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瑾在家中靜養了五日,才被允許出門。
這幾日他只做三件事:喫飯、睡覺、讀書。
《制藝選粹》已經翻了三遍,每一篇範文的結構、用典、行文邏輯都爛熟於心;《四書章句集註》也重新通讀一遍,將朱熹的註解與自己的理解一一對照,漸漸摸到了明代科舉的脈搏。
但讀書終究是紙上談兵。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將他這個“商賈之子”正式推入士林圈子的契機。
在成都,武侯祠不只是祭祀諸葛亮的廟宇,更是讀書人求取功名的精神聖地。
每年春秋兩季,蜀中士子都會結伴前往,焚香禱告,祈願科場得意。
二月初九,宜出行。
天還沒亮,翠兒就來敲門了。
陳瑾睜開眼,看見窗紙上透進來的淡淡青光,知道自己睡過頭了。
“少爺,快起來,夫人說今日去武侯祠,要趕早,免得人多。”翠兒一邊說一邊麻利地端來洗臉水,伺候陳瑾梳洗。
陳瑾換上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繫絲絛,腳蹬雲履,對着銅鏡照了照。
鏡中人劍眉星目,身姿挺拔,雖還有些少年人的青澀,卻已隱隱有幾分讀書人的氣度。
“嘿,少爺真俊。”
翠兒笑嘻嘻地說道。
陳瑾伸指彈了她腦門一下:“少貧嘴,走吧。”
出了二門,林氏已經在花廳等着了。
她今日也換了件新做的寶藍色褙子,頭上插着赤金簪子,手上挽着個青綢包袱,顯然是準備在武侯祠上香時用的。
“你爹不去,說是鋪子裏有事。”
林氏道,“就咱們孃兒倆,還有翠兒,再帶上兩個家丁。”
陳瑾點點頭,心裏卻清楚,父親不是鋪子裏有事,而是拉不下面子。
一個落第秀才,去武侯祠拜諸葛亮,名不正言不順不說,最難過的還是心裏那道坎。
兩乘小轎從陳宅出發,過鹽市口,御河沿街,折而向南大街行進。
轎子經過府學所在的文廟街時,陳瑾掀開轎簾往外看,只見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茶館、酒樓、布莊、藥鋪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賣早點的攤販早已經開始吆喝開了。
“豆花兒……”
“抄手……”
“擔擔麪……”
叫賣聲此起彼伏,混雜着茶客們的談笑聲,匯成一曲熱鬧的市井交響曲。
陳瑾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着茶香、花椒香和淡淡的炊煙味,讓他恍惚有一種穿越時空的不真實感。
這可不是書上呆板的文字,不是博物館裏滿是綠鏽的展品,而是活生生的、觸手可及的明代都市市井生活。
轎子穿過江橋門,跨過萬里橋,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纔在一座巍峨的廟宇前停了下來。
“少爺,到了。”
翠兒掀開轎簾。
陳瑾下了轎,抬頭望去,只見一座紅牆青瓦的建築羣坐落在蒼松翠柏之間,正門上方懸着一塊匾額,上書“漢昭烈廟”四個大字……這纔是武侯祠的正式名稱,因劉備葬於此地,故稱昭烈廟。
但成都人向來不叫這個名字,他們更習慣稱呼它“武侯祠”,因爲在人們心裏,諸葛亮纔是這座廟宇真正的主人。
“老百姓都說,先主廟是給皇帝磕頭的,武侯祠纔是給諸葛亮上香的。”
林氏下了轎,絮絮叨叨,“你爹當年就是在這兒拜了武侯才考中秀才,靈驗得緊。”
陳瑾微微一笑,沒有出言反駁。
他當然知道,歷史上的諸葛亮並不像演義裏那樣神機妙算,但這不妨礙他敬佩這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丞相。
站在武侯祠前,他忽然想起杜詩:“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一千多年過去,柏樹依舊森森,祠堂依舊巍峨,而那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故事,一直在每個讀書人心中迴盪。
“走吧。”
林氏牽着陳瑾的手,邁進了大門。
武侯祠內香火鼎盛。
雖然纔是清晨,祠內已經有不少善男信女。
有帶着孩子來求取功名的,有來還願的,也有單純來遊玩的……成都人閒散慣了,只要有太陽,就喜歡出門瞎逛。
