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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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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寰把時間安排在冬至,正因爲大祭。

本朝大祭在冬至和望月,後來慶盛之亂,國庫空虛,太子主張黃老之學,與民休養生息,大祭太過鋪張,便有幾年沒辦。

五年前,在羣臣進諫下,皇室才恢復冬至大祭制度。

而慶盛之亂裏失蹤的玉寧公主終於回宮,被視爲“祥兆”,今年祭典是這幾年排場最大的。

作爲“祥兆”本尊,春風寅時就被叫起來。

她頭上戴着義髻,挽起高高的峨髻,簪金花鈿,着描金寬袖對襟衫,豐潤的面頰上掃了胭脂,香蕊在給她描眉,看她螓首低垂,愈發覺得她乖巧。

如果她沒有一個勁往胳膊上戴金手鐲、金釧就更好了。

香蕊攔住春風動作:“公主,戴兩隻就好了,這已經六隻了。”

春風雙手合十:“這些手鐲太美了,我想多戴一點,好嗎?”

香蕊心軟:“公主折煞奴婢了……那現在差不多戴得夠多了?”

春風在妝奩裏扒拉扒拉,又找出一隻純金的鐲子,用乞求的目光看香蕊,說:“再戴一個。”

香蕊笑了:“好。”

雖然不符合禮制,但天氣冷,也沒人會專門捋起袖子,把鐲子藏在袖子裏,就沒什麼問題。

趁着香蕊去和黃嬤嬤對接,春風湊到鏡子前捏捏自己頭上義簪,摸起桌上的小東西,往義簪裏塞。

她不挑寶石那等貴重的,只挑金銀。

她發現了,金銀雖然也是御製,但融了就能用,所以等晚上見林青曉,她就能把一身行頭全捋給她。

別說她當了公主就忘了昔日好姐妹。

春風想象林青曉感動的眼神,愈發覺得頭重而道遠——義簪裏不小心塞多了東西,好重。

還好今日大祭,她出宮能坐軟轎,到宮外又換馬車。

春風靠在轎子上,跟着轎子顛了一會兒,卻見前方有東宮的轎子,她忙也坐正了。

李鉉端坐於轎中,一身玄色龍戲山河紋袞衣,頭戴九旒平冕,英俊矜貴,氣勢逼得人不敢直視。

他側首,目光清晰地落在春風身上。

春風心頭一跳,趕緊挪開目光,心內又開始嘀咕,不知道李鉉是不是看出義簪的不同尋常。

她心虛了半路,還好一路尋常,等出宮,她和李鉉各自換馬車,前後腳抵達祭壇。

祭壇這幾年翻修過,圜丘高四層,威武莊嚴,春風抬腳邁上一層層白玉階,吭哧吭哧走到四層。

她朝祭壇下看去,碧空如洗,日光熹微,遠處屋檐白雪熠熠反光,着禮服的各官員命婦不計其數,他們深深低着頭,充滿肅穆。

她也算見過一次百官迎接太子,還是忍不住驚歎,好多人啊。

沒多久,帝後聯袂抵達祭壇,和李鉉相比,皇帝的袞服顯得空蕩蕩的,身體似要撐不起這衣裳了。

鼓樂震動,號聲裏,有禮官捧盥上前,帝後洗手上香,春風跟在李鉉後面洗手上香,禮部官員念祭稿。

臨了,禮官親手寫了一份書譜快馬加鞭送去太廟,昭告天下玉寧公主回宮。

侍祭結束時,金烏西垂,天際的陰陽混成一團的灰沉。

春風忍着沒打呵欠,她記得行宮有一場皇家小家宴,她過去認認臉,就能見林青曉了。

想到這,她打迭起精神。

李鉉從後面緩步行來,越過春風時,說:“過來。”

春風:“哦。”

她低頭緩解脖頸痠疼,緊緊跟着李鉉的步伐。

行宮中已擺上案幾,上首空着以表對帝後尊敬,其餘座位都有人,衆人本是聚在一起小聲說話,待見到李鉉,他們紛紛行禮:“皇兄。”

李鉉看向始終低頭的女孩。她這時候才勉強抬起頭,看向周圍人,脣角掛上了應付場面擠出來的笑。

她應是很累了。

李鉉收回目光,微微頷首,沒久待,只露了個臉便離開。

坐在回東宮的馬車上,他抬手捏捏太陽穴,推開窗戶問長英:“酉時左右,春風要出宮?”

