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了。”
蒙宣德眼中最後一絲期望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決然。
沒有無謂掙扎,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躬身,對着鄒雲行一個標準的揖禮。
“那便祝大方師珍重。”
話音未落,他已毅然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門口走去。
“蒙君,等一下!!!”
馮志學驚得從席上跳起,急切地高喊出聲,“爾一個人,又能做些什麼呢?!!”
蒙宣德的腳在門檻前頓住,他沒有回頭,只沉聲道。
“哪怕只有某一個人,某也要面見陛下,當面死諫,剷除奸妄!”
金石般的聲音,迴盪在狹小房間內,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的。
丟下這一句,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誒......蒙君?!!”
馮志學對着那空蕩蕩的門口,又徒勞喊了一聲。
見沒什麼回應,他猛地扭頭看向面無表情的鄒雲,“大方師勿怪,蒙君還在氣頭上,臣去勸勸。”
說完,他也急忙轉身,快步追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邁出門檻的那一刻。
馮志學也突然停了下來,他背對着鄒雲,肩膀微微塌下,彷彿自言自語道。
“大方師,首先...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某肯定認爲大方師是對的,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但某覺得,那日平丘裏的大方師,是某見過最了不起的人。”
這短短一句話,在房間裏激起無形漣漪。
說完,馮志學不再猶豫,身影也迅速消失在門外,腳步聲匆匆追趕而去。
“呵......最了不起的人。”
少了兩個人,房間一下就空曠起來。
鄒雲呢喃着,他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不斷跳動減少數字的面板。
“大方師,某也先退下了。”
沉默片刻,一直端坐的鄭澤終於開口。
他從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走到角落,輕輕拍了拍衛叔卿的肩膀。
少年如夢初醒,低着頭站起來。
“怎麼?爾也覺得某應該做些什麼嗎?”
鄒雲埋首,不讓人看見他此時的表情,努力裝作無所謂道。
“不。”
鄭澤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鄒雲,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
“某一直相信大方師。在某心中,無論什麼事情,大方師只要想,就一定能做到。”
他的話斬釘截鐵,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
鄒雲渾身一顫,沒有抬頭,只頹然重複道。
“晚了...已經晚了......”
他的肩膀徹底垮下去,鄭澤的話像一把雙刃劍,既帶來一絲暖意,又更深地刺痛他。
“那大方師,爲什麼不早些準備呢?”
就在鄭澤帶着衛叔卿即將踏出房門時,少年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
這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既沒有嘲諷,也沒有指責,只有一種淡淡的不解。他不明白,爲什麼強大如大方師,會連這樣淺顯的道理都不懂?
“某......”
像是被針刺了一下,鄒雲猛地抬起頭。
他下意識張嘴,喉嚨滾動着,似乎想要辯解什麼。
然而,當那些蒼白無力的藉口湧到嘴邊時,他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能辯解什麼呢?
一直以來,知道未來扶蘇會被逼殺的是他。
一直以來,在是否改變歷史中糾結的是他。
一直以來,傲慢的認爲自己能掌控一切,平等俯視所有人的也是他。
難道現在,輕飄飄的一句。
“這不是我的的問題,是命運在捉弄我。”
就能擺脫愧疚和懊悔,就能爲自己開脫,就能抹去好友扶蘇可能已然身死的事實嗎?
說到底,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所選擇的結果嗎。
所以,鄒雲沉默了。
窒息!
死寂的沉默,在無聲中瀰漫填滿整個房間。
鄭澤沒有說話,他只帶着衛叔卿離開了。輕到幾乎聽不見的關門聲,彷彿爲這沉默畫上句點。
房間裏,只剩下鄒雲一人。
孤寂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鄒雲沉默着,死死盯着修真點,正一點一點,一點一點......
隨着他心底翻湧的殺意而減少。
“砰!”
緊握的拳頭,帶着所有憤怒、不甘......重重砸在面前的木案上。
“天命......”
鄒雲牙關緊咬,幾乎要滲出血來。
他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鎖定在面板上。
那個此刻閃爍着幽冷光芒,顯得無比諷刺的占星術。
【占星術:夜觀星象,獲得冥冥中的天命啓示。】
其實,在最初得知扶蘇失蹤消息的那一刻,鄒雲的心就猛地沉到深淵。
他清楚,在如今嚴苛的行律下銷聲匿跡。
扶蘇,他那位溫潤如玉的好友,大抵是死了。
就在鄒雲殺機沸騰,決心不惜一切代價立刻誅殺趙高、胡亥爲好友復仇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懸浮的面板,竟毫無徵兆瘋狂跳動起來,並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慘白光芒。
如同無聲的警報,瘋狂閃爍,尖叫。
在鄒雲無法感知的維度,虛空彷彿被無形力量撕裂。
無數細密觸手,悄無聲息地從虛空中瘋狂探出。
它們扭曲着,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朝鄒雲的身體和靈魂死死纏繞。
試圖將他拖入既定的命運洪流。
然而,這一切都被面板上那爆發出的光芒死死阻擋在外。
但代價就是,鄒雲積讚許久的修真點。
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薪柴,開始不可遏制地下降,也意味着他離被那觸手捕獲更近一步。
而這一切,都源自那所謂的天命啓示。
讓他篤信,趙高派出的使者會在七月下旬才抵達上郡,讓他自以爲是地選擇在六月底出發。
以爲能趁着嬴政病重這個窗口,力挽狂瀾,保住扶蘇。
結果呢?
現實狠狠抽了他一記耳光!
這才七月中旬,扶蘇便生死不明;蒙恬更是直接慘死獄中。
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努力,在這所謂的天命面前,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TMD,這就是你的天命嗎?!!!”
積壓的憤怒、被愚弄的屈辱、好友罹難的悲痛,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
他不甘!他憤怒!
憑什麼這‘天命’可以如此肆意地玩弄衆生,卻不容許他人有絲毫更改?!
可在怒火下,鄒雲卻悲哀發現,自己竟然真的什麼都做不到。
某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預感告訴他,一旦面板上的修真點徹底耗盡,那層保護他的光芒消失。
自己立刻就會被這無形天命捕捉。
成爲這宏大而殘酷的舞臺劇上,一個身不由己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