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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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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郎君,午時了,她人呢?”

陸岫雪帶着丫鬟站在巷口,同辛觀亦隔了些距離。

她先收到的是雲妍求助的字條,字條裏還裹了個小小的木扳指。

若單只是字條,小時候雲妍還不識字,她根本斷不出究竟是不是雲妍的字跡,但木扳指不一樣,這是她小時候要學爹爹戴扳指,同雲妍一起扣刻出來的,在與其分別時,她一併給了雲妍。

字條上寫雲妍是花樓裏的灑掃丫鬟,前些日子被一醉酒客人踹斷了骨頭,一直沒大夫醫病恐要喪命,偶逢辛郎君這才能傳信給她,求她看在往日情分上出手相救。

她無法去責問辛觀亦願意傳信,甚至願意在這等着她,又爲何在她要出錢求他幫忙將雲妍贖出來時,又說不便插手此事。

她只能在這裏等,等雲妍說的,午時之前能尋藉口出來見她一面。

可頭頂的日頭越來越烈,即便已經入秋,仍曬得她此事更爲焦灼。

辛觀亦神色倒是沒什麼變化,他站在巷道之中,視線一寸寸掃過牆與地,似在尋什麼,但說出口的話卻是十分隨意:“二姑娘這問可當真是難爲我了,我既不是花樓常客,也不是其中掌事,實在不知一個受了傷的丫鬟何時能出來。”

他回過身,對着站在巷口防備着他不願向裏走的陸岫雪笑笑:“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她是做丫鬟不是做主子,不過若二姑娘今日等得煩了,改日再來也是一樣,只要那丫鬟還活着,不過就是多喫個一兩日的苦罷了。”

陸岫雪擰着帕子不說話,辛觀亦幽深的雙眸眯起,似是好心發問:“不過二姑娘隻身前來,是打算怎麼人?二姑娘應當還沒許人家罷?這未出格的姑娘出入花樓,若傳出去或與姑娘名聲有礙。”

這點陸岫雪早就想到了,所以得了消息就趕緊告知了姐姐,她今日過來,也只打算悄悄見一眼雲妍,看看那字條的主人究竟是真是假,究竟贖不贖人還是姐姐說得算。

她只微微垂首:“總會有辦法的,贖人而已,也不是非要我親自露面。”

辛觀亦故作關切繼續問:“那人贖回去,二姑娘打算安置在何處,留在身邊?清白人家的姑娘,身邊留一個在花樓待過的婢女,傳出去也不好聽。”

陸岫雪抿着脣沒立刻回答,她心有疑慮:“辛郎君怎得突然這樣問?郎幫着我與她見面,不就是想讓我爲她贖身?怎麼這會又說這種話。”

辛觀亦攤了攤手:“隨口一問罷了,我幫着傳信也不過是閒來無事舉手之勞,至於姑娘要如何,在下不好置喙,只是礙於咱們相識一場,怕姑娘行事思慮不周,合該提醒一二。”

陸岫雪沒多說什麼,只道一句:“辛郎君周全。”

辛觀亦脣角掛着恰到好處的笑,視線重新落回街巷中,隨着一步步踏過巷道,視線亦隨着一點點挪移。

直到聽見了馬蹄聲音,他回身向聲音來源看去,正見杜府的馬車在巷口停了下來。

他脣畔笑意更濃:“二姑娘,是不是你姐姐來了?”

陸岫雪的視線也一直盯着馬車,見姐姐真被攙扶着從馬車上下來,她忙迎上去接扶着:“姐,你怎麼來了?”

