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旁,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
黃楊木篦梳過細軟烏髮,阿母抱着她,輕聲哼着歌。
小蘭蒔問:“一定要梳這個髻嗎?”
梳成這樣就沒法戴水晶做的簪花了。
“嗯,一定要。”甄夫人溫柔答。
小蘭蒔撥弄着那些玉石、瑪瑙、金步搖,脂粉盛在嵌蝶貝的漆奩內,幽幽散發出馥鬱香氣。
“阿母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她向後揚起小臉,本該圓潤的臉頰因久病而消瘦,唯有一雙眼大而明亮。
甄夫人低下頭,柔和的薰香包裹住兩人,她貼着女兒的臉頰輕笑道:
“我只要我的蘭蒔長命百歲。”
……
一開始,甄家人並未想得太長遠。
不過是見外孫女病得像只小貓,只能寧信其有,聽從大巫所言,給蘭蒔改了裝束,命闔家上下稱其爲小公子。
不料一個月後,蘭蒔的身體竟真有起色,至少能下地走動了。
全家上下大爲驚奇。
甄夫人又提議,讓蘭蒔跟着幾位表哥去族學裏旁聽。
這一去就是半年。
小蘭蒔從一開始只能聽半日課,到一整日,漸漸的,精神越來越好,到開春時,已經能跟在表哥們後面跑跑跳跳。
忽然有一日,甄夫人對全家人道:
“我要送蘭蒔入太學。”
她這一句話,嚇得甄家上下全亂了套。
在家裏裝扮成男孩,跟着哥哥們識字學經倒也罷了,進太學,那是要和外男在一處上學,在一間宿舍內睡覺的。
時下雖沒那麼多貞潔束縛,但還不至於開放至此。
全家人輪番勸阻,甄夫人卻一意孤行,還反過來,平靜地對勸阻她的人道:
“若蘭蒔重新改換女裝,又一病不起,難道你能將你兒子女兒的命賠給我嗎?”
甄夫人是甄家的掌上明珠,即便嫁了人,也不改脾氣。
誰也不敢招惹她。
最後還是她嫂嫂——潁川鍾氏來的鐘夫人——給甄家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我家中前日來信,提到家裏有個分支庶族的獨子剛剛重病夭亡,那孩子恰與蘭蒔同歲,因是分家出去的小宗,家境衰敗,與當地大族並無來往。”
“不如,就讓蘭蒔假借那孩子的身份,既有資格入太學,來日等蘭蒔長大,瞞不住了,也可恢復身份,重新做回謝家的女公子——妹妹以爲如何?”
就這樣,在無極甄氏、潁川鍾氏,還有宮中甄貴嬪的操作下,這樁荒唐事,竟就如此順利地實施了九年。
至於身爲父親的謝霈——
“此事爲何連我也一併隱瞞?”
謝霈驟然得知原委,一時眼中盡是震駭,只覺得這件事荒誕得令人難以接受。
“這麼大的事,連潁川鍾氏都參與其中,我這個做父親的卻矇在鼓裏!甄家竟也做得出來!”
蘭蒔平靜答:“阿母的原話說,做父親的,既然不願被女兒拖累仕途,那女兒也不能被父親拖累。”
謝霈的呼吸倏然一凝。
四目相對,蘭蒔看到父親眼中怒意一點點消融,化作無限綿長的頹然。
“是她會說的話。”
當初蘭蒔病重,恰逢謝霈外放,限期一個月內赴任。
蘭蒔的身體定然經不住長途顛沛,甄夫人懇求謝霈辭官留下,陪在她和女兒身邊。
時下尚無科舉,以謝氏名望,過幾年再舉孝廉入仕並不困難。
謝霈思慮再三,拒絕了她。
——眼下宦官亂於內,豪強橫於野,朝政濁亂至此,謝家歷代食周室俸祿,正是效死之時,豈能因小情而舍大義?
於是謝霈攜禮登了甄家的門,將妻女一道託付給了嶽父嶽母。
甄夫人到死也未原諒丈夫。
蘭蒔想,或許也正是因爲這個,甄夫人看着少有異才,勤奮聰穎的女兒,纔會生出讓她入太學,結交士人,乃至於日後入朝爲官的念頭。
謝霈顯然也想到了這點。
書房內香霧嫋嫋,許久,謝霈苦笑一聲:
“——沒想到,我謝霈自詡名士,拋家棄子,爲救世奔走半生,所做的實事,竟還不如我十幾歲的女兒。”
鍾馥,鍾蘭卿。
當今士子,天下誰人不識君?
