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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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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山民驚得沒厥過去。而隨着小廝的一嗓子,石獅子門裏稀里嘩啦,身強力壯的家丁、粗腰大嗓門的僕婦、甩着白蒼蒼鬍子的老家人、梳着油鬆鬆辮子的大丫頭,有傢伙的抄傢伙、沒傢伙的拎個繡花剪子搗衣杵,挽着袖兒、拎着裙襬兒,呼着喊着拉着扯着全衝出來了,張家威嚴的大門就從來沒這麼熱鬧過。石獅子蜷着髦發、歪着腦袋看山民跟他的騾子天旋地轉淹沒在張家胳膊腿和唾沫星子裏。此情此景,它很有興味的推測,怕是再過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看到了。

  山民其實本來可以逃過這一場揍,但是他的舌頭是很笨拙的,捱了最初的襲擊之後,就更笨拙,旁人總想:做賊心虛!倒沒全冤了他。這頓生活就跑不了他的了。

  披頭散髮的張夫人呼天搶地的出來問話了,山民挨的揍更狠。唐宅閒雜人等自告奮勇見義勇爲的出來排解了,並無助於山民的解救,直到張老爺緊趕慢趕撩着長衫跟好鄰居好同事唐老爺一起從衙門趕過來——也虧得他們家住得離衙門近——山裏人得以保留一口氣在,像個破口袋似的、但好歹是活着的被人拎了起來,斷斷續續說出了那句重要的話:“山腳……綠羅……他說,爹孃救救……”

  一行人馬頓時呼嘯着往綠羅山去了。

  那個時候,太陽徹底的落了下去,山石在太陽裏昏昏沉沉烘得的暖氣、又在月亮裏一絲絲的喪失,空氣已經很有些涼了,張夫人生怕自己的兒子即使還活着,也已經被凍傷——唉,成兒還病成那樣呢!命怕是保不住了,畢竟的保不住了!她想砍碎了那山民、給自己兒子抵命。

  行至山腳,他們沒看見山民口中的大蛇,只看見一團花燦燦的大毛毯子、蓋着毛茸茸的兩個孩子的頭。張夫人恐怖的叫了一聲,她認出來那毛毯子是隻野獸,山貓抑或豹子——總之是野獸,她親愛的孩子的命保不住了,那頭下面——或許已經沒有身子了。肉墩墩的小身子被喫空了呀!

  她的尖叫聲令月亮都抖了一抖、白着臉兒躲進雲裏去了。那隻豹子耳朵尖兒一閃,不滿且不屑的斜了這聒噪人類一眼,無限優雅高傲的站起來,踮着四隻柔軟腳爪走開了。

  它身上一點妖氣都沒有。就是正道的山獸。倒是透着靈氣。應該是天地靈氣所鐘的山獸。

  受它呵護的兩個孩子,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醒過來,頭下面有身子,兩個小身子依偎在一起。小孩子嘴巴扁了扁,大孩子睡眼惺鬆看着衆人,沒有反應過來,一隻手還環在小孩子肩上。

  “成兒!”張夫人撲了上去,百般唏噓、千般撫愛。她的寶貝兒子一點事也沒有,甚至連燒也不再燒。他的病神祕的好了。

  “娘,她是碧蘿。”小張成在娘懷裏,口齒清楚的說。

  張夫人忽的哆嗦了一下。

  月光照下疏影。淡淡的霧氣繚繞在夜山中,是微藍的,像什麼遠古怪獸的血。這血液令人覺得寒冷。

  “娘,我們帶她回去吧,我答應過她的。”小張成又道。

  張夫人默默看那小孩子。小小女孩無畏的張着眼睛看她,皮膚美麗似月光下的蜂蜜糖。小張成說,他答應了她。

  唐錦平當天晚上知道小朋友沒有死、並且比以前更健康的回來了。他有點害臊:稀里嘩啦哭過一場,結果人家好好的回家了,這似乎是挺臊人的,雖然他也說不清爲什麼。

  至於張成帶回來的那小小女孩子,是什麼身份呢?丫頭老婆子嘁嘁喳喳,說張家以前是有個武師的,那武師也確然有個小女兒叫碧蘿。張成六歲時,碧蘿滿歲沒多久,張夫人抱着兒子回孃家,武師隨車保護,把自己小女兒也帶上了,結果路遇山賊,武師奮勇護主,保張夫人與張成毫髮無損,自己女兒卻失落在山中,再也沒找回來,大約是死了。張家厚待這位武師,他有了錢,幾年後就回鄉養老了。

  “有誰能在山中這麼多年呢?”丫頭老婆子們磨尖了舌頭、咬着耳朵根,“就算活着,張家小少爺怎麼認得出她呢?她是妖精、山魈!迷了張家小少爺的心!”