陸喻霜面上沒什麼血色,出門時走得急,更沒施脂粉,此刻顯得很是憔悴。

岫雪喃喃喚了一聲姐,她直接握住妹妹的手:“我都知曉了,你不必管,去馬車上等我。”

言罷,在岫雪被雲婉拉着回馬車上時,陸喻霜才終將視線落在巷道中的辛觀亦身上。

從前來這裏時尚是黑夜,月光照不透窄窄的巷口,一眼忘過去幽深得看不到盡頭。

分明在花樓附近,但樓內熱鬧的鼓樂笙簫好似被無形的屏障隔開,讓這條巷道安靜得只能聽見腳步聲。

她定定看着辛觀亦,他同他兄長生得沒那麼相似,但身量太像,以至於隔着這麼遠的距離相見,讓她似恍惚看見了辛覓亦,連捏着帕子的手,亦似像還攥握着那素簪一樣,用力到上面的紋路硌得掌心疼。

辛觀亦緩步靠近她,瞧着她的面色似很稀奇道:“夫人,怎麼臉色這樣難看,觸景生情嗎?”

陸喻霜心愈發得沉,此刻躲避已然是沒用,她乾脆緩步迎上前一步。

“勞辛郎君掛懷,月份大了,這兩日確實身子不適。”

話音剛落,她只頓了一瞬,便大大方方承認:“不過到了這,確實觸景生情。”

辛觀亦神色微怔,似是沒料到她會這樣說,一時間只盯着她,並沒有繼續接話。

陸喻霜順着巷道看過去,主動問他:“郎君應當已經知曉我會過來罷,可是有什麼話要同我說?此處只有你我兩個人,直接問便好。”

“陸夫人倒是坦然。”辛觀亦幽深的瞳眸中透出危險的光,陰惻惻的語氣卻仍拿捏着客氣的腔調,“聽說當初周大人曾邀兄長一同到此處尋歡,他下落不明的前一夜,兄長與周大人分別時,說了他未過門的妻子正等着他。”

他低啞的聲音似透着森寒之氣:“陸夫人,那晚,你見過我兄長是不是?”

陸喻霜瞳眸閃了閃,捏着帕子輕遮了一下脣鼻。

“郎君想問的只有這些?那不妨我給郎君將說出口的話補上罷,郎君想問,你兄長下落不明是否與我有關,對嗎?”

辛觀亦緊緊盯着她,眸光猶如毒舌的信子,一寸寸舔舐過她的面頰,不放過她每一個細微神色的變化。

陸喻霜坦然抬起頭,直對上他的眼:“郎君沒有證據,對嗎?否則郎君該做的是直接報官,亦或者是什麼其他的手段,而不是繞這麼大一個圈子來試探我的話。”

她牽了牽脣,適時露出一個苦澀的笑:“辛郎君,沒你這麼欺負人的。”

辛觀亦那份氣定神閒的探究稍褪了些,雙眸眯起:“欺負?”

陸喻霜咬了下脣,本就蒼白的面色讓她此刻顯得更是脆弱無助:“覓亦在與我成婚前沒了蹤跡,他是來京中述職的,自要同能接觸的上官多走動,他每日裏見過那麼多人,不乏有權有勢者,捏死他如同捏死一隻螞蟻,爲何你不懷疑旁人,偏來懷疑我?”

她捏着帕子,神色哀傷:“你我兩家雖相識,但我如今已嫁做人婦,你有是覓亦的弟弟,有些話我跟你不該同你多說,可你現在已經疑心到我身上,你做的那些事,難不成你當我真的不知曉?”

她仰起頭,眼底已有了淚痕:“覓亦尋不到人,你覺得,我心裏會多好受嗎?且不說與我議親的人落得這樣下場,於我名聲該有多難聽,單論我對他的情意......二郎君,我當初也是真心想嫁他的。”

辛觀亦神色微動,視線落在她單薄的肩膀與搖搖欲墜的身形上,少有的語塞:“我......”

陸崳霜繼續道:“你只知道我曾來這裏找過他,便將他的事懷疑在我身上,你可有想過,我一個未嫁的姑娘,看到將成親的夫君從花樓之中走出來,我該是何種滋味?”