林氏帶着陳瑾先在劉備殿前上了香,又轉到後面的諸葛亮殿,這兒纔是他們的真正目標。
諸葛亮殿比劉備殿小一些,卻更加莊嚴肅穆。
殿中塑着諸葛亮手持羽扇、端坐凝思的坐像,兩側是兒子諸葛瞻、孫子諸葛尚的陪祀像。
香案上香菸繚繞,供桌上擺滿了香燭供品,牆壁上掛着歷代文人墨客題寫的匾額楹聯。
林氏從包袱裏取出香燭,點燃後遞了三炷給陳瑾,自己也在蒲團上跪下,口中唸唸有詞:“諸葛丞相在上,信女林氏,攜子陳瑾,求丞相保佑我兒讀書上進,科場得意,早日光耀門楣……”
陳瑾跪在一旁,聽着母親的禱告,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知道,母親嘴裏的“光耀門楣”並不只是說說而已,那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
一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女子,嫁入商賈之家,心裏的落差和委屈何等之大?於是把希望全都寄託在了兒子身上。
他閉上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不是求科舉得中,而是向那位千年前的丞相致敬——爲他的忠誠,爲他“鞠躬盡瘁”的精神。
“我去找知客添些香油錢,你和翠兒在附近逛逛,別走遠了。”拜完諸葛亮,林氏交待了兒子幾句便帶着一個家丁往偏殿去了。
陳瑾應了一聲,信步在祠內閒逛。
武侯祠內各色建築很多,以石板小徑相連,其間古柏參天,石碑林立。
他信步走到一塊石碑前停下,碑上刻着諸葛亮《前後出師表》的全文,字跡遒勁,據說是宋代名將岳飛所書。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陳瑾心裏默唸着這些文字,眼前彷彿浮現出那個風雨飄搖的三國時代。
諸葛亮明知不可爲而爲之,以一州之地對抗強大的魏國,最終積勞成疾,星落五丈原。
他忽然想到自己。
大明看似強盛,實則已是強弩之末。
張居正的改革不過是給這個垂垂老矣的巨人打了一針強心劑,等他死了,一切都會回到原點,甚至更糟。
諸葛亮面對的是一個分裂的天下,而他面對的,則是一個即將走向末路窮途的龐大帝國。
誰更可悲?
“這位公子,可是在讀《出師表》?”
忽然,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瑾轉過身,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站在他身後,穿着青衫,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有神,腰間掛着一塊玉牌,上面刻着一個“王”字。
“正是。”
陳瑾拱了拱手,“兄臺也是來拜武侯的?”
“陪家父來的。”
青年笑道,“家父在殿裏上香,我嫌悶,出來走走,看到公子站在碑前入神,便冒昧打擾了。”
“不敢。”
陳瑾道,“在下華陽陳瑾,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新都王宸。”
青年回了一禮,“祖上與楊慎公有些淵源,算是親族吧。”
新都楊慎!
陳瑾心裏一震。
楊慎乃明代三大才子之首,正德六年狀元,因“大禮議”之爭而貶謫雲南,終老戍所。他的《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傳唱千古,是四川讀書人心中永遠的精神旗幟。
“哎呀,原來是楊慎公的親族,失敬失敬。”
陳瑾再次拱手。
王宸擺擺手:“不過是沾了先賢的光罷了,不足掛齒。倒是陳兄,年紀輕輕就能讀出《出師表》的深意,殊爲難得。”
“王兄謬讚了。”
陳瑾道,“不過是覺得孔明先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八個字,千載之下,依然擲地有聲。”
王宸目光一閃,似乎對陳瑾的見解頗有興趣:“陳兄也是讀書人?”
“正在讀,有機會的話想參加縣試,看看自己的真實水平。”
“哦?”
王宸微微驚訝,“看陳兄的氣度,不像是初入茅廬……敢問師從何人?”
“尚未正式拜師,平日裏在家自修。”
陳瑾如實回答。
王宸沉吟片刻,問道:“成都府學的王學曾王先生,你可知曉?”