  唐家因此禁止小錦平去張家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有山魈的人家還是躲着些好。

  唐錦平只躲了一天。

  其實也不能全怪他,他並沒有特意想違反父母禁令,找張成玩兒什麼的,只不過是到後園捉個蛐蛐嘛,只不過後院的圍牆外頭就恰好是張宅——對,當中連個小巷子都沒有,兩家真正一牆之隔。

  而碧蘿又剛好就跑到了後院來。

  唐錦平聽到那邊老媽媽雞貓子鬼叫:“我說你這孩子!哎呀,碧蘿姑娘!你不能這樣!”

  這稱呼不尷不尬:若是把碧蘿當丫頭,張宅當了多年差的老媽媽夠格直接喊她丫頭片子,何必敬稱姑娘;若是把她當養女呢,不管她年紀多小、多麼的不懂事,老媽媽都得稱呼她小姐。至於姑娘什麼的……像是忽然來投靠的一位窮親戚,趕又趕不得、留又不情願、當下人又使不得、當上賓又抬舉不上,兩頭不着邊。

  唐錦平悄悄兒從狗洞裏探出頭去。

  那時候他還小,什麼洞,對他來說,都只是個洞而已,鑽之不妨。要說知道呢,也知道鑽這玩藝兒讓大人看見有些不妥,幸好這洞靠張宅那邊是有灌木擋着的,不容易被發現。小錦平早摸得清清楚楚。

  他探出腦袋去,透過灌木的縫隙,看見一個女孩子光腳丫子啪啪跑着,煙湖色衣裳扯破了,露出一邊兒肩膀,肩膀皮膚是金棕色的,與她的臉蛋一樣。她的臉,俊秀、結實、繃得緊緊的,眉毛那麼濃、眼睛那麼冷酷、鼻子翹得那麼桀驁、嘴巴撅得像朵花骨朵兒,連下巴都尖得荒唐,她全身都不規矩、不合適,頭髮又硬又粗又亂的披着,一隻可憐的小珠掠子掛在上面,已經被扯壞了。本來應該還有釵子、或者簪子吧?反正也被她扯掉了。她並且還在繼續撕扯身上的衣服,一邊跳躍着躲避老媽子的追捕,敏捷得像只羚羊。

  真是個小瘋婆子!唐錦平喫驚得張大嘴巴。

  可是……打動他心的,是什麼?花匠用了十年時間才栽培成功的出塵蘭花,不曾給過他這種感覺;東邊最有名的戲角兒臺柱子唱一出最拿手的戲,也沒有把這樣的感覺注入他心裏。這麼久以來,金石、書畫、古琴、碗蓮、詩三百思無邪,一切的一切他按照大人的心意學習、欣賞,讚歎着美啊、雅啊,或者批評俗氣、雜亂,經常也能讚歎和批評在點子上。沒有人認爲他的心是死的,他也從來不認爲。可是,如果從前不是死的,那現在這種萌動的、鮮靈的、長舒一口氣、驚奇的張開眼簾的,算是什麼感覺呢?難道不是活過來、醒過來,像沙漠第一次湧出清泉、種子第一次遇見春天嗎?

  這個野猴子、這個小瘋婆子,這個根本沒意識到他在這裏的傢伙,她有什麼資格成爲他的清泉和春天呢?

  唐錦平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她還在把衣服往下扯,非扯光了不舒服。太沒教養、太不像話了!唐錦平心裏的良知受到驚嚇,但另一部分什麼地方卻酥酥麻麻的慌張喜悅。很多年後他問自己:唐錦平,你這麼下作,看到小女孩子撕衣服你開心?

  他責備自己一遍又一遍,一遍遍都委屈的回答自己:沒有,好像真的沒有,誨淫誨盜什麼的……真的沒有。一定要形容的話,最多像是一棵野草放肆的生長、兩隻狐狸在雪地裏奔跑——打了委婉的比方,仍然是禽獸。或者更糟,野草什麼的,禽獸都不如。唐錦平很哀慼。

  張宅老媽媽還要哀慼,追碧蘿追得腰都快斷了,真想由她去吧,可是這是張宅啊!張宅能讓一姑娘光着屁股嗎?哪怕她才六歲!

