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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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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言罷,漠然的視線掃過他,杜羿承當即頷首:“臣知曉。

太子這才收回視線,稍一抬手便是打發他到殿外候着。

待杜羿承站在廊廡下, 他這才發現握着劍柄的手已用力到指骨泛酸。

他抬頭看着外面天色,估算着大理寺欽的腳程與行事手段,不出一個時辰大理寺的茶便能灌到榮昌侯肚子裏。

此前榮昌侯府的人便尋到了陸喻霜身上探聽消息,這次定也一樣,可他現在回不去,也不知她會不會受人爲難。

略等片刻,他才尋到機會命人回去給府上傳話。

太子的話自是不能明着告訴旁人,他只能讓陸喻霜安心在府中待着別見客,一切等他回去再說。

本就難收的心此刻被這件事填滿,杜羿承更覺這時辰難捱,怎麼等也到不得下值的時辰。

剛到申時,便見林引澤從長廊另一端闊步而來,待行到他身側時,神色凝重:“跟我來。”

言罷,他徑直入內殿,同林內侍拱手施禮後,對太子開口:“殿下,陛下醒了,但神志不清、口不能言,太醫亦查不出癥結。”

太子眉心蹙起:“你可探過父皇的脈?”

林引澤垂眸,負手抓住了腕間佛珠的尾穗:“探過。”

他聲音頓了一瞬:“許是在下醫術不精。”

看來亦是沒查出什麼。

太子斂了神色,雙眸微微眯起:“也罷,左右也到了孤侍疾的時辰。”

他站起身,負手向殿外走去時,在杜羿承身側頓住了步子。

“你不必隨孤寸步不離,只需讓父皇能看得見你。

杜羿承當即頷首應是,隨之一路前往。

養心殿的正殿被當初那場火燒燬了大半,這段時日皇帝在偏殿將養,殿中的太醫還未退下,皆站在旁側商議對策。

杜羿承跟隨太子邁步入殿,殿中人齊齊施禮,他則站在不遠不近的距離,正能看到皇帝氣息奄奄躺在榻上,年邁的容貌被病痛折磨得更顯蒼老,連下頜蓄的鬍鬚都有乾涸之相貌。

一雙似染了濁氣的眼虛定在正前某一處,直到太子低聲開口,使得那雙眸子艱難重聚了些光亮。

皇帝的瞳眸緩慢轉動,最後落到太子身上,他沉聲道:“父皇,是兒臣。”

皇帝沒說話,亦或許是說不出來話。

即便從記事起便入主東宮,養了多年不怒自威的皇室威儀,待病痛纏身時,躺臥在榻上,仍舊同尋常人家的老人無異。

太子跪俯在他身側,雙手恭敬捧起皇帝的手腕,沉沉聲調中似含了無盡的擔心:“父皇,您能醒來,是天下之幸。

或許是因吸了太多的濃煙傷了嗓子,皇帝的脣瓣動了動,除了些細微的嗚咽聲,再吐不出來一個字。

他的視線從太子的臉上,一點點挪移到他身上的蟒袍。

是蟒袍,而非龍袍。

皇帝閉了閉眼,指尖動了動,似是放鬆又似是回握太子的手。

太子感受到了這細微的動作,脣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語氣無比誠摯:“朝中還有許多大事等您裁度,兒臣惶惶,唯盼父皇龍體康健,兒臣爲父皇一小奴足矣。'

皇帝看着他,混濁的眸子辨不出他心緒。

但他的視線只稍稍一轉變,便見立在不遠處的杜羿承,原只稍稍一瞥,卻在辨認出他後,直直盯在他身上,眼底逐漸顯出些清明,連握住太子的手都攥得緊了些。

杜羿承持劍侍立着,神色肅冷沒有半分變化,明晃晃受這份盯視。

皇帝眸光閃動,不知他要做什麼反應,但下一瞬太子已將他的手回握得亦更緊,脣畔仍帶着那情真意切的笑:“父皇放心,三弟雖有錯,但亦是兒臣手足,兒臣想,只將他去宗廟爲父皇祈福贖罪。”

皇帝此刻面上終有了明顯的變化,呼吸急促了些,艱難從喉間突出幾個難辨的字:“他、尋到——”

太子又握了他一把,將皇帝的話打斷:“父皇別急,兒臣知三弟行事惹了父皇傷心,但現下還是好生將養要緊,萬不能動氣傷身。”

皇帝呼吸更沉,此刻亦是連一個字都吐不出,眼眸之中爲數不多的光亮再次褪去,太子當即對着身後待立在不遠處的太醫道:“快,給父皇看診斷!”

言罷他站起身,退後幾步給太醫讓出位置。

皇帝昏迷了這許多日,能醒來這一時半刻已是不易,即便太醫在側施針,也終究抗不住他越來越沉的眼皮。

折騰到最後,皇帝再次昏睡了過去,太子則厲聲對殿中侍奉的人道:“看顧好父皇,若有不盡心者,皆充入掖庭。”

宮人頷首垂眸齊齊俯身應是,太子這才退出偏殿。

林引澤留下,杜羿承則與林內侍隨行太子身側。

緩步在宮道上行走,無宮人敢上前來,見者也是背身侍立,方纔太子面上的情真意切此刻早尋不到蹤影,他拿着帕子隨意擦手,聲音依舊是那樣疏冷:“可有想起些什麼?”

