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陳瑾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出南門繞道去了浣花溪。
浣花溪在成都城西南方向,屬錦江支流,兩岸遍植花木,風景秀麗。
唐代女詩人薛濤曾在此居住,制箋吟詩,留下了“薛濤箋”的美名。
到大明萬曆年間,這兒已是成都文人雅士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
陳瑾之所以來此,並不是爲了遊玩,而是要找個清淨的地方,好好想想接下來要走的路。
他沿着溪邊的小徑慢慢前行,耳邊是潺潺的流水聲,眼前是綠柳拂堤、野花盛開的美景,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走到一處河灣,他停下腳步,在一塊青石上坐下,悠然地閉上眼睛,然後在腦海中呼喚出《錦城春深圖》。
畫面徐徐展開。
這一次,他沒有去看那些人事記錄,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畫面左上角一行小字。
“萬曆四年四川鄉試第一名:顧紹履,成都縣人,年二十有三,其文以‘學’爲體,以‘時’爲用……”
顧紹履。
陳瑾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話,這位顧紹履將是今年四川鄉試解元,將來或許會成爲他的一個重要人際關係。
他又看了看右下角,那裏密密麻麻記錄着萬曆時期的會試考題、各省解元、朝中要員的升遷貶謫,甚至還有一些邊關軍情。
這些東西,都是他未來的“先知”資本。
但他也清楚,知道是一回事,如何運用又是另一回事。他不能貿然說出這些信息,否則會被當成妖孽。
他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式,將“先知”轉化爲“先見”,讓人以爲這是他洞察時局的結果。
“少爺,您怎麼一個人在這裏?”
穆鶯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瑾睜開眼,回頭一看,穆鶯兒提着一個食盒,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你怎麼來了?”陳瑾問。
“夫人讓我給您送點心。”
穆鶯兒打開食盒,裏面是幾塊桂花糕和一壺熱茶,“之前我去府學,正好碰到王公子和張公子,他們說你到浣花溪來踏青賞春,便追來了。”
陳瑾心中一暖,接過食盒,拿起一塊桂花糕輕咬一口,甜而不膩,滿口桂花香。
“鶯兒,你在我身邊多久了?”他隨口問。
“四年。”
穆鶯兒在他旁邊坐下,“那年夫人從人市上把奴婢買回來,當時才七歲,什麼都不懂,算是夫人一手把我帶大的。後來跟在少爺身邊,是少爺教奴婢認字,教奴婢讀書……”
“我教過你認字?”
陳瑾略微有些驚訝。
“少爺不記得了?”
穆鶯兒低下頭,“那年冬天,少爺在書房裏讀書,奴婢去送茶,少爺見奴婢盯着桌上的書看,就問奴婢想不想學。奴婢說想,少爺就教奴婢寫了‘人’字,還說‘人’是最好寫的字,也是最難做的。”
陳瑾沉默片刻。
原身做過的事,他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了。
但穆鶯兒說的這件事,他依稀有印象。
一個少年,教貼身丫鬟認字,本是尋常事,但對那個丫鬟來說,卻是一輩子的記憶。
“你想繼續學嗎?”陳瑾問。
穆鶯兒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從明日起,你每天下午來書房,我教你讀書認字。”
“謝少爺!”
穆鶯兒激動得差點兒站起來,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強忍着沒有失態。
陳瑾笑了笑,看着眼前的浣花溪,忽然想起一首詩:“浣花溪上如花客,綠暗紅藏人不識。”
這是唐代韋莊的詩,寫的就是浣花溪的美景。
千百年過去了,溪水在流,花照樣開,而人的心境竟然也與古人相似,何其妙哉?
……
……
傍晚時分,陳瑾帶着穆鶯兒回到家中。
陳繼宗正在書房裏看賬本,見他回來,便問:“今日府學聽課如何?”
“王先生講得很好,實在受益匪淺。”
陳瑾將今日課堂上的內容簡單複述了一遍。
陳繼宗聽完,點點頭:“王學曾是難得的良師,你要好好跟他學。”
“孩兒知道。”
“還有一件事。”
陳繼宗放下賬本,“你伯父從瀘州來了,說是要看看你。他在客廳等着,你去見見吧。”
伯父陳繼祖?
陳瑾心裏一動,起身往客廳走去。
客廳裏,一個五十來歲、身材富態的男人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他穿着醬紫色的綢袍,手上戴着幾個金戒指,一看就是商人打扮。
旁邊坐着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乃其續絃。
“伯父。”
陳瑾上前恭敬行禮。
陳繼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好!長高了,也壯實了。聽說你拜了王學曾爲師?”
“是。”
“好啊!”
陳繼祖拍着扶手,“咱們陳家總算又要出讀書人了。你爹當年沒做到的事,你要替他達成。”
“侄兒一定努力。”
陳繼祖又問了問他的功課,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紅綢包,遞給他:“這是伯父給你的見面禮,拿着。”
陳瑾接過,打開一看,乃一方端硯,硯臺質地細膩,上面雕着雲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這……實在太貴重了……”
陳瑾推辭。
“拿着!”
陳繼祖不由分說,“你是陳家的希望,有好東西伯父不給你給誰?”
陳瑾只好收下,心裏卻清楚,伯父這番好意未必沒有別的意思。
雖是同根生,但伯父在瀘州府經營鹽鐵,與父親的生意既有合作也有競爭。伯父對他好,一方面是真心,另一方面也是想在家族中佔據更高的位置。
人情世故,從來都是複雜的。
晚飯時,伯父陳繼祖坐在上座,與陳繼宗邊喫邊聊,說的多是些生意上的事。陳瑾在一旁聽着,偶爾插上幾句話,都是關於科舉和時局的。
陳繼祖忽然話鋒一轉:“瑾兒,你打算什麼時候參加科舉?”
“侄兒打算今年縣試就下場試試,若過了就繼續備考府試、院試,若不過就繼續在汪先生門下學習,再圖後舉。”
“嗯,有志氣。”
陳繼祖點點頭,看向陳繼宗,“二弟,瑾兒的生活和學費,你一個人出恐怕有些喫力。這樣吧,瑾兒的花銷,我出一半。”
陳繼宗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大哥有心了。”
陳瑾卻從伯父的話裏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伯父這是在向父親示好,也是在向自己示好。自己將來若中舉有了功名,陳家就要靠他來光耀門楣,伯父提前投資,無可厚非。
……
……
晚飯後,陳瑾回到書房,將那方端硯放在桌上,仔細端詳。
硯臺背面刻着四個字:“學海無涯。”
他輕輕撫摸着這四個字,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學海無涯,而人生有涯。
他要用有涯的人生,去渡無涯的學海。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春雨。
聽着屋檐滴水的“噠噠”聲,陳瑾鋪開宣紙,提筆寫下今日課堂上王學曾講的《孟子》中的一句話:“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將來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