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觀深處。
本應在四時祭日才能開啓的主殿,此刻卻有三道身影佇立其間。
一道姿態隨性,一道神情肅然,一道對着殿內供奉深深稽首。
在他們前方,象徵着八神主的木牌,被置於穹頂之下。
那穹頂也並非凡俗,而是以玄奧手法描繪着日月星軌,點點微光如星辰閃爍,彷彿將一片微縮宇宙囊括其中。
神祕而莊嚴。
而八神主正下方的地面,以赭石、石青爲顏料。
勾勒出四海五嶽,九州山河的壯麗圖景。筆觸所至,江河蜿蜒,山海蒼茫,赫然將大秦帝國濃縮於一畫之間。
抬頭見天,平視見神,俯首見天下山河。
此爲代天宣祝,爲帝祈仙之格局。
而此刻,這足以容納數百人的宏偉大殿,卻只有鄒雲、石公、徐福這三位大方師。
空曠,爲此地更添幾分神聖。
“兩位。”
徐福率先打破沉寂。
““某今日邀二位至此,是希望二位能隨某一同面見陛下,向其稟報一件關乎國運,亦是吾輩夙願的大事。”
“有話直說,別扯那些......”
石公緩緩直起身,目光瞥向徐福。
而被其懟了一句的徐福卻並未惱怒,反而臉上表情越發肅穆,直接沉聲道。
“蓬萊仙山......某找到了。”
“哦......”
聞言,石公徹底沒了興趣,又把目光轉回去嗤笑道,“呵!爾這是...已經準備好開溜了?”
“怎麼?在茫茫大海上,終於尋得一處可供爾等逍遙避世的島嶼了?”
“非也,非也......”
徐福嘴角勾起一絲莫名笑意,輕輕搖頭道。
“石公此言差矣。”
“某於此次回返咸陽之前,在出海尋訪仙蹤的途中,得蒙天眷,竟於浩瀚波濤之上,遇見了一位真正的海中大神!”
他微微停頓,彷彿在回味那不可思議的景象,聲音更是不自覺壓低幾分。
“那位大神,神威莫測,自稱‘西皇之使’。”
“祂以無上偉力,引渡某穿越迷霧與風浪,最終抵達那傳說中的海外淨土——蓬萊!”
徐福遙遙向東望去,好似真的看見一座虛無縹緲的神山。
“彼處,仙氣繚繞,非是凡俗可比。”
“芝草仙葩竟自行生長,構築成巍峨宮闕,更有通體泛着青銅光澤,形似真龍的使者,在山間雲霧中穿梭遊弋。”
徐福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某見此仙家氣象,心中激動難抑,當即便向那位海中大神,虔誠叩拜。”
“祈求能得賜予陛下長生不老之仙藥。”
可話音剛落,他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無奈。
“然而,那位大神卻言道:秦王所獻之禮......過於微薄,僅能得觀仙山奇景,卻無緣取走仙藥。”
“若要獲得那長生之寶,需以童男童女各三千人,百工技藝精湛者數千。”
“以及五穀之種爲獻禮,方能如願。”
言畢,徐福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望向石公和鄒雲。
“故而,某此次星夜兼程趕回咸陽,便是爲了向陛下陳情此事,籌備這求取仙藥所需之獻禮。”
徐福朗朗訴說着這段離奇遭遇,每一個細節都描繪得栩栩如生。
然而鄒雲,卻對於他的話興趣缺缺。
鄒雲只饒有興致打量着四周,說實話這還是他這個大方師,頭一次進入仙人觀主殿。
殿內那些繁複星軌圖、巨大山河壁畫、森嚴祭壇佈局。
都遠比徐福所謂的‘仙山奇遇’更能吸引他。
“呵!”
見徐福終於言畢,石公再次毫不掩飾的嗤笑一聲。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他卻沒有對徐福這套說辭提出什麼異議,只淡淡道。
“先說好,某這把老骨頭,早已不堪顛簸,可不陪爾等出海,去那什麼仙山福地。”
“石公年事已高,某亦不敢勞煩君。”
徐福立刻笑道,說着他跟石公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彼此心照不宣。
做好利益交換,石公便垂下眼簾,不再言語。
徐福見石公已默認,心中大定之餘,又將視線轉向一旁的鄒雲。
“鄒大方師......此事,君以爲如何?”