  老媽媽畢竟把碧蘿逼在牆角了。碧蘿弓起背,如一隻小獸,趾爪緊張,喉管裏噝噝出聲。老媽媽一時倒也不敢衝上去,兩人僵持着,卻聽有人叫:“碧蘿。”

  張成換了一身青灰長衫,像個小大人,還是瘦、臉上還是隱隱的病容,但眼神是關切、溫和的,向碧蘿遙遙伸出手,碧蘿就安靜了,迷惘看着他,仍然有隨時打算抽身逃跑的意思,但至少是安靜了。

  張成含笑道:“碧蘿,到我這兒來。”

  老媽子立刻尖聲道:“少爺,您當心她的牙和爪子!”

  “是指甲,不是爪子。”張成從容而堅定的糾正她,繼續對碧蘿道:“到我這兒來。”

  碧蘿走進他的懷抱。繞過老媽子,老媽子只是個障礙物,有點兒討厭的障礙物,她不在碧蘿的眼睛裏。唐錦平覺得自己如果當時從狗洞裏鑽出來,進入她的視野裏、也仍然不會在她的眼睛裏。晚了,從一開始就晚了。碧蘿********的打量着張成、研究着張成,帶着她幼獸一般的警惕、小小心的接近着張成。她的心眼只有那麼一點點小,再也分不給別人。

  張成撫摸着她的頭髮,慢慢把她的亂髮理得順了一些、又替她把衣裳拉整齊些,從老媽子手裏接過繡花襖子給她披上。

  “嗯嗯!”碧蘿不悅的哼出鼻音,扯着外套:“不舒……服。”口齒不清,“舒”發得像“嗚”,有一種動人的稚氣。

  “以後會好的。”張成不跟她生氣,只用很輕的力道、不斷的堅持着,“一開始可能是有點不舒服的,習慣了就好了。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碧蘿把衣服抓下半尺、張成給她拉回三寸,過一息看她抓着頭髮顧不上衣服了,又拉回兩寸,碧蘿顧此失彼,總之知道有個東西要披在身上、有個東西要插在頭髮裏是註定的了,幸好鞋子踢開了暫時不用穿回去,也算反抗有了點成效。猛聽見張成說什麼“每個人”,她奇怪抬頭:“每一個,都?”

  “是,”張成肯定的點頭,“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唐錦平腿股上忽然捱了一下拍打,回頭,十八歲的大丫頭對着他笑,手指頭羞羞臉:“你趴這兒做什麼?”張成忙“噓”了一聲。

  大丫頭也聽見了對牆的聲音,拉他起來,壓低嗓門道:“快回去,換了這身髒衣裳。給老爺夫人見着,還有場淘氣好生呢!”

  唐錦平便拉着她的手回去。天氣是有些熱了,大丫頭袖口露出一段手腕,又白又圓潤,透着甜甜的脂粉香,她的那雙腿,是成年大姑孃的腿了,裹在竹青色梅花鑲邊撒腳褲子裏,膝蓋之下倒也罷了,膝蓋之上緊繃繃的。唐錦平覷着,假意裝作腳滑了,往她身上一傾,撞着了又軟又有彈性的腿,鼻子都埋在裏面,倒沒有想像中的香,有股子說不清的味兒。

  他心跳得要出了腔子。

  大丫頭急着扶住唐錦平,不虞有它,埋怨道:“怎不好好看路?瞧,臉都漲通紅!這一頭的汗!”抖開帕子給他擦拭。唐錦平躲開了。

  還是不一樣的。心跳跟心跳還是不一樣。他想念那隻扯脫衣服亂跑的小野猴子。可是爹孃拘得他越發的緊了。

  禁足令實行了足有半個月,泥土被一場場暮春的雨下透了,跟它上面的植物一起邁入初夏,散發出成熟酥軟的氣息,葡萄藤上探出了青蔥指尖般可愛的嫩果,張家老遠請來武師老婆來相看過張成帶回來的野孩子,老婆還記得親生女兒的一些特徵,說,真是我那碧蘿。可碧蘿認不得她,一點也不認得,像只陌生的小狼那麼警惕的盯着她,武師老婆也罷了,說,當初就當她是死了的,如蒙不棄,給張家留着作丫頭罷。

  張夫人不答應,說你家武師忠義,這麼多年我們也沒把你們當下人看,怎麼反把你們的女兒拿來當丫頭呢?再說,這次成兒病好,恐怕也有她的功勞——她有福相哪!流落深山這麼多年,牲畜也沒害了她,可不是大福氣?給我作個乾女兒罷,只要你們捨得。

  武師老婆千恩萬謝,外頭卻難免有議論:一個野孩子,誰知道是福是邪呢?也敢收爲女兒!

