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府庫的庫兵率先發現了鬱修,連忙拱手遙遙見禮。
“拜見世子——”
亂成一鍋沸水的兩方聞言稍靜了幾分,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果然瞧見了那位鬱世子。
還有他身邊,一位幕籬垂地的高瘦女郎。
鬱修問:“何事爭執?”
蕭家領頭的軍士名叫阿敢,見狀正要解釋,卻被一道身影搶先擋住。
“回世子,我等奉命替大公子來取殿下所賜的聘禮,此事昨日就知會過曹管家。”
耿家派來的軍師斜眼橫了阿敢一眼。
“與人爭執,實非我等所願,奈何有人欺負到了我們耿家頭上,也不能被人當軟柿子捏了……”
“簡直倒打一耙!”阿敢憤然打斷:“我們三日前就打過招呼了,你們纔是後來的那個!偏要安排在今日與我們撞上,不是蓄意羞辱是什麼!”
“就是!”
“說得沒錯!”
這些西北軍士人高馬大,嗓音也洪亮如雷,不過十幾個人,就叫嚷出了四五十人的氣勢。
蘭蒔偏頭望着,有些頭疼。
如今是戰時,這府邸等同於琅琊王的小朝廷,他們當着鬱修這個世子的面在這裏大呼小叫,和在長安宮禁內大鬧有什麼區別?
有理也變沒理了。
果然,府內庫兵沉聲喝道:
“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琅琊王府邸,世子面前,休得放肆!再鬧莫怪我上報給統領,治你們的罪!”
阿敢虎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想厲聲辯駁,話到嘴邊卻只化作忿忿的氣喘,眼底滿是憤懣與不甘。
耿家軍師和校尉笑而不語,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庫兵又對鬱修道:“世子恕罪,我們是見耿大公子的婚期更近,這才安排他們今日來府庫,原本要通知蕭家,推遲一日再來,定是底下人沒辦好事,這才衝突了。”
放你大爺的狗屁!
阿敢在心底怒罵。
“原來如此。”
鬱修遙遙望着那些蕭家軍,脣角扯出一個譏誚的笑,他抬手揮了揮:
“父親與朝臣們還在議事,儘快安排好,不得攪擾前庭。”
庫兵神色一凜:“是!”
轉過身,他掃過蕭家軍與耿家人。
“——耿家繼續裝箱,一個時辰後,蕭家諸位再進。”
阿敢攔住氣不過的軍中同僚,隱晦地搖搖頭。
鬱修收回視線。
“時辰不早了,走吧。”
他抬腳欲走,卻見身旁女郎沒有動作,仍直直望着那邊的蕭家軍。
鬱修意識到了什麼,想也不想地伸手朝蘭蒔抓去。
青紗從他的指尖滑過,蘭蒔竟先一步避開了他的動作,往府庫的方向大步走去。
“——諸位都是蕭家少君的手下?”
阿敢等人正忿忿不平的蹲在牆角,餘光忽而掠過一截蒼青色的裙袂。
蹲牆角的一排軍士順着那截裙襬往上看去。
是那個方纔站在鬱世子身邊的女郎。
這人是誰?她怎麼會過來與他們說話?
“……是。”阿敢拍拍衣上塵土起身,遲疑着見了個禮,“我乃蕭家鷹揚騎第二曲軍侯,石阿敢,敢問……”
“丹陽謝二女公子,你們少君的未婚妻。”
眼前女郎吐字如珠玉,音韻動人,衆人一時聽得出神,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說了什麼。
“拜見少君夫人!”
軍士們紛紛恭敬見禮。
不遠處的耿家人也爲之側目。
“謝家女公子怎麼會在這兒?”一位校尉倚着門問。
耿家軍師若有所思:“似乎是跟着世子來的,之前倒是隱約聽了些風聲,說是世子與這位女公子……有些情意。”
那校尉暗暗嗤笑:“我說呢,看來這蕭家不只婚期聘禮要撿咱們剩下的,連未婚妻也是別人挑剩下的,還敢同我們耿將軍爭軍功……呵,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他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到蘭蒔的耳中。
蘭蒔彎脣笑了笑。
阿敢聽着這話又氣又惱,恨不得撕爛耿家那些人的嘴。
然而今日讓隴西蕭氏失了面子已是他們辦事不利,要是還牽連了未來的少君夫人,真是沒法向老將軍和少君交代了。
他低聲道:“夫人放心,老將軍與蕭夫人已爲夫人另備了一副周全聘禮,不差他們這一份,今日定會將聘禮妥善送至謝宅。”
鬱修深深凝視着蘭蒔的背影。
她想幫蕭家人?
可這裏不是長安,她也不再是鍾蘭卿,任憑她有千般手段,也只能困在他掌中權勢,困在這副女子身軀之下。
“女公子,”鬱修冷冷打斷,“我母親還在等你,這裏自有府上管家處理,不勞女公子操心。”
阿敢雖不明白少君夫人怎會隨鬱世子同行,但也能敏銳察覺到鬱世子似乎不悅。
他見少君夫人遲遲不動,心下焦急,正欲再勸。
一抬頭,卻見一雙修長如細竹的手摘下幕籬,彷彿一陣霧氣被撥散,露出了雲山霧罩後的絕世美景。
阿敢霎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今日,辛苦諸位爲我的事奔波勞累了。”蘭蒔道。
在蕭家軍衆人的怔愣注視之下,蘭蒔徐徐綻開一個笑,又回過頭,平靜地迎上耿家衆人的打量。
“周家四妹妹乃國色天香,聘禮本該精挑細選才配得上她,理應第一個挑選,妾蒲柳之姿,豈會如此沒有自知之明,與周家四妹妹相爭?”
