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私信是伏完所寫,而且不是祕密送來,也沒有封緘,可見他們對曹操的防備鬆懈到了什麼地步。
所以消息不設防,很容易就會泄露出去,不敢信上也沒有提及什麼必須要掩飾的內容,無非是言說陛下想當面封賞劉皇叔的懇切之意。
因此,曹操若是知道書信的內容,還明確在朝堂上請命,請陛下召劉備入許都,那說明他也有話要說。
這個時間,許朔能想到的大事便是冀州袁紹了。
曹、袁之間的關係已不像前幾年那麼要好,曹操不敢信屈居於袁紹之下,從迎接獻帝歸許都開始,這個態勢就註定會走向對立。
只是,如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選擇了修生養息而已。
許朔和劉備彼此商議了一下,決定奉詔入許都,去看看曹操想請求些什麼。
劉備喝了點酒,略有微醺,和許朔已到了庭院屋檐下並排而坐,如同當年遊俠四方一樣不拘小節。
“子初,你覺得曹操會求我什麼?”
“對付袁紹吧,”許朔斜靠在較高的階梯上,神情較爲輕鬆,“目今的局面,我想不到別的了。’
“他拿不下徐州,自然就需要徐州幫他牽扯袁紹,若是他數年之後與袁紹開戰,我們便可以扶持青州舊臣歸青任青州城池,袁譚若是拒絕,以節鉞制衡,即可師出有名。”
“所以這是利好我們兩家的形勢。”
“選擇的權力,好似到我的手裏了,”劉備有些感慨的也斜靠了下來,轉頭笑看許朔:“不感慨過往,只看如今的話,選擇的權力的確在我手中。”
“我助袁,則曹操必敗;我助曹,亦有機會讓袁紹飲恨;我若是誰也不幫,則天下宛如三足鼎足也,將會陷於相互鉗制之態。”
“嗯……………”劉備抬頭望天,“如此一來,我去許都與否,如何商談,其實便代表了某些立場,袁紹無需出境便可猜測一二。”
許朔也是露出輕鬆的笑意,道:“所以,現在是真的可以緩一緩了,像之前嚴令益德兄長的部曲不許釀酒,今年糧食豐足,戰事稍緩,應當鬆一些口了,以大酬有功之士。”
鼎足的態勢,光是勾心鬥角、暗流湧動都要鬥幾年,當然了,在這個過程中能夠佔得多少利益,取得哪些成效,在未來的大戰中也會舉足輕重。
現在有了徐、揚爲根基,一條大江爲命脈,纔有了與大河兩岸比拼“積蓄底蘊”的根本,這今非昔比的身份變化,足以保證徐州一行人在許都得到大讚優待。
“好,那我們去了許都,明年江淮一帶開春的耕耘還需另外商定否?”劉備神情有些擔憂,須知江淮並不太平,孫策是素來有雄心的,而且烏巢,上的水賊都沒有歸降,如果他們暗中勾結,也是不容易對付的一股勢力。
許朔起身在院裏走了幾步,道:“此事十分重大,非是在下一言一語便可獨斷,明公若要確保萬全,還是得集思廣益、顧全細處,畢竟在下也有智窮之時,未必面面俱到。”
“不過,現在的形勢可以試分析之,”許朔坐回了劉備身側,眉飛色舞極有自信,這種狀態下說出來的話,自帶一股魅力,“文遠兄長率所部三千居於合肥,陰有子義兄長的部曲萬人,鍾離有益德兄長的部曲三千餘人。”
“皖北,則是我部八千人駐守,一旦有戰事,三地馳援合肥無需一日,孫策絕不敢輕舉妄動。”
張遼持劉備信令可以請調大軍,並非是獨斷統率,只因,他所守的合肥新城將會是日後的重鎮要塞,扼守要道,牽制廬江,舉足輕重,是故他擁有重要的戰略地位。
可以持信令向其他三部求援,當然何時必須要大戰,這就要靠張遼的判斷力了。
“在治理上,皖北臨近淮河的制座城池附近都有肥沃的田土可以復墾,公司將趕製的曲轅犁逐步發至皖北與九江,囤積糧草入倉,以此減輕兩地百姓的賦稅。”
“漕運路途上,我麾下有張子布,壽春有秦文表,他們對江淮一帶了如指掌,定能穩步治理,推進諸事。”
劉備自也想過這些,是以現在聽許朔盤算,心思也立刻定下,捏拳道:“好,既如此便無需猶豫,做大事者本就該勇猛果敢,豈能瞻前顧後不得通達!”
“我們趁冬日前至許都拜見聖駕,待來年開春耕耘時便回,在此期間,該談的事也會談好。”
許朔露出欣慰的笑,拱手道:“玄德公高見。”
建安二年冬。
劉備應天子詔之邀,入許都接受封賞,同時匯稟徐州、揚州治理諸事,並行歸還節鉞覆命之事。
天子大悅,徐州一行還未到,就已下令請劉備繼續假節鉞以督東南,用這樣的恩賜來安穩劉備的心。
意思就是叔父到了許都,權力絕不會被收回半分。
曹操得詔命,要率領文武百官出迎十裏之外,並在許都各地以告示,露布傳頌徐州諸將除國賊之事蹟。
是以,不久之後百姓,豪族皆知此事,爭相前來迎接。
在路上,等待迎接隊伍的百姓和士人很多,都想一睹劉皇叔及其麾下諸將的風采。
關羽坐鎮陳國,其兵馬一直送至潁川境內,其威名已傳到潁川諸縣的守軍耳中,人人皆有忌憚。
此時在許都東十裏外的臨時營帳內,曹操和幾位謀臣在火盆前隨性坐着,他身旁便是精瘦,俊朗但略顯病態的郭嘉。
曹操的心情到如今都很複雜,主要局勢不明,他此刻也不清楚劉備和袁紹的關係如何,去年劉備舉袁譚爲茂才,袁紹又幾次上表讚揚劉備的功績。
如今大將軍爲袁紹,車騎爲劉備。
顯然是一副結盟的態勢,而曹操瞭解袁紹,這有一種“你背離了我,我便扶持另一人”的警示之意。
雖說曹操私底下覺得這種想法很幼稚可笑,但他就認定袁紹必有這種意思。
有這樣的意思也是好事,畢竟這是狂妄,是傲慢,古往今來有此心思之人,無不是付出慘痛代價的敗者。
所以這也給了曹操機會,也許能趁着此次徐州功臣入許都受封賞,和劉備達成同盟......
而心情複雜之處就在於,要是劉備拒絕,這個冬日就會非常煎熬,因爲不能殺他。
不光不能殺,甚至不可讓別的刺客殺他,劉備一旦死在許都......曹操可以想到,袁紹做了這麼多交好“劉備”的鋪墊,他一定會趁機發兵征討,然後靠着這種報仇的態勢,把徐州衆文武全部招攬到麾下!
所以,商談要講究時機,言辭要陳以利弊,一切都要小心謹慎。
爲了長遠大計,必須要處處看劉備的臉色!
今非昔比,今非昔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