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良的威脅像一塊石頭,投進陳瑾原本平靜的生活,激起一圈圈漣漪。
但他沒有讓這些漣漪打亂自己的節奏。
每日照樣清晨去府學聽課,午後研習八股,傍晚在浣花溪邊散步背書,日子過得比從前更加規律。
倒是陳繼宗有些坐不住了。
這天傍晚,陳瑾從府學回來,見父親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一本賬冊,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爹,您有心事?”
陳繼宗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嘆了口氣,道:“今日我去鹽引行繳稅,遇到趙弘的師爺。那廝話裏話外都在打聽你的事,問你在哪裏讀書、師從何人、平日與哪些人來往。我看,趙家怕是要動手了。”
陳瑾坐到了父親對面,沉吟片刻:“爹,趙弘雖然是府同知,但鹽鐵稅收之事,不歸他一個人管。他的手再長,也伸不到縣稅課局去。至於我的功課,他更插不上手……王先生是府學訓導,當世名師,他一個同知,暫時還管不到府學頭上。”
“話雖這麼說,可是……”
陳繼宗欲言又止。
“爹是怕他做手腳?”
“嗯。”
陳繼宗點了點頭,“縣試雖說由知縣主持,可同知畢竟是知府的副手,趙弘又是舉人出身,同窗好友衆多,若是想使絆子,總歸能找到法子。”
陳瑾想了想,道:“爹,往年縣試二月間就進行了,今年之所以推遲,全在於新的華陽知縣遲遲沒有到任。聽說這位新知縣姓顧,乃隆慶五年進士,與趙弘沒有私交,其爲人方正,不阿權貴。趙弘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腳,怕是不那麼容易。”
“咦?你怎麼知道這些?”
陳繼宗驚訝地看着兒子。
“聽王先生說的。”
陳瑾當然不能說是從《錦城春深圖》中看到的,便推到王學曾身上。
陳繼宗將信將疑,但沒有追問。
他知道,兒子自從摔傷後,多了許多以前沒有的見識和沉穩,這種改變固然讓他欣慰,也讓他隱隱有些陌生感。
“不管怎麼樣,你還是要小心。”
陳繼宗叮囑道,“趙家若真要對付你,明的不行就會來暗的。你出門多帶幾個人,夜裏不要一個人出去。”
“孩兒記下了。”
……
……
三日後,陳瑾收到沈琰的第二次邀約。
這次不是口信,而是一封正式的請帖,灑金箋上寫着“謹擇於三月廿二日,恭候臺光”,落款是“蜀王府儀賓沈琰頓首拜”。
請帖是王宸轉交的。
他遞過來時,表情有些微妙:“陳兄,這位沈公子似乎對你很感興趣。上次合江亭一別後,我在不同的場合多次碰到他,他問了我不少關於你的事。”
“你說了什麼?”
“實話實說。”
王宸道,“我說你是華陽陳家子弟,五歲開蒙,讀了十年書,文章寫得極好,王先生很看重你。他還問你會不會下棋、會不會作詩、平日裏喜歡讀什麼書,我都一一作答。”
陳瑾點點頭,心裏卻在琢磨沈琰的用意。
一個王府儀賓,有品級待遇的外戚,爲什麼會對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郎這麼上心?
難道真的只是因爲“惜才”?
還是另有所圖?
他想起《錦城春深圖》中關於沈琰的信息:“萬曆五年因捲入鹽鐵案被貶”。
這個情報讓他十分警惕。
陳家做的就是鹽鐵生意,沈琰若是因鹽鐵案被貶,那他接近自己,會不會與此有關?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決定去赴約,親眼看看沈琰到底是什麼人。
……
……
三月廿二日,陳瑾如約來到青羊宮。
沈琰約他見面的地方竟然不是沈府,而是名聲在外的青羊宮,這讓陳瑾頗感意外,細想卻又在情理之中——
青羊宮可是成都最著名的道教宮觀,始建於周朝,原名青羊肆,唐時更名爲青羊宮,宋元時經歷戰火部分建築焚燬,本朝鼎立後官府和民間歷次組織修繕,已恢復舊觀,到現在香火鼎盛,乃文人雅士常去之所。
在這裏見面,比在在主人家裏,客人更爲自在,也更不惹人注目。
青羊宮在成都城西南方,與浣花溪、杜甫草堂相鄰,山門左邊塑有土地神、青龍像各一尊,還有本朝正德十年冬立的皇恩九龍碑一座。右邊則塑有白虎像一尊,並有七星樁,上刻道教祕傳天書雲篆,根據中天北鬥七星佈局,稱爲北鬥七星樁。除此之外還有龍鳳樁、大石獅一對、龍王井一口等。
陳瑾到時,沈琰已經在山門外等着了。
他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的道袍,手裏拿着把摺扇,神態儒雅,與之前那個銀袍玉帶的貴公子形象判若兩人。
“陳公子來了。”
沈琰笑着拱手,“上次在合江亭一見,便覺得你非尋常之輩。今日約你出來,是想請你喝杯茶,順便求教些學問。”
“沈公子抬愛,晚輩愧不敢當。”
陳瑾恭恭敬敬地回禮。
兩人並肩走進青羊宮。
穿過山門,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兩旁古柏參天,濃廕庇日。
靈祖殿前的香爐裏青煙嫋嫋,幾個道士正在殿內做法事,鐘磬之聲悠揚悅耳。
沈琰沒有帶陳瑾去三清殿、混元殿等處,而是直接繞到後面的偏院。
院子裏種着幾株梅樹,雖已過了花期,虯枝盤曲,卻也別有一番趣味。
院中有一方石桌,桌上擺着茶具,一個童子正在燒水煮茶。
“請坐。”
沈琰率先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陳瑾坐到對面。
陳瑾依言坐下。
童子沏好茶,恭敬地退到一旁。
沈琰端起茶杯,湊到杯邊輕輕吹了吹,抿了口後才道:“這是產自蜀南竹海的春茶,味道清冽,陳公子嚐嚐。”
陳瑾端起杯,茶湯清澈,香氣撲鼻,入口回甘,確實是好茶。
“好茶。”他讚了一句。
沈琰放下茶杯,看着陳瑾,目光中帶着幾分審視:“陳公子,我聽說你拜入王學曾門下,文章寫得很好。王學曾乃成都府學最有名的先生,眼界甚高,能入他法眼的人不多。你是怎麼做到的?”
“只是運氣好罷了。”
陳瑾謙遜道,“王先生見我用心,便收下我。”
沈琰微微一笑:“你太謙虛了。我打聽過,你在墨池與趙聰比試贏了,又寫了篇策論讓王先生刮目相看。這不是運氣,是有真本事。”
陳瑾沒有否認,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飲着。
“你得罪了趙聰,知道嗎?”
沈琰話鋒一轉。
“知道。”
“不害怕?”
“怕。”
陳瑾坦然道,“他爹是府同知,擁有管糧與鹽務、水利河工、捕盜與治安等權責,在普通人眼裏可謂權勢滔天,比附郭縣令可怕多了。但是……怕也沒用。他若真要對付我,我想躲也躲不掉。”
沈琰眼前一亮:“說得好。怕也沒用,與其畏首畏尾,不如挺直腰桿做人。你能這麼想,說明你年紀雖小,心性卻不簡單。”
“沈公子過獎了。”
陳瑾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