  謠言若一個個的去辯,那是辯不過的。何況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向體弱多病的張成不但沒病死、倒是一天比一天健旺,妖魔纏上能有這功效?那也不叫妖魔了!於是又有說碧蘿是沾了山裏的靈氣回來了。張老爺又很有深意的到處說:“流言止於智者。”唐老爺想想,自己是智者,並且自己也愛多沾點靈氣,就把兒子的禁足令解了,唐張兩家依舊來往。

  唐錦平跟放開鏈子的小耗子一般,吱溜就躥到張家去了。找張成玩兒,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渴望着看見碧蘿。

  碧蘿已經懂事得多了,衣裳好歹穿在了身上、頭髮也總算梳了個總角,但那副模樣,怎麼看怎麼的沐猴而冠,連養熟了的叭兒狗都比她像人樣,唐錦平就難免笑話她。她把眼珠子一剜,冷冷的,像利牙在他心上咬一口,被咬了一口他還是捨不得不欺負她。她惱得狠了,就跟他扭打成一團。

  她打起架來,在女孩子裏面真算厲害的。她要能用上她的牙,唐錦平都對付不了她。但張成嚴禁她咬人,就像養了條兇狗的狗主人,嚴厲的勒住了狗嘴。

  是的,她就是一隻狼,被張成馴化成狗了。唐錦平傷心的看着她一天天、一年年的溫柔大方、亭亭玉立。

  如今唐錦平和張成都已弱冠,出處遊學,師友都讚賞,誇他們是芝蘭玉樹,唐錦平表面上笑嘻嘻的,內心卻不以爲然。張成不配跟他並列嗎?不,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嫉妒,這嫉妒從孩提時已經咬着他的心了。

  你喜歡一個人,他的缺點都可愛,你嫉妒他,他的存在全是錯。張成個子中等,唐錦平嫌他太矮;張成肩膀寬闊,唐錦平嫌他太肥壯;張成沉靜寡言,唐錦平嫌他太乏味;張成體貼溫和,唐錦平嫌他太沒勁,總之怎樣都不順眼。

  但唐錦平仍然跟張成作了這麼多年的朋友,因爲即使嫉妒迷了他的眼睛,唐錦平也不得不承認,如果張成都不夠資格作他的朋友,那整個華城裏,就沒有別人夠資格了。

  另外,如果不跟張成作朋友,碧蘿就更不理他了。

  如今她已經是個挺俊的大姑娘,皮膚還是黑,像是陽光一開始就太親密的親吻過她,這份甜蜜的饋贈永生都褪不去,可是她的五官有多麼美呢,再挑剔的女人都不能否認。蛾子觸鬚一樣神氣的彎彎的眉毛,眼睛那麼大那麼黑,兩泓幽泉,睫毛粗得是要人命的。她的鼻尖還是翹得高傲、嘴脣還是撅得不正派樣子,下嘴脣那兒一個肉乎乎的窩,讓她的神情柔和了,生氣都像是嬌嗔,至於那下巴,是有多麼尖俏呢,簡直請人用兩個指頭捏上去。

  張成偏就一個指頭都沒動過她。

  他愛她、保護她、教導她,這麼多年,如果對於他們有過什麼流言,看到他投給她的目光,那些流言也都沉寂了。關切而坦蕩,這樣的目光沒什麼可供人嚼舌根的。張成是君子,而唐錦平就是那個反義詞:小人。

  小人同張成遊學數月有餘,取路回鄉,行經深山,竟突然起了邪念:“如果……世上沒有張成,多麼好呢?”

  山溪在低矮密葉間流淌,偶爾給陽光照透、閃出透明透亮的瑩彩,彷彿那裏流淌的是什麼神祕的生命,風都爲它放輕腳步,所有植物釋放出它們的香味,有的山石白得像沒化的雪、有的則黑得像片沼澤。這裏、那裏,總有歌唱聲,不是鳥、就是蟲子,總之都像什麼神祕的生靈躲起來微笑並且歌唱。張成忽停住腳步,問他:“你聽見有人在叫喚嗎?”

  “什麼?”唐錦平皺起眉。在這樣的環境裏問這樣的話,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幸好替他們當嚮導的山民有點耳背,趕着他的老騾子,頭也沒回,不然,倘若聽見張成說的話犯忌諱,惱起來,不帶他們走了,一鞭子自己奔回去,剩兩位公子在這兒可怎麼辦?