“啊?!”
鄒雲彷彿纔回過神,不甚在意的隨口附和道,“挺好,挺好......某沒意見。”
接着,他似乎又想起什麼。
眼睛一亮,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問道,“徐大方師,是準備去辰國,還是海中夷啊?”
徐福嘴角一抽,,立刻板起臉,對着鄒雲肅然道。
“某,自然是去三神山,爲陛下求得長生不死藥,豈會心存他念?”
說着,他眼中甚至突然亮起一種爲君效命,萬死不辭的忠貞光芒。
那神情,就好似他是嬴政最忠誠的股肱之臣,願意爲其赴湯蹈火,獻出自己的生命。
“......”
“...呵,君高興就好。”
鄒雲嘴角抽了抽,沒有對他的言論作出評價。
要不是知道,這位徐大方師後來溜得比誰都快,就憑這爐火純青表演功底,不知情下,鄒雲還真有可能被其唬住。
見徐福依舊那副忠肝義膽的模樣,鄒雲意興闌珊,對其擺擺手道。
“行了,某同意了,還有什麼事嗎?沒事,某要去繼續煉丹了。”
“鄒大方師煉丹辛苦,還請自便。”
徐福回答得異常爽快。
這一次得到鄒雲以及石公,這兩位大方師認可,那他的出海逃......啊呸,出海尋仙計劃。
就基本上,相當於得到整個方士羣體的背書。
畢竟,當世所認可的大方師,除去盧生、侯生這兩個除名的傢伙不算,以及在場三位。
就只剩下安期生這個對嬴政愛答不理的傢伙,還有早就不知下落的韓衆。
因此,目的到達的徐福,心情十分不錯。
而隨後,他更是立即將這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告知給全體方士。
院落一角,鄒雲抱臂而立。
看着如衆星捧月般,被圍在中間的徐福,有些不忿地低聲嘟囔道。
“嘖!明明,這次救大家於水火之中的人是某,徐大方師憑什麼要比某更受歡迎。”
‘......’
在他身旁的馮志學聞言,嘴角劇烈地抽搐一下,滿臉無語。
‘合着這水火是怎麼來的,君心裏是一點數都沒有是吧。’
“大方師...”
而在兩人身旁,一直沉默的鄭澤突然開口。
“某覺得大家對君沒有敬而遠之,已經是十分感念大方師此次的......救...救命之恩了。”
道德底線還沒有那麼低的鄭澤,硬是作足心理鬥爭,才把那兩個字喊出來。
“切。”
鄒雲被噎一下,悻悻然哼了一聲。
那神情,分明是秒懂鄭澤的潛臺詞。
‘???’
‘...不是!合着,君心底都有數啊!’
‘既然知道是自己惹的禍,剛纔那句抱怨,君是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
一時間,馮志學內心的吐槽風暴更加猛烈。
而鄭澤說完那句,略作停頓,便繼續補充道。
“如今圍在徐大方師身側的,大多是些心思活絡的聰明人。彼輩心底都知道這所謂的出海尋藥,只爲逃離大秦,另覓生路罷了。”
他的目光掃過人羣中,幾個眼神閃爍的身影,意有所指。
“唉......”
“這年頭,方士......也不好混了啊。”
馮志學聞言,也深有感觸地嘆了口氣
聽完二人的對話,鄒雲收回目光,淡淡道。
“走了,去煉丹了。”
今日的打卡,還沒有完成。
再不去丹房蒸桑拿,看着仙人觀頂沒有青煙飄出的嬴政,估摸着又該派人關切詢問了。
“麻煩!”
背對着二人,鄒雲抱怨道。
馮志學和鄭澤對視一眼,直接跟了上去。
庭院中,徐福那慷慨激昂,描繪着海外仙山的聲音,漸漸被他們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