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宮深處,狂風裹挾着雨滴,猛烈抽打殿宇。
“陛...陛下......陛下息怒!”
“臣...臣怎敢欺騙陛下。”
趙高渾身劇烈地發顫,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惶恐,臉上也適時露出驚慌表情。
那神情,彷彿被帝王的震怒嚇破了膽。
可嬴政的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攥得更緊、更死。
那力道之大,簡直不像是一個垂死之人。
“...嗬......”
他死死盯着趙高,嘴脣劇烈翕動着,似乎想質問趙高。但最終卻只徒勞的,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氣音。
也就在這一剎那——
趙高臉上的惶恐瞬間凝固,隨即,立刻消融褪去。
他停止顫抖,動作變得異常平穩,甚至從容的、緩緩的、一點一點抬起頭。
燭火明滅間,他臉上的恭順溫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與猙獰。
“哈......哈哈哈哈......”
突然,壓抑而放肆的低笑,在宮殿中響起。
“陛下,何必呢?”
趙高微微前傾身體,那張平日隱藏在謙卑下的臉,在跳動燭光下顯得扭曲而可怖。
他不再掩飾自己,如同一條蟄伏多年的毒蛇。
正緩緩昂起頭,亮出淬着劇毒的致命獠牙,貪婪直視着病榻上,那垂死的蒼龍。
“何苦在這最後一刻,還要如此掙扎?安心的離去不好嗎?”
趙高輕聲道。
他的聲音與其說是憐憫,倒更像是勝利者的嘲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向嬴政的尊嚴。
“爲...爲什麼......”
嬴政艱難開口,他口中腥澀愈發濃重,鮮血似乎已經湧到喉頭。
但他恍若未覺,依舊死死鎖定趙高。
見狀,趙高反而收斂起那副嗤笑,臉上露出一絲追憶,語氣也變得有些飄忽。
“陛下知道嗎?當年臣剛入宮時,年幼無知,性情怯懦。”
“同批的小太監欺我辱我,每日拳腳相加,臣那時軟弱,只會忍氣吞聲,不敢與外人聲張。”
趙高失笑的搖搖頭,似乎真的再次看到當年那個,卑微不堪的自己。
但隨即,那點追憶瞬間熄滅。
他的眼神變得幽深,話鋒驟然轉冷。
“可臣很快就明白了,忍耐換來的,從來都不是憐憫,只會是更大的踐踏。”
“之後有一次,他們下手極重,臣蜷縮在地,聽着他們刺耳的笑聲。以爲自己就要在那可怕的笑聲中,被活活打死。”
“是陛下......”
趙高頓了頓,目光復雜望向氣息奄奄的嬴政,聲音低沉下來。
“是剛剛登基的陛下無意間路過,這才救下了臣。”
“這份恩情,陛下可能都不記得,甚至壓根就沒在乎過。但臣,始終銘記在心底,一刻也不敢忘。”
“從那一日起,臣便每日觀察陛下。”
“觀察陛下,如何被文信侯呂不韋欺辱,如何被成蟜等兄弟嘲笑。”
“觀察陛下,是如何隱忍不發,積蓄力量。”
“觀察陛下,又是如何雷霆一擊,奪權親政,反殺嫪毐,扳倒呂不韋。”
趙高的聲音隨着敘述逐漸激昂起來。
他眼中閃爍着狂熱光芒,彷彿這些驚心動魄的權謀鬥爭,都是他親身參與一般。
“陛下那一步一步,從逆境中崛起,踏着血與火走向至高權力的身影。”
“深深刻在臣的心中。”
趙高深吸一口氣,猛地攥緊拳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也是那時,臣在心底發誓,一定要往上爬,一定要不擇手段站在陛下身側。”
“後來,臣漸漸的能爲陛下處理一些事情。”
言至於此,趙高臉上流露出真實不虛的懷念。
“那時,臣是真的發自內心的覺得,能追隨陛下這樣的雄主,見證陛下開創這亙古未有之偉業。”
“大概是臣此生命運的轉折,是上天賜予的幸運。”
“陛下......就是臣的天,是臣的神!”
“臣願意爲陛下做任何事,哪怕粉身碎骨!”
殿外風雨愈烈,狂風捲着雨幕,嗚咽如泣,彷彿在爲這段扭曲的君臣之情悲鳴。
“但!”
突然,那片刻的溫情,瞬間消失無蹤。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趙高那張臉,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充滿暴戾與瘋狂。
聲音更是陡然拔高,如同野獸在咆哮。
“但,神怎麼能老了,神怎麼能昏聵了,神怎麼能變得這般軟弱?!!!”
他幾乎是失控着,向前一步步逼近,甚至快要貼上嬴政。那雙宛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注視着嬴政渾濁的雙眸。
“不能掌控一切的陛下,憑什麼繼續掌控這巍巍大秦?!”
“不能戰勝一切的陛下,又憑什麼能左右臣的生死?!!!”
趙高幾乎是嘶吼着,說出最後一句話。
而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臉上所有的表情,瘋狂、憤怒、扭曲......
如同潮水般退去,只餘下一片漠然死寂。
趙高微微直起身,居高臨下的俯視着病榻上,那個垂危老者。眼神中沒有絲毫溫度,唯有冰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輕蔑。
“這樣的陛下,還是死了最好!”
趙高冷冷宣判道。
“安心去吧,陛下。大秦......自有其新的天命。”
話音落下,趙高便不再發言,只默默佇立於榻邊,彷彿等待着嬴政的回應。
然而,御榻之上,再無聲息。
不知何時,那微弱的呼吸已悄然停下,嬴政的眼睛依舊圓睜,死死盯着趙高。
彷彿要將這逆賊,一起帶入黃泉蒿裏。
但那瞳中光芒,卻早就徹底熄滅。
燭火猛地又是一跳,光影劇烈晃動,映得整個殿宇一片寒涼。
大秦始皇帝,嬴政,於沙丘平臺,崩殂。
沒有震天哀鳴劃破夜空,也沒有百官慟哭響徹行宮。
只有一場連綿不斷的秋雨,淅淅瀝瀝,敲打着荒臺殘瓦,無聲葬送一代帝主。
空曠死寂的寢殿,只剩趙高一人。
他獨自面對嬴政冰冷的身軀,獨自掌控那份未曾寫下的遺詔,獨自手握那方象徵天命所歸的傳國玉璽。
巨大的權力感,如同電流般瞬間湧遍全身。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雨聲和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
沉默片刻,趙高伸出手,沒有理會詔書,沒有理會玉璽,也沒有絲毫顫抖。
他屏住呼吸,從嬴政尚有餘溫的懷中,掏出一個貼身收藏的小小漆盒。
漆盒樣式普通,與帝王的身份不符,卻被嬴政至死都緊貼於心口。
趙高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盒蓋,一枚奇異物件靜靜躺在其中。
散發着幽幽的,彷彿充滿魔力的瑩光。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深邃得彷彿能吸走人的靈魂。
趙高的臉被這光芒映照,一半明亮,貪婪畢現;一半隱於黑暗,深邃如淵。
喉嚨裏更是發出幾聲夜梟啼鳴般的低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宮殿中迴盪,顯得格外瘮人。
“大秦...長生......”
鳳凰膽的光芒,無聲流轉。
它清晰照亮趙高眼中燃起的貪婪,也照見下一個,即將在權力、慾望、長生交織而成的無底深淵中。
掙扎、沉淪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