  其實大部分旅人都是不往這裏走的,寧肯往官道上多繞點路。這座綠羅山,最近幾年神神叨叨的不太平哪……

  對,這座就是綠羅山,唐錦平想,碧蘿來的地方。他多希望那天,把碧蘿帶回家來的是他。

  “你沒有聽見嗎?”張成仍然堅持問,“好像在叫‘哥哥’……碧蘿的聲音?”

  兩人帶的書僮都倒吸一口冷氣。唐錦平側耳,只聽見鷓鴣在鳴叫。

  忽的什麼聲音,是從山腹裏傳來,彷彿風吹過兇器發出嗚鳴——一定是風,不然怎能這樣浩大?一定是兇器,不然怎能這樣荒狠?聲音才發出就很快停息,停得突兀,像個醉漢一頭栽倒在地上,可是很快又有新的醉漢出現,浩大荒狠,前仆後繼。陽光還在照,照得悶厲,哪裏“咔啦啦”的碎裂聲?像是被太陽的熱度灼裂、又像被醉漢踏碎。這腳步可是向他們這邊列陣而來了!

  老山民眉目落色。山靈發怒了!老山民招呼都顧不得打,摔鞭子、拉繩子,扯着老騾子一路風的轉頭往來路逃難。老騾子放開蹄子在悶熱的山道上奔跑。山腹裏像咆哮一般的怪聲倒停止了,山野一片死寂,倆書僮腿腳篩糠,很有意思隨老山民而去,唐錦平抓着頭髮呆——喂,搞什麼?見了鬼嗎?漸漸的有鷓鴣、抑或斑鳩,天曉得哪一種,總之什麼鳥兒,放開嗓子繼續咕咕叫起來,這次連唐錦平聽着都像“哥哥”了,並且是“來啊,哥哥!”

  張成聲音很低很低的對唐錦平問:“你聽見了嗎?”

  唐錦平後脖子炸出一層白毛細汗:“聽見個屁!鳥叫嘛,你以爲是什麼?碧蘿?碧蘿在這兒,你還要跳過去見她?”

  張成嘆了口氣:“你說得對。”那意思應該是“你說得對,我聽岔了”,可神情滿不是那回事。

  好像他有什麼理由,是唐錦平所不知道的,這理由充分得足以叫碧蘿躲在這兒的什麼地方、像鳥兒一樣叫哥哥,而他非要去救她。

  可他對着的方向,草木捲曲蔓長似女妖的頭髮,開着稀落的淡紅色花,它們掩着的是極深的山坳呢!慢慢爬下去,對張成、唐錦平這種公子哥兒來說已經夠難,真要跳下去,簡直等於找死。

  看張成的神色,還真是想跳下去。

  “回去吧!快點。”唐錦平拉他,“這山裏有猛獸呢!沒人護送,我們自己走?開玩笑!快回去吧,多出點錢,再僱些人——”

  “是你說要走這條路的。”張成的聲音與平常不同,像陰天濺起來的泥水,說不清折磨還是埋怨。

  對啊,是唐錦平想早點回家,懶得繞路,堅持要走比較危險的山道。那又怎麼樣?難道說他就眼睜睜能看着朋友被怪鳥叫聲迷了,往山坳裏找死——

  哎呀,找死!唐錦平打個激靈。

  “你繞別的路走,”張成很沉穩的命令他的書僮,“看看家裏小姐情況,萬一有什麼,即刻多派些人進山。”那書僮愣着,唐錦平往自己書僮背上也拍了一巴掌:“你也去,豁着錢多僱些人來——甭管什麼,反正過來幫忙總沒錯。”倆書僮聽真了,是這麼個主意,一起脆聲應諾而去。這邊,張成一步邁進刺藤叢,這藤下頭倒是實地,他看準了。有刺的蔓生植物以它們特有的彈性與韌性狠狠打擊他,抗議他踐踏它的枝葉,張成疼得皺着眉,但沒放棄,半彎下腰仔細觀察哪裏可以下到山坳底。他只是想去見碧蘿,並不想找死。

  可“死”字在唐錦平腦海裏嗡嗡的響。從踏入這座山起,神祕的生靈躲着嘲笑歌唱,涼水般的山風在密林間流淌,他心裏就浮現出的模糊殺念,逐漸凝固成形。

  都說殺機無形,可它發酵得這麼濃厚,像有嘴,可以咬他的心;有手,可以推他。即使書僮很聽話立刻去找人,而且找得夠順利,也不會很快回來的吧?唐錦平不顧衣冠,趟過刺叢到張成身邊去,一身狼狽、氣喘吁吁問他:“回去嗎?”

  張成搖頭,且道:“幫我看看吧,這邊是不是比那邊容易下去?雖然陡一點,但有小樹,我可以抓着樹幹——你在上邊看着我罷?”