府庫前一時無人說話。
衆人望着那張曾名動長安的臉,心下驚豔震撼之感難以言表,好半晌才意識到她說了什麼。
蒲柳之姿?
這若是蒲柳之姿,天下女子還挑得出幾個能看的?
蘭蒔這幕籬一揭,蕭家軍既不叫嚷,也不憋氣了,無形之中,連站在牆根邊上的背影都筆直許多,硬生生襯得對面的耿家人矮上一頭。
對男人而言,除了封侯拜相的風光之外,最長臉的只怕就是夫人的容貌。
耿家的那兩位校尉和軍師,更是看了又看,難以置信。
天下竟有這樣的絕色。
蕭家得此絕色,今日即便失再多珍寶,又有何遺憾?
蘭蒔把玩着手裏的幕籬,緩聲道:
“亂世多戰事,諸位將士追隨蕭家少君南征北戰,勞苦功高,妾雖不能上戰場,卻願略盡綿薄之力,將今日琅琊王殿下所賜添妝,換做錢穀,贈予蕭家諸位將士——望日後能與諸君共勉,齊心協力,一同爲琅琊王殿下效命。”
在場衆人,無論是蕭家,還是耿家,抑或是守府庫的庫兵,聞言俱是一振。
也顯得耿家人有了幾分滑稽可笑。
有了謝家女公子這話,他們蕭家出力搬的要送去軍中的軍餉,而他們耿家就算爭破了頭,爭到的也只是要送給別家的金銀珍寶,跟他們自己有什麼關係?
又有什麼可得意的?
一時間,連琅琊王府上的庫兵,也朝阿敢等人投去幾分淡淡的羨慕之意。
“多謝少夫人體恤!”
紅光滿面的阿敢猛地抱拳拱手,力道之大,把蘭蒔手裏的幕籬都撞飛了。
阿敢回過神來,忙訕訕去撿。
“那就勞諸位在此等候了,”蘭蒔微笑着接過幕籬,“委屈不能白受,記得將今日之事,事無鉅細地轉告你們少君。”
“一定!一定!”
她正愁沒辦法打消蕭決對她的猜忌呢。
蘭蒔轉身走向鬱修:“今日這齣好戲,鬱世子可看盡興了?”
鬱修定定看了她幾息,忽而抬手,極緩慢地撫掌輕拍。
“寶刀未老。”
“也要看斬誰。”蘭蒔重新戴好幕籬,清絕冷淡的容色斂回了薄紗之下,“斬你綽綽有餘而已。”
她聲調冷如寒霜,落在鬱修耳中,卻能輕而易舉地點燃他渾身血液。
蘭蒔,蘭蒔。
縱然她心如磐石,但時勢在此,他強她弱,想得到她,一切絕不會如當初那麼難了。
鬱修低低笑了幾聲。
-
阿敢沒有辜負蘭蒔的期待。
當日傍晚,蕭決剛剛回家就見到了在這兒等了半日的阿敢,連口水都沒讓他喝,劈頭蓋臉就將今日府庫之事倒了個乾淨。
“……她真這麼說的?這麼攢勁?”
阿敢以手撫心,以一種少男懷春的表情道:
“千真萬確。”
蕭決又問:“那後來呢?鬱世子帶她要去哪兒?你怎麼沒跟上去瞧瞧?”
阿敢瞪大了眼,指着自己:
“我?您讓我怎麼跟上去,王府又不是我家!”
蕭決嘖了一聲。
他摸了摸下頜,眉宇間又帶了幾分懷疑之色:
“別人就算了,她的話,我怎麼總覺得另有陰謀呢……”
“——定謀,定謀,當初你老爹給你取這個表字,真是取得好,就數你小子心眼最多。”
人未至,聲先到。
蕭決懶懶掀起眼簾,看着他那嗓門嘹亮的老孃端着晚飯朝他走來。
老孃並不老,非但不老,年近四十亦容光煥發,風姿出衆,蕭決能有這副好皮囊,蕭夫人至少要佔七成功勞。
她落座道:“人家四世三公的名門貴女,你有什麼值得人家算計的?今日你跑出去暗中打探人家的女婢,結果人家在琅琊王府給我們蕭家人長臉,蕭定謀,你羞不羞愧啊?”
“不羞愧。”
蕭決一抄筷子,面不改色地喫飯:
“您是沒見過她,不知道她的厲害,那個人看着柔柔弱弱,心眼多着呢。”
蕭夫人給阿敢添茶,冷笑着問:
“你既說她身邊的人有問題,今日去查,可查出什麼了?”
“當然——”蕭決喝了口湯,“她在東市有一間不小的織坊,那織坊並非謝家產業,她身邊的幾個女婢時常往來,非常古怪。”
“哦?有何古怪?”
蕭決冷冷一笑:“她身邊,有個能同時打五張算盤的能人,據說織坊裏,還有一個叫李沉魚的繡娘,繡藝高超,揚州一絕,偌大一間織坊,養了足足上百人,結果我細細一查,居然——”
阿敢探頭問:“居然什麼?”
端起第二碗飯,蕭決譏笑道:
“居然一分錢都沒賺到!怪不得窮得連簪子是缺角的,衣裳也洗得泛白,什麼四世三公的女公子,不就一小窮光蛋?阿母明日去提親下定,記得再多添三成聘禮,這回,定要殺殺她的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