“知道。家父曾給我看過王先生編的《制藝選粹》。”
“王先生學問淵博,爲人方正,教書二十餘載門下已出三進士,九舉人,秀才更是有二十多個。”
王宸道,“陳兄若是有意,我可以代爲引薦。”
陳瑾大喜過望:“那就多謝王兄了!”
兩人正說着話,一箇中年男人從殿裏走出來,喚道:“宸兒,該走了。”
王宸應了一聲,對陳瑾道:“陳兄,我家住在新都縣城東街,你若到北郊踏青,只管來尋。今日有緣相識,咱改日再敘。”
“好。”
陳瑾拱手道別。
目送王宸父子離去,陳瑾站在碑前,久久沒有動。
他忽然覺得,這座武侯祠,不只是拜諸葛亮的地方,或許還是自己命運的轉折點。
……
……
林氏添完香油錢,帶着陳瑾出了武侯祠,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旁邊的錦裏。
錦裏是武侯祠旁的一條古街,早在秦漢時期便已成形,因蜀錦聞名天下。
到了大明中葉,這裏已然是成都近郊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綢緞鋪、珠寶行、古玩店、當鋪、酒樓、茶館鱗次櫛比,遊人如織,熱鬧非凡。
“難得出來一趟,逛逛再回去。”
林氏興致頗高,帶着陳瑾在錦裏逛了起來。
陳瑾跟在母親身後,目光在街兩旁的店鋪間流連。
綢緞鋪裏掛着五顏六色的蜀錦,花紋繁複,色澤豔麗,一看就是上等貨色;珠寶行裏擺着各式各樣的首飾,金燦燦銀晃晃的灼人眼;古玩店裏,一個掌櫃正和客人討價還價,爭得面紅耳赤。
“少爺,你看那個!”
翠兒突然拉住陳瑾的袖子,指着街邊一個賣糖畫的攤子。
一個老藝人手持銅勺,舀起一勺熬好的糖稀,在石板上飛快地澆鑄,三兩下就畫出一隻栩栩如生的兔子。
圍觀人羣發出陣陣讚歎。
陳瑾笑了笑,掏出幾個銅板,買了兩隻糖蝴蝶,一隻給翠兒,一隻遞給母親。
林氏笑着接過,嗔道:“多大的人了,還喫糖。”
“娘不是常說,做人要有點兒甜頭嘛。”陳瑾笑道。
三人逛到錦裏盡頭,陳瑾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江邊一家酒肆的招牌上——望江樓。
這名字讓他想起後世成都的另一處風景名勝,望江樓公園,那裏有唐代女詩人薛濤的遺蹟,有她制箋的薛濤井,有她吟詩作賦的竹林。
“娘,改日我們去望江亭看看吧。”陳瑾道。
“望江亭?”
林氏想了想,“你說的是玉女津那邊?”
“對。”
陳瑾點頭,“薛濤故居就在那附近。”
林氏看了兒子一眼,目光有些複雜:“你這是想去憑弔薛濤,還是想去結識什麼才女?”
陳瑾哭笑不得:“娘,我就是想去看看古蹟,沒有別的意思。”
“沒有就好。”
林氏哼了一聲,但還是笑了,“等有空,娘就帶你去。”
……
……
回到家中,已是午後。
陳瑾換了衣裳,坐在書房裏,將今天遇到王宸的事告訴父親。
陳繼宗聽了,沉吟良久:“新都王家?那可是僅次於楊家的書香門第。王宸既然願意爲你引薦王學曾,那是天大的好事,你可要好好把握。”
“孩兒明白。”
“不過……”
陳繼宗的語氣有些猶豫,“王學曾雖只是舉人出身,但教學水平極高,門下出了好多進士、舉人,可謂桃李滿天下。
“唯一可慮者他眼界高,收學生不僅看天分,還要看家世。咱們陳家是商賈之家,他未必瞧得上。”
陳瑾道:“爹放心,我會用學問打動他。”
陳繼宗看着兒子,目光中閃過一絲欣慰:“你越來越有主意了。”
陳瑾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確實越來越獨立、自主和堅定,不是因爲他是穿越者,而是因爲他在這個時代,漸漸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窗外,夕陽西下,將院子裏的海棠花染成一片金紅。
遠處,似乎有人在吹笛子,曲調悠揚,乃是川雜劇的韻律。
陳瑾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下四個字:錦城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