  是他自己選擇的,這就不怪唐錦平了。

  經常有人說什麼:“我恨他,但沒恨到殺他的地步。”假的!你不喜歡一個人,當然希望他消失,“殺”是簡單最徹底一種手段。你不願意採用,只是怕後果吧?官府執械、午夜夢迴。要是沒這些,誰會介意殺人呢?瞧這清泉般陽光照耀在嫩綠的刺藤上,嫩綠的只是上層的新葉,下頭,棕色、灰色、黑褐色的老幹舊根,幾千幾萬年也有了,跟它們周圍高高矮矮的鄰居一樣,新嫩的,就閃閃發光,老辣的,就盤根錯節,再明澈的陽光都照不透,這裏幾千幾萬年都不會有人踏透,於是好像跟人界已經沒有任何交集了。沒有交集便沒有後果,只有慾望與解脫。

  張成抓住野樹枝幹穩住身子,低着頭,全部心神放在那陡坡上,給自己找個妥貼的落腳點。唐錦平手伸過去,只要推一下……張成就再也不用擔心落腳點了。

  鷓鴣在對岸叫:哥哥哥哥!

  只要推一下……

  行不得也哥哥!

  唐錦平猛一激靈,縮回手。他怎麼會覺得這兒跟人間無關的呢?分明是——他還沒想出分明是什麼,腳下搖動了,張成踏着的山石也在搖動,是他們站立的整塊地面搖動。這塊地面,像鑲在大山上的一塊小皮屑。大山伸了懶腰,它隨之披靡。

  飛揚的塵灰令太陽都蒼白。明明該是固體的地面,卻像液體的水一樣流瀉。大樹同脆弱的草莖一樣被淹沒。唐錦平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逃生。

  他只記得他是在飛逃,但腳下卻踩不到支撐點;他想呼吸,但空氣卻濁得似放餿了的米湯。他的記憶有一段是窒息而空缺的。

  在這個可怕的午後,百裏之外的華城,同其他時候也沒什麼區別,碧蘿在刺繡,針尖捺下,牽着綿長的綠絲線,“噝噝”拉過去,看着妥貼了,返轉來,再捺一針。觀音玉脂瓶上的楊柳葉子,每天只繡一片,到今日,瓶口已經綠葉成蔭,合起來就是張成離開的日子,她掐着手指頭又數了一遍,快回來了吧。

  她知道他是遊學去的,但是弄不懂唸書爲什麼一定要到遠處去,本城裏大大小小的書院,莫非還不夠嗎?唐錦平拍着手笑她:“阿蘿,你不懂,沒到名山大川遊歷過,算得什麼長見識呢?”

  碧蘿搖搖頭。她不喜歡唐錦平,能躲還是躲着的好,人家只當她害臊,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喜歡他身上散發的氣息。

  如果她是一座潔白的城市,他就是她的排污系統,外人看不見的,只她自己心裏有數,那種骯髒腐爛的氣息,如果放縱,就會吞沒她潔白的外衣。

  她躲他像躲一隻污鬼。

  忽然污鬼的臭味在鼻腔裏爆裂開,針尖扎進手指,鮮血湧出,她不能掙扎、不能動,嘴脣劇顫,似乎在叫:“哥哥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她口裏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空氣悶寂得能憋死人,連窗外的蟬,都一樹一樹被壓啞下去。

  就是這一刻綠羅山伸了個懶腰,華城地面都連帶有輕微的震顫,極輕微,誰都以爲自己只是眼花了一下,而靈敏的鳥兒都已振翅高飛,狗夾着尾巴哀嚎,碧蘿叫出了聲音:“出事了!成哥哥出事了!”

  “小姐?”丫環春衣跑過來掩她的嘴,“別擔心!前兩天少爺寄信回來給老爺夫人,還說一切都好!”

  碧蘿默然。張成是張家的獨苗少爺,她這個小姐算什麼呢?一樣錦繡叢裏養着,可與真正兒女到底不同。下人待她,是有些微妙的區別的,她已經聰明到足夠分辨這些區別了……都是成哥哥教導得好。

  連刺繡都是他教給她的。他說,小蘿,這可以幫助你靜心。

  好吧,碧蘿默默低頭看綠色絲線,依然連綿不絕。辰哥哥命線未絕。剛剛,污鬼也許沒下手,是她多慮了?