杜羿承垂眸,沒立刻應答。

時隔這麼久,他確實想起了些。

在皇帝朝他看過來時,那眸光他十分熟悉,是壓抑過的詫異與殺意,在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只湧動了那麼剎那,卻讓他陰差陽錯捕捉。

而後他覺得眼前似有濃烈的火光在搖曳,再然後他便感覺到頭疼了一瞬,本就閃爍難捉的記憶停留片刻便盡數溜走,在他壓下這痛意後再尋不到總蹤跡。

想起來的這些太過細微,給他的感覺很奇怪,把握不清的事還是不能與太子細說,畢竟太子要的是結果,而不是他難辨真僞的感覺。

他只能低聲道:“還未。”

太子深吸一口氣,在這份不耐中,他都似習慣了這樣的回答。

他將帕子隨後扔到林內侍身上,負手不悅道:“都是從火場之中救出來,父皇病得那麼重,該記的事片刻不曾忘,怎麼偏你磕壞了腦子?”

他煩躁地對林內侍道:“乾脆給他送去太醫院,繼續給他磕幾下,什麼時候想起,什麼時候送回來。”

林祺當即端着笑上前兩步:“殿下息怒,這失了記憶的事杜統領也無法,太過心急加重了傷情可不好。”

太子蹙眉回過頭,見杜羿承垂首老實跟着,他又重重嘆了一口氣,復行幾步才問:“前兩日,你與杜大人動手了?”

杜羿承長睫微動,沒遮掩:“是。”

太子眉心蹙得更緊:“莫要再行這種事,現下無人蔘你不孝是因杜大人未曾追究,與他撕破臉對你沒好處,你即便真忍不得,也莫要尋明顯處動手,他脖頸處明晃晃頂着紅痕,誰看不出不對?你們府上的事,真想探聽亦不是什麼難事。”

杜羿承靜默一瞬,又應了一聲是。

待回了東宮,林祺私下裏站到他身邊,笑着與他閒聊:“殿下近來煩心事頗多,統領是殿下膀臂,如今這樣對殿下來說,跟斷了根指頭一樣,自然希望統領的傷快些痊癒。”

杜羿承頷首應是:“方纔多謝總管爲我解圍。”

林祺笑着,脊背長年累月地微彎,在此刻也不例外:“統領客氣了,都是在殿下身邊做事,說什麼解圍,不過是兩句話的事,殿下也不是真想給統領送到太醫院去。”

說着,他將聲音壓低了些:“前些日子,尊夫人送了幾罈好酒到我府上,還託我多照看統領,統領的病還沒好全便在殿下身邊行走,最擔心的還是夫人。”

杜羿承心口似被輕輕一撞,悶悶的滋味讓他喉間發乾。

林祺又道:“還得麻煩杜統領歸家時去問一問尊夫人,那酒坊娘子現住何處?”

杜羿承又應了一聲好。

他也想快些歸家。

腦中似閃過從前陸喻霜帶着她精心備的禮到杜府登門拜訪時的模樣。

一開始黎氏雖因他入城時嚇到她的事愧疚,但畢竟萍水相逢,對一個不相熟的孤女,也不會照拂的多細緻。

不過有了來往,黎氏身爲長輩又好個爲人良善名聲,自然要送些東西到榮昌侯府去,一來二去這才熟絡。

他討厭她討好黎氏,即便知道她這是藉着與杜府有來往的幌子,能在榮昌侯府有容身之地。

他不是青天老爺,不想去管她有什麼苦衷,他就是因爲她與黎氏交好討厭她。

討厭一個人也從來不需要什麼讓旁人都信服,讓旁人都覺得理所應當可以討厭的理由,恨屋及烏也從來不需要一個公平的裁斷,只要她與黎氏有了關係,他就是要討厭她。

她在黎氏身邊是這樣,後來在別家夫人面前也是這樣,恬靜溫柔地陪着笑,在京都之中一點點擠出一個位置來。

放在幾年前的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她也會爲了他打點奔走。

他不願去想她是不是也要這樣坐在太子妃身邊,是不是也要想辦法去探聽林祺的喜好,她討厭她還要做這種事。

要是他的記憶還在就好了,最起碼也能省了她一次爲了讓人照拂他的奔走。

待到終於下值歸家時,陸喻霜已等了他許久,連晚飯都沒用。

眼見着杜羿承邁步過來,她由着雲婉扶,幾步走到門扉處瞧着他。

她視線在他沉凝的面色上瞧了一圈,擔心問:“怎麼這個表情,是出了什麼事?”

她揚起未施脂粉的臉瞧他,眸中映出他的模樣,似給了他一種眼睛裏裝滿了他的錯覺。

杜羿承突然覺得手臂有些空。

反正已經成親了,抱一下她也不用尋什麼理由。

他閉上眼,尋着那份暖香靠近過去,將她一把攬到懷中。

陸喻霜哎了一聲:“你怎麼了這是,飲酒了?”

她反手要去探他的面頰:“可千萬別,我現在可禁不起你借酒耍瘋的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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