳雛,我敬姐夫一杯。
姐夫一飲而盡:也不看看伯衡是誰養大的。
顏時序靜靜的聽着,偶爾抿一口甜酒,忽然覺得,如果沒有間諜身份,沒有兩軍對峙的危機,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有一個放浪不羈但從未嫌棄自己這個累贅的姐夫,有幾個交心的朋友,大家偶爾坐在秋季涼爽的風中喝酒喫肉,暢聊人生,等酒醒後,就爲各自的生計奔波,約定來日再飲。
他也就不會那麼想家了。
可惜,出生在太平盛世的他,始終無法對一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產生歸屬感和使命感。
他只想逃離東都,帶着雪衣前往南方隱居。
這種想法在賀思齊死後,愈發的堅定。
喫過晚飯,顏時序把主屋讓了出來,高袂攙扶着醉醺醺的皇甫逸同榻而眠。
他則和姐夫住在偏屋。
姐夫抱着酒葫蘆,臥牀就睡,鼾聲大作。
顏時序搬出備用的竹蓆打地鋪,盤坐在地,吐納煉神。
從書中世界出來後,他隱約觸碰到了“匠心”的門檻,已能在識海中凝住十八張圖。
按照姐姐在《觀物心經》的註解,當能凝住十八張圖一刻鐘,便是“匠心”境,屆時能聽到“萬物之聲”
“溝通器具”。
他現在距離一刻鐘,還差三十息。
短則三日,長則一句,應該能踏入匠心境了。
原主打磨元神八年,整整八年,終於苦盡甘來。
這時,牀上呼嚕震天的姐夫,不知何時醒了,醉意朦朧的問道:“你什麼時候進道學館唸書了?”
唉,該來的還是要來!顏時序睜開眼,試探道:“能不說嗎?”
姐夫冷笑一聲:“不說也行,你把唐霜那丫頭娶了,她今年十五,正好到嫁人的年紀。你那同窗送來的禮物是現成的聘禮。
顏時序愣了愣,沒好氣道:“這和唐霜有什麼關係?再說,我把她當妹妹看的。
“當然有關係,”姐夫翻了個身,黑暗中直勾勾的盯着他:“你把唐霜娶了,來年生個崽,等顏家有了後,你想做什麼我都不管。將來你便是死外面,我對你阿姐也問心無愧。
“你喜不喜歡唐霜不要緊,我瞧那丫頭很喜歡你,便是做了寡婦,也不會拋棄娃兒,會幫你養着的。”
顏時序心虛道:“哪有這麼嚴重。”
姐夫沒有回應,躺平,望着梁木半晌,嘆道:“當年就不該答應那臭書生教你習武,你姐也是糊塗。”
“糊塗什麼?”顏時序問。
“沒什麼。”姐夫卻閉口不談。
我當間諜的事,姐夫就算不知道,心裏多半也有猜測吧!顏時序心裏一動,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他乾脆坦誠布公:“姐夫,我姐到底是怎麼死的?這些年我修行墨術,越來越發現姐姐的修爲非同一般,怎麼可能死於兵禍?”
“修爲高有何用?”姐夫淡淡道:“百家之中,以兵家爲首,兵禍席捲天下,縱使是地境高手也難逃一死。你阿姐是一心求死,求仁得仁。”
“何爲求仁得仁?”顏時序追問。
姐夫卻暴躁起來,摘下酒葫蘆灌了一口,罵道:“人都死了這麼多年,有什麼好的。活人不要總想着亡者,不然日子怎麼過!’顏時序嘀咕道:“嘴上說不要想着亡者,可阿姐死後,姐夫你就酗酒如命………………”
姐夫大怒,順手就要把酒葫蘆砸過來,想了想,換成枕頭:“你小子翅膀硬了?”
顏時序接過枕頭,又默默遞回去。
姐夫哼道:“懶得說你,你和唐霜的婚事,我會和她爹孃談,此事由不得你。”
沉默片刻,他又說道:“唐記已經歇業兩天了。
顏時序頓時皺眉:“怎麼回事?”"姐夫唉聲嘆氣道:“南市被燒後,有個叫鐵掌團的勢力,迅速吞併南市十餘家米鋪,與城中幾家大糧商聯手哄擡米價,如今一鬥米漲到兩百文了。米價漲了,片麪湯的價格也水漲船高,自然沒人喫了。
“昨日老唐找我借錢,按理說,這老小子攢了不少錢纔對,也不知道花哪去了。
你既有了錢,便幫幫唐記,十幾年的老鄰居了。
顏時序皺起眉頭:“一鬥米兩百文,真不給城中百姓活路啊,官府不管?”
大聖律明文嚴禁哄擡價、囤積居奇,尤其是戰時。
這種時候,通常是由官府開倉放糧,平衡米價。
姐夫翻了個身,見怪不怪的語氣道:“你以爲城中那些大糧商背後的靠山是誰?官府怎麼管,你讓他們自己抓自己?
義倉的糧食得用來賑災,給災民一條活路。至於城中百姓,哄擡米價榨其家資,家底豐厚的,也就白掙十幾二十年的錢。
“家底薄的,可以賣兒賣女賣房子,真到了窮途末路,不還有官府賑災嘛,亂不了。官老爺們的算盤精着呢。
顏時序頓時沉默。
次日卯時,天未亮,顏時序已遵循生物鐘醒來。
姐夫抱着酒葫蘆,嘴巴半張,酣睡如豬。
顏時序輕手輕腳地出門,屋主板門緊閉,高袂和皇甫逸還沒醒。
難得的休沐,索性讓他倆睡個痛快。顏時序洗了臉,簡單漱口後,悄悄離開家。
青冥天色中,他沿着十字街拐入西裏,一路穿街過巷,頭頂始終盤旋着小黑鳥。
確定無人跟蹤後,他敲響老儒生的院門。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暗合某種韻律。
好一會兒,院子傳來腳步聲,老儒生打開門,見是顏時序,連忙左顧右盼,道:“伯衡,你休沐了?快進來。
顏時序鑽入門縫。
老儒生關上門,領着他往堂內走,皺眉道:“你怎麼來了,你剛休沐,察事廳定有眼線盯着。”
顏時序自信道:“先生,沒人能跟蹤我,我武道入品了。”
“你………………”老儒生滿臉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