辛觀亦瞳眸發顫,因她這話深想下去。

她直接給了他回答:“你知曉的,榮昌侯並非是我親生的舅父,我嫁誰他都不會多管,可因是我攀附侯府,我的聘禮自是要主動留在侯府,眼看着要成親前,侯爺突然含糊其辭,偏要令尊令堂到京都來才肯落定,我擔心是聘禮談不攏,這才深夜偷偷出府尋他,可、可我卻瞧見他從花樓之中出來

她聲音哽咽,用帕子輕拭了拭眼角。

辛觀亦此刻開口已沒了什麼底氣,他試探問:“其中可是有什麼誤會?兄長是真心求娶你,當年他同爹孃早通了家書,邀爹孃入京都。”

陸喻霜輕輕搖頭:“或許有誤會罷,但我不知曉,現在也不重要了,當年我只當他對我不上心,明明我爲我們的婚事憂心夜裏難眠,不顧名聲跑出來私下見他,可他卻在花樓之中擁美人入懷,我只當我真心錯付,乾脆與他連面都沒見,直接回了侯府。”

辛觀亦沉默了好半晌,似掙扎似猶豫,最後只問出來一句:“你......當真不知他下落?”

陸喻霜抿着脣點頭,面上傷懷未退:“一開始他不來尋我,我只當他是真的不想娶我,後來陛下聖旨賜婚,我已許了杜家自是不能再想旁的男人,後來才知是下落不明,可你們都來問我,我又能知曉什麼呢?”

她委屈道:“你與你們家那個管事都是一樣的,覺得我既同你兄長許過了婚事,不管他如何,我便都是他的人,不能另嫁,他是生是死我都要爲他守,我既沒有這樣做,便要將他的事怪到我身上來,整日裏想辦法逼問我,不過是欺負我一個孤女,無人給我撐腰罷了。”

辛觀亦袖中的手攥緊又松,支支吾吾道:“陸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實在擔心我哥哥。”

陸崳霜別過頭去:“如今你我的身份,從前那些舊事我本不該同你多說,可你用雲妍的事誘岫雪前倆,分明是在懷疑我,我來只想同你說,別在我這白費力氣,若你兄長真被歹人所害才了無蹤跡,你與我多言也只是平白浪費功夫而已。”

她抬手撫了撫隆起的腹部,淡聲道:“我與你言盡於此,還望郎君日後莫要再爲難我。”

言罷,她轉身便向巷外走。

辛觀亦盯着她的背影,心中的懷疑被攻破,見她有了孕仍身形單薄,料想她嫁人後定是過得不好。

杜家父子的事不是什麼祕密,她同杜大人的繼室曾經走得近也不難查,如此想來,她會在他面前對兄長的事遮遮掩掩,好像也能站的住腳。

可若不是她,又能是誰?

這幾日他以爲終有了苗頭,到頭來竟是他走岔了路,難道真如她說的,他懷疑她,只是因爲下意識選了最簡單的可能?畢竟若是她,處置起來,可比同其他高門戶討公道要簡單得多。

辛觀亦心裏很亂,待見她要走出巷道時,終是沒忍住喚她一聲:“陸姐姐——”

陸喻霜頓住腳步,在回頭對上他的視線時,他清了清嗓子:“雲妍真在花樓之中,待我爲她贖身,改日送到杜府。”

陸崳霜頓了頓,頷首道:“那便多謝郎君了。”

她轉過身,面色沉了下來,每靠近馬車一步,她便覺得肚子疼一分。

這種疼的滋味有些陌生,同來癸水的時候不一樣,同此前是不是的痙攣也不一樣。

她心裏亂得很,不知辛觀亦能消停多久,會不會信她的話,但腹中的疼讓她神思恍惚,以至於雲婉來攙扶她時,湊在她耳邊小聲提醒的話,她都沒能聽進去。

待行至馬車前,車簾被掀開時,猝不及防對上杜羿承墨色的瞳眸,她才後知後覺方纔雲婉說了什麼。

杜羿承來尋她了。

她緊張地喉嚨嚥了咽:“你怎麼來了?”

杜羿承板着臉:“你不希望我來?”

他傾身向前,在她上馬車時握住她的手臂讓她借力,但身上透着的那股威懾未散。

“你知不知你現在面色差成什麼樣,不好好在家中待着,亂跑什麼?”