  春衣仍然緊張的盯着她,生怕她又做出什麼驚人之舉,但她只是坐了下去,忍耐的、和平的,帶着她刺傷的手指,繼續繡她的淨瓶觀音像。

  夏日的風吹亂窗外槐葉,白緞子上多了一抹殷紅色,除此之外,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唐錦平喫驚的看着自己手撐着的土地,它又安靜了,連個小土粒都不動一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他把視線抬起來一些,是的,植物全部東倒西歪,有的根都醜陋的裸露在外面,但根上的某幾片葉子,仍然碧綠生青,連灰渣都沒濺上一點,好像它們還是跟一個時辰前一樣好好的活着,好像它們的根並沒有被拔起來。植物是多麼遲鈍的物種啊,連死亡都來得這樣慢,動物呢?

  唐錦平渾身戰慄。

  一些小蟲子在翻起來的新土地裏忙碌而昏亂的瘋躥。一簇毛皮就半埋在他的視野裏,不知是什麼動物,反正不是張成。“張成”這兩個字又刺痛了他的腦袋,他可以把脖子仰得再高一點了,看他來的方向,那片山壁削落了一片皮,露出醜陋的黃拉拉苦哈哈顏色——但對深山來說到底只是皮肉傷,無傷大雅的——誰知道那邊剛張了個口子,土石植被一片狼藉,把張成連血帶肉都吞下去了?華城的名門望族啊!儒雅公子,正當青春啊!唐錦平眼中釘、肉中刺,不敢下手拔除的人哪!跟片雜草似的,說吞也就吞下去了?

  叮鈴鈴騾鈴聲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問:“並不是很輕鬆吧?”

  似銀子的琴絃在陽光中撥響,悅耳之餘,滿滿是同情。

  唐錦平轉身,瞠目:“什麼?!”

  他看到的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眉如煙、發如雲,甚至打扮都是頂頂雅緻的,青玉簪、素羅衫,流絲束腰、春月裁裙,若將她比作一枝蘭花,再苛刻的賞花人都剔不出一絲錯處來。

  如果一定要嫌的話,她的膚色太白了,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淨白,好像陽光可以照透她,而她化爲飛煙,躡空而去。

  “什……麼?”唐錦平把這兩個字的問話重複了一遍,看看她、看看她來的方向。那就是山崩的方向。泥石淹沒了一切,沒有路。即使有路,新泥上也沒有留下任何人畜的足跡。

  “什麼什麼?”女子掩嘴笑,“我說,這山崩得真嚇人,您逃出來,一定很不輕鬆吧?”

  “呃……你從哪裏來?”唐錦平問了個很傻的問題。

  “妾身從南邊那山口來,”那女子卻竟然很詳盡的指示他,“就是查莊旁邊那條進山的路,進來想找一昧藥的,實在是託大了,明明聽說山裏野獸兇,想着青天白日的也出不了什麼事,僱了個嚮導,便進山來。不料山搖地動,嚮導不知去向,剩妾身一個慌不擇路,萬幸未被飛石落土波及,逃至這邊,卻見公子,料您也是難中逃生,不知猜對了嗎?”

  娓娓而來,清楚明白,唯一不明白的,她這身形容可不像逃難出來,倒像是二月天西子湖畔靜女信步玩景。唐錦平又瞥了瞥山崩方向的一片狼藉,雖然有些地方亂七八糟遮住了看不太清——不過,那邊有路?

  女子神情一派自然,像不知道唐錦平懷疑她,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淨白手指撫着騾子耳朵:“公子是一個人?”

  唐錦平心下刺痛。

  “看來您是有同伴的啊。”女子手指垂了下來,浩嘆,“他運氣不佳?”

  何止不佳,簡直就是連皮帶骨被山給吞了!而倖存者若再跟這女子糾纏下去,也未必怎樣討好。唐錦平心下已有七分信她是妖,眼見得天光漸暗,更覺心虛氣怯,退一步道:“小可須找人來救朋友,就此別過。”匆匆逃離。

  女子拍了拍那黑毛畜牲的腦袋,手勢似奏樂,畜牲點頭晃腦的,拔蹄就離開了她。她自己則追上唐錦平,脆聲道:“公子稍待!日斜山深,賤妾孤弱女子,實在不便,請附公子驥尾,盼得見人煙爲幸。願公子首肯!”

  孤弱女子?!她看起來是很弱沒有錯,底氣卻比唐錦平還足呢!至於孤……黑毛畜牲頭也不回的沒入了林中。唐錦平喫驚的問:“你怎麼把腳力放走了?”

  “妾身才脫山難,心膽猶怯,又因向持長齋,篤信因果,想着得免大難,總要有所相謝,就把那可憐的小東西放了——公子尊姓?”