長英騎着馬,趕緊俯身回話:“是。公主只說想在長京四處看看。”

春風事先問過皇後,皇後本是說那天會很累,勸她過幾天再出宮,但架不住春風一個勁磨她。

爲防又出現叫林家夫妻進宮的誤會,皇後也命人通知東宮。

李鉉抬眼看天色,冕旒玉珠輕輕磕碰了一下。

長英記起一件事,雙手捧着一樣物什:“殿下,這是宮人打理玉華宮來的轎子時發現的,奴婢本該還給玉華宮,忙忘了。”

那是一隻小小的金耳環,光澤明亮簇新。

但春風今日戴的不是這隻。

李鉉捻着它,思索片刻,道:“回去。”

……

行宮裏,春風坐立不安。

林青曉除了頂頭李鉉一個長兄,還有很多兄弟姐妹,春風一眼瞄過去十七八人。

這還不算已經去了封地,或者已經去了地府的。

比她小的不止純淑,還有十來人,最年幼的才四歲,還得乳嬤嬤抱着,睡得滿臉哈喇子。

春風記不住這麼多臉,勉強應付,喫了兩杯果酒,覺得有些飄飄然。

她總記着去見林青曉的正事,便不敢喫了。

純淑與她相熟,看出她的去意,主動搭了個臺階:“姐姐累了,可要先走?”

春風兩眼一亮:“我現在就走。”

十幾個兄弟姐妹起來和她告辭,春風沒全招呼,拉着香蕊腳底抹油跑了。

宮門口,她翹首盼着馬車,跺跺腳。

香蕊把手爐塞到她手裏:“公主,這馬車還沒來,要不要去屋內等?”

春風:“不。”

鄒寰非得把見面安排在今日,還有一個緣故:公主平時出宮,都有侍衛跟着。

別的公主就算了,但他預估要是春風出宮,皇帝、皇後不放心,加幾人跟着,太後加幾人,太子再加幾人,密密麻麻都是人,要瞞過他們見林青曉,就太難了。

而今天大祭,也代表事情多,人手不定充足,春風最多就帶兩三侍衛,鄒寰安插的人也好接應。

香蕊:“哎呀,馬車是不是來了?”

柔和的暮色裏,果然一輛大馬車馳來,規格也不差,春風朝它揮揮手,那駕車之人道了聲“籲”,車輪停下。

春風自然以爲是來接自己的馬車。

不等馬車停穩,也不等放凳子,她手腳並用爬上馬車,矮身進車廂:“累死我了……”

但馬車裏有人。

她怔了怔,抬起眸,正中央李鉉的目光透過冕旒,靜靜落在她身上。

春風:“上錯了。”

她立刻轉過身,但忘了自己梳着高高的峨髻,“嘭”的一聲猝不及防髮髻撞到了車頂,腳下趔趄跌打:“哎呀!”

李鉉蹙眉,傾身拿捏住她後衣襟。

春風想要抓住什麼,手臂一揮舞,藏在袖下的金手鐲飛出去,髮髻也散了,渾身“叮鈴哐啷”抖出一堆金銀器。

還有一粒金珠子彈起來,穿過冕旒,打到李鉉眼瞼。

李鉉偏過頭,闔了下眼睛。

春風趴在座位上,無聲咽喉嚨。

再張開眼眸時,他抬起白皙的手指,輕輕拂開春風落在眼前的凌亂髮絲。

他低頭盯着她的明眸,問:“帶這些東西,是要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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