他語氣帶着明顯的怒意:“不是說要喫麪?怎麼他一喚你,你便急着趕過來?”

陸喻霜與他面對面坐着,後背倚到車壁處,突然覺得眼前有些迷糊,連腹中的疼都好似消散了。

她緩慢地眨了眨眼,輕輕啊了一聲:“原來你去做面了,我還以爲你走了。”

他面色仍舊難看,陸喻霜試探問:“你方纔,可聽到我同他說什麼了?”

杜羿承別過頭去,語氣不善:“不外乎是你對他兄長有情意的話,你且放心,我沒有偷聽的癖好,既與我無關我便回了馬車上,左右是成婚前的事,你我成親你本就不是心甘情願,曾經對旁人動情也沒什麼。”

陸喻霜見他抱臂與自己對坐,辨認了一下他這話中的意思。

原來他是這樣認爲的。

不過這樣也好,相比之下,把這些事先停在男女之情上最好。

她身上的力氣已用在了方纔,此刻疲累得很,閉了會眼,喃喃道:“面放到現在,該涼了罷?"

杜羿承沒好氣道:“涼了就重錯,還能卻你一碗麪喫?你——”

他轉過來看她,見她閉着眼沒什麼生氣的模樣,聲音驟然停下。

杜羿承當即靠到她身邊,動作先於他的反應,直接將她攬過來,讓她靠到自己懷裏:“你怎麼了?”

陸崳霜沒說話,但不等他再繼續問下去,便聞到了血腥氣從她身上傳來。

他身子驟然一僵,下意識要伸出手去探查,卻在抓上她裙角下襬時頓住,覺得這樣來看很不合適。

他忙敲馬車車壁,對外面吩咐道:“快回府,去請大夫來!”

杜羿承整顆心似被捏攥着懸起來,慌不擇路地抬手捧上她的面頰:“陸喻霜,醒醒別睡。”

馬車到街道上跑起來,坐在車中難免覺得搖晃。

杜羿承抱緊她穩住她的身形,但陸喻霜還是微微蹙眉,睜開眼:“夫君,我覺得有些不對,是不是要生了?”

杜羿承瞳眸驟縮,當即對外面的知崇道:“再去請穩婆過來,要快!”

他的手都在抖,腦中嗡嗡直響,緊張到犯惡心。

他捧着懷中人的面頰,聲音能聽出來是強維持的鎮定:“你別怕,不會有事的,我看過此前書房的那個冊子,穩婆都已定好了人家,知崇去請,很快就能回來。

陸崳霜眨動眼睫,她倚在他手臂處,能感覺到他身子緊繃到發顫,眼底的驚慌也十分明顯。

她笑着與他開口:“好,我不怕,你也別怕。”

“是,我不怕,我不怕。”

杜羿承喉結滾動,鼻尖縈繞的血腥氣更濃,他心頭懸起,茫然無措下竟什麼都做不了。

陸喻霜盯着他,倒是還有心思嘆一句:“現在生也好,也免得你要擅離職守。”

“陸崳霜,現在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嗎?”

杜羿承此刻開口,才發現他喉間已哽嚥到沙啞。

他根本做不到不怕,他就是怕,很怕,怕到心都似要從喉嚨口跳出來,恨不得直接暈厥過去。

但他不能這樣,他只能強撐着冷靜下來,盡力維持着不聽話的身子,讓自己抱着她時不要怕得發顫。

他只覺魂魄都在被碾擠,生子的危險讓他恐慌到耳中嗡嗡鳴響。

他試探着啞聲開口:“陸喻霜,你疼不疼?別硬撐。”

陸崳霜緩慢地眨了眨眼,身上的感受好像都變得很輕很淡:“......好像還真不疼。”

杜羿承驟然一驚,聲音都大了不少:“怎麼可能不疼,這孩子是壞了?哪有生子時不疼的?”

他慌亂捧着她的面頰,指腹撫着她,想讓她清醒地看着自己:“別睡,陸喻霜。”

他越說越急,眼前視線似都有些模糊,他聲音已聽得出來明顯的哽咽:“求你......千萬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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