  唐錦平腦子還沒轉過來,舌頭已經自己回答道:“鄙姓唐。”下一句話也只好自己跟着溜出來了,“敢問娘子如何稱呼?”

  女子嘆道:“鄉關何足道,得失浮世煙。則賤妾草姓爲浮,上辱公子清聽了。”

  他們進山並不深,不消多久已可見山村燈火,也幸而浮娘子不管是什麼來歷,倒沒對他動粗,反而一路陪他寒喧,言談比普通女子都來得嫺雅高致。等到走出山來,唐錦平已對她頗爲欽慕了。

  燈油頗貴,那些山民入夜原是捨不得點燈的,無非竈裏烘些餘火,收拾了睡覺。那邊山崩,書僮又跑出來求救,他們便不敢睡,都點了松明子,眺山看動靜,忙着收拾些救人、抑或逃難用得着的物色,唐錦平與浮娘子出得山來,山民們極口讚歎他們福大命大,奉水奉湯,倒不收錢,及至唐錦平說要進山救人,他們就不願意了,說山體初動,不知什麼時候還要鬧騰,此時進去,被第二波壓住,多生幾條腿都不夠跑的!再則天黑不便、野獸又多,還是等天明再作計較的好。另有句話沒明着說出來:你家朋友要真給山壓住,挖也晚了,何必着急。

  唐錦平一邊着自己書僮走大道回華城搬救兵,一邊同山民們苦陳一路出來,並未見任何野獸,山腹也安靜,再未有異響異動,應無危險,何況救人如救火,萬一有生機呢?怎忍斷絕!又許下重賞,幾個年輕小夥子這才壯着膽,答應進山看一眼,但說好了,真要動土尋人,無論如何要等天明瞭、巫師問過山神纔好決斷的。

  行吧!唐錦平其實心裏已經信了那些山民說的:大山埋人有什麼辦法,要是心裏實在過不去,多留陣子,慢慢挖,估計最後能挖出屍骸就不錯了。但話雖如此說,總須先盡人事、再聽天命,今晚之行還是省不下來。咣咣啷啷正要走呢,有人看見張成出山了。

  這人諢名“渣腚”,發育良好,虎背熊腰。大凡身體長得快的人,腦子總是跟不上趟,他確實是偏“傻”一點的那種人,自己也清楚自己的缺陷,不愛跟人說話,總躲着別人。大山初動時,他就是蹲在村口玉米地邊兒上看見了,沒有急着跑回去報信,反而感覺到異樣的快意,咧着嘴“呵呵”笑起來,後來看見山又靜了,他覺得無聊,且在無聊中慢慢滲出寒意,他想轉身躲回家去,唐錦平和浮娘子出了山。他看見他們,好像是兩個影子從幽冥一扇門裏慢慢透出來似的。張成出來,也給他這樣的感覺。

  唐錦平他們喜出望外熱烈的迎接張成、活絡的山民們裏裏外外忙着張羅安慰款待時,渣腚就遠遠的躲到了角落裏,像躲着鬼。

  唐錦平想不出姓浮的會是什麼妖精,又板不起臉來趕她,只好就做了旅伴。幸而

  他的態度並沒影響到唐錦平,唐錦平從不注意比自己下等的人。但是漸漸的,唐錦平臉上也掛上了渣腚一樣的猶疑和動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動搖都是爲張成而起。山裏回來的張成彷彿有點變了,表面倒跟從前一樣鎮定、鎮定得稍微有點遲鈍的樣子,臉色略爲憔悴,總的來說毫髮無損——連唐錦平都有好幾處擦傷呢!後脖頸並且老疼,不知哪裏扭到了,可他的精神還是健全的,而張成,恰恰相反,儘管皮囊良好,裏面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咯嘣”一下扭壞了似的,折斷了什麼東西、又釋放出了什麼東西。唐錦平無法控制的想起有一年冬天,一個鉛盆裏滿滿的灰,他抓了一把,沒想到裏面有炭火,亮得像惡毒的貓兒眼,立刻燙壞了他的手指,他把它丟到地上,大聲嚎哭,它摔碎了,每片碎屑都火紅透璀,在他嚎哭聲中快活的閃爍,苦黃的大水泡像雨後的蘑菇一樣在他手指頭上長出來,辣嘶嘶的疼,他恨得又給了那炭火一腳,它碎成好多星星,每一星都仍然興興轟轟眨着燒着。再後來它當然熄成了灰,但唐錦平的記憶裏,總覺得它一直在紅着似的,極度不友好、毫不在乎別人的心意,********亮着它自己的星光——現在它就在張成的眼睛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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