這個名字之所以能揚名於士林,全因始正二十一年的一樁大案。
宦官趙吉之侄趙舉,欲求南郡太守之女爲妻,被太守拒絕後,懷恨在心,於是趁夜縱火,將太守一家活活燒死。
消息傳開,天下士人震動。
一介白身,竟敢堂而皇之殘殺朝廷大員,誰給他的膽量?
案子上達天聽,天子卻因趙吉的緣故,不僅想包庇他的侄子,還捉拿了經辦此案的官員。
天下士人羣情激奮。
太學學子更是紛紛聚在北司馬門前,要闖宮,要面見天子奏事,結果竟被守衛亂棒打了出去。
本以爲此事會就此揭過。
然而三日後,剛被釋放的趙舉,竟在長安大街上被四名太學學子當衆梟首!
這一殺,引發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黨禍。
四名學子當即下獄,替他們求情的官員也以同罪論處,然而求情之人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最終,天子迫於壓力讓步,涉事衆人一併釋放,包括殺人的四名學子——
河東裴氏,裴期。
潁川鍾氏,鍾馥。
琅琊國恭王之玄孫,鬱修。
益州牧之子,薛涉。
士人因其敢與權宦抗衡的風骨,將四人合稱爲“太學四子”。
自此,這四名少年名動天下,人皆仰之。
回想起這些過往,蘭蒔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原本以爲是少年意氣,敢以頸血濺朝廷,現在回頭再看,真的如此純粹嗎?
天下大亂後,憑藉“太學四子”的名號,裴期成了河東裴氏的話事人;薛涉在他父親亡故後接手蜀地,任益州牧。
而身爲周室宗親的鬱修,更是吸引了不少世家大族在他們家下注,短短兩年時間,便迅速起事,權傾一方。
鬱修……
他在夢中所做種種,與當日的趙舉又有什麼區別?
蘭蒔指腹扶着杯沿,手指修長,腕骨極細,半舊青衣籠着她清瘦伶仃的身軀,弱不勝衣的模樣。
然而眼底卻有一簇闇火,幽微地撲簌着。
“什麼實事?不過沽名釣譽而已。”
謝霈眼皮一跳,對於她的態度有些意外。
他問:“那後來呢?”
蘭蒔緩緩抬起頭。
謝霈蹙眉:“太學四子皆擅武藝,天下人皆知鍾馥箭術精妙,你的病是怎麼回事?又爲何會傳出你死於戰亂的消息?”
靜默片刻,蘭蒔睫羽顫了一下,答:
“因爲鬱修要跟我搞斷袖。”
清白剛正了一輩子的謝霈神色僵了一瞬,旋即不可置信地睜大眼。
“他……怎麼也……”
“他們鬱家人的傳統罷了,先帝不也有幾個男寵嗎?”
蘭蒔開始睜着眼說瞎話:
“就是因爲鬱修,我纔不得不放棄鍾馥的身份,就這樣,他也不肯罷休,堅持認爲我是男子,昨晚還在我的酒中下藥,想將我擄走呢。”
“荒唐!”謝霈霍然起身,來回踱步,“周禮何在!成何體統!”
憤怒中還有幾分驚懼。
如此說來,那個蕭家小子,還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蘭蒔眼中笑意閃爍,待謝霈的情緒冷靜幾分,她才繼續道:
“無論如何,鬱修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只要我們家還在琅琊王的勢力範圍內,日子就不會平靜——”
謝霈腳步頓住。
所以她今日纔會突然向二房四房發難,強勢攬過謝家大權。
如今這個亂世,什麼都是虛的,唯有黃金和兵馬是真的。
但想了想,謝霈仍搖頭:
“揚州留不得,只有千年做賊,沒有千年防賊的道理,你既有這一層身份,倒不如去河東,投奔河東裴家……”
蘭蒔啄飲了一口茶水,望着謝霈眨了眨眼。
謝霈心頭一跳。
“——他也是斷袖!?”
蘭蒔放下杯盞。
“是吧。”
畢竟,那個在鬱修兵敗之際要求他獻上妻子,那個差一點就登頂至尊之位,卻在新婚夜死於蕭決刀下的人……
正是河東裴氏的長公子,裴期,裴長陵。
謝霈震驚失語。
蘭蒔發現這一點時,心中的震撼不比謝霈少。
且震撼之餘,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厭惡感。
好像有什麼被她放在心上珍重的東西,被人毫不猶豫的踐踏、玷污。
蘭蒔道:“總之,眼下看來,還是宜靜不宜動,琅琊王的政權不會太長久,在它四分五裂之前,謝家得重拾家底,至少,要有隨時棄船逃跑的能力。”
蘭蒔沒說的是——
如果當初的鐘蘭卿,能夠爲那個因清貧拮據而被權貴子弟譏笑的鬱子慎出謀劃策。
今日的謝蘭蒔,也能拿走她給他的一切。
-
壽春,金膾樓。
下值後的蕭決與人約定在此宴飲。
“——狗日的耿參,算個什麼東西!不就仗着自己姐姐是琅琊王的夫人?沒這層關係,他在壽春算個屁!”
對面的布衣遊俠喝得黑臉泛紅,聲如巨雷,酒盞砸得食案上的碗碟顫動。
“就是!”
半醉的副將衛驍也跟着砸了下桌案。
“搶完未婚妻,連成婚的日子也要替他兒子搶,這不是挑釁是什麼?下個月就初五那天日子最好!讓他兒子成了,我們少君成什麼?”
“是啊!成什麼!”
“我看……就是那個鬱世子使的壞,他們舅甥二人,沆瀣一氣,他還給耿參之子,請了個廷尉之職。”
衛驍道:“你們想啊,廷尉管刑獄,少君剛建的監察司也管監察羣臣、偵緝抓捕,職權多有交叉之處,真辦起事來,豈不是相互掣肘制約?那個鬱世子——就是在報復少君!”
對面的衆遊俠頗有不解。
“他爲何要報復蕭兄?”
“呵,當然是因爲……”搶了他的心上人還把他揍得半死啊!
話未說完,後腦就被一隻手重重一摁,衛驍的臉差點砸進菜裏。
蕭決懶懶地收回手:
“因爲他就是個賤人。”
內室安靜片刻。
有人小聲道:“蕭兄,那個鬱世子,到底是琅琊王的兒子,何況他還有個‘太學四子’的名頭,在外頗負盛名……”
蕭決冷嗤一聲。
太學四子領頭的是鍾馥、裴期二人,若說這二人,他倒真有幾分敬佩。
他鬱修一個跟在別人屁股後邊沾光的,有什麼可盛名的?
“大好的日子,做什麼提這種人?”
一名衣着落拓,面容頗爲雋秀的遊俠打斷了那人,他鳳眼微轉,目含春色,對蕭決道:
“聽聞蕭兄的未婚妻容貌出衆,乃揚州絕色,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實?”
他說這話時,蕭決的目光正投向樓外街上。
漸漸昏暗的天色下,一個月白色的娉婷身影驀然映入視線中。
那人帶着幕籬,雪白素紗從頭至尾罩得嚴密,只在風動時微微揚起,露出被織錦腰帶束得極細的一截腰肢。
晚風嫋嫋吹動紗袍。
愈發襯得細腰不堪一折。
蕭決一眼就認了出來。
幾天前,他的掌心曾託着那截腰,溫軟觸覺彷彿還殘留在指端。
天都快黑了,她在這兒做什麼?
蕭決斜倚着窗邊,目光不動,指腹摩挲了一下。
“也就那樣吧。”
頓了頓,他又抬抬下頜問:
“對面那幾個人,你們有認識的嗎?做什麼的?”
內室幾人紛紛順着他的視線看去。
他們也是一眼先瞧見了那個清冷修長的背影,盯着看了好一會兒,才挪開視線,轉向包圍着她和身邊侍女的幾人。
“那不是廬陵周氏養的門客嗎?”
有人認了出來,“他們替周家辦事,斂財佔田上頗有手段,這幾年戰亂,他們趁火打劫,替周家撈了不少——好像和揚州那些山越還有些勾連,不大好惹。”
“那女郎是誰?怎麼被他們纏上了?”
蕭決也想問,怎麼回回見她,都是一副身陷囹圄,楚楚可憐的樣子?
視線盡頭,那道迎風而立的身影似是掩脣輕咳了一聲。
一扔耳杯,蕭決起身。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