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瑾沒有等到第三天。
從浣花溪回來的當晚,他便寫了一封信,婉言謝絕了沈琰的好意。
信中措辭謙遜,只說“學業繁重,無暇旁顧”,請沈公子見諒。信寫好後,他讓陳福第二天一早送去沈府。
穆鶯兒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就說。”
陳瑾擱下筆。
“少爺,那位沈公子看上去不是壞人,您爲什麼不答應他?”
穆鶯兒小心翼翼地問。
陳瑾笑了笑:“壞人從來不會把‘壞’字寫在臉上。況且,他也不是壞人,只是有他自己的算盤。我不想被人當棋子使。”
“可是那位趙公子……”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陳瑾站起身,走到窗前,“鶯兒,你記住,在這世上,最靠得住的人,是自己。”
穆鶯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又過了一日,沈琰的回信來了。
信寫得很簡短,只有兩行字:“陳公子志向高潔,沈某佩服。他日若有需要,儘管開口。”落款處蓋了一方硃紅小印。
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連挽留都沒有。
這讓陳瑾頗爲意外,也讓他更加警覺……
一個被拒絕後還能如此平靜的人,要麼是心胸豁達,要麼是城府極深。
沈琰顯然是後者。
接下來的日子,沈琰沒有再出現,周元良也沒有再來找麻煩。
陳瑾的生活恢復了平靜,每日讀書、練字、寫八股,偶爾與王宸、張懋修小聚,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但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
……
四月初,王學曾在府學組織了一場文會,邀請成都府各縣童生參加,算是一次縣試前的“練兵”,陳瑾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文會在府學明倫堂舉行,參加者有六十餘人,多是省城左近各縣學塾的佼佼者。
王學曾親自出題,題目是《論語》中的“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陳瑾拿到題目,略一思索,便提筆寫了起來。
他先破題……
“學以窮理,思以致知,二者不可偏廢也。”
然後承題、起講、入手,一氣呵成。
中股部分,他引用《大學》“格物致知”與《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來論證學與思的辯證關係,旁徵博引卻又不顯堆砌。
寫完之後,他自己通讀了一遍,頗爲滿意。
旬月來在王學曾門下苦讀,終於見了成效。
交卷後,王學曾當場批閱。他看完陳瑾的文章,沉默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中帶着難得的讚許:“這篇,當是今日文會第一。”
明倫堂裏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有人不服,有人讚歎,更多的人則在打聽陳瑾的底細。
“一個鹽商的兒子,也能寫出錦繡文章?”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陳瑾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個穿着青色直裰、面容白淨的年輕人,一身讀書人打扮,眉眼間透着一股酸氣。
“許兄此言差矣。”
王宸認出此人是新都縣的學子,當即站起,“文章好壞,比的是才學,不是家世。陳兄的文章王先生已經評了第一,許兄你若是不服,大可拿你的文章來比一比。”
姓許的年輕人被嗆得臉一紅,嘟囔兩句,不再說話。
王學曾擺擺手:“好了,好了,都別吵了。今日文會到此結束,各位回去好好準備,縣試在即,不可懈怠。”
……
……
文會後,王宸拉着陳瑾、張懋修出南門過萬里橋,去望江亭喝酒。
望江亭在成都城東南方向,錦江南岸,與合江亭遙遙相對。
這裏地勢略高,登樓可遠眺錦江如練、青山如黛,乃成都文人雅士最喜歡去的去處之一。
亭旁有一口古井,相傳是唐代女詩人薛濤制箋取水之處,人稱“薛濤井”。
三人登上望江亭,憑欄而坐。
張懋修從食盒裏拿出幾碟小菜,又取出一壺酒,給各人斟了一杯。
“陳兄,今日你那篇文章,寫得真好。”
張懋修舉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陳瑾舉杯與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是成都本地水井坊出品的燒酒,入口辛辣,入喉滾燙,陳瑾被嗆得咳了兩聲。
王宸和張懋修看到都笑了。
“第一次喝酒嗎?”王宸問。
“嗯。”
陳瑾點點頭。
他前世雖是歷史學博士,應酬時也喝過酒,但穿越到這個十五歲的身體裏,酒量顯然還沒練出來。
“沒事,多喝幾回就好了。”
張懋修又給他倒了一杯,“咱們讀書人,哪裏有不喝酒的?詩仙李白鬥酒詩百篇,咱們雖然比不上詩仙,但喝幾杯酒助助興,總還是可以的。”
三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話題從文會說到縣試,從縣試說到時局,又從時局說到各自的抱負。
“陳兄,你有了功名後,想做什麼?”王宸問。
陳瑾想了想,道:“我想先做官,做好官。等有了能力,再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造福一方百姓。”
“就這些?”
張懋修問,“不想像諸葛亮那樣,出將入相,名垂青史?”
陳瑾笑了笑:“諸葛亮只有一個,我哪兒比得上?能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辜負一身所學,就知足了。”
王宸點點頭:“陳兄胸襟開闊,不汲汲於名利,這纔是讀書人應有的樣子。”
張懋修卻搖搖頭:“陳兄太謙虛了。以你的才華,將來必定大有作爲,到時候可要照應些。”
“一定,一定。”
陳瑾嘴上說着,心裏卻如明鏡一般……
張懋修老爹可是當朝首輔張居正,目前因推行改革在朝中的掣肘太多,才讓兒子保持低調。等將來理順朝政,誰敢忤逆其鋒芒?
未來萬曆八年殿試三鼎甲張懋修是怎麼都跑不掉的,唯一可慮者就是張居正的身體,即便這小子中了狀元也不會有好前程。
當即舉杯,“爲咱們的友誼,乾杯。”
“乾杯!”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濺出幾滴,灑在亭中的石桌上。
酒過三巡,三人都有了些微醺之意。
張懋修忽然站起身,指着遠處錦江上的一艘畫舫:“你們看,那艘船上有位姑娘,正在彈琵琶。”
陳瑾和王宸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一艘畫舫緩緩駛過,船頭坐着一個紅衣女子,懷抱琵琶,纖指輕撥,樂聲隱隱傳來,婉轉悠揚。
“那是誰家的姑娘?”王宸問。
“不知道,看着倒像是從秦淮河那邊來的。”
張懋修道,“我聽人說,最近成都城裏來了幾位秦淮歌妓,個個色藝雙絕,引得不少文人雅士競相追捧。”
陳瑾搖搖頭:“風月場中的事,咱們還是不摻和爲好。”
“陳兄此言差矣。”
張懋修笑道,“秦淮歌妓,可不是尋常風塵女子。她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更不在話下,與她們交往,那絕對是風雅之事。”
“風雅也好,庸俗也罷,都與咱們無關。”
陳瑾站起身,“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
王宸也站起來:“陳兄說得對,是該回去了。張兄,走吧。”
張懋修戀戀不捨地又望了一眼那艘畫舫,纔跟着下了亭。
三人沿着錦江邊的小路往回走。
暮色漸濃,江面上起了薄霧,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隻只螢火蟲。
從江橋門進了城,來到岔路口,王宸忽然停下腳步。
“陳兄,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他轉頭看向陳瑾,“你之前說,不怕趙聰,是真的不怕,還是強撐着?”
陳瑾愣了一下,隨即搖頭苦笑:“說不怕是假的。但怕又怎樣?總不能因爲怕,就低頭認輸吧?”
“說得好。”
王宸點點頭,“其實,我已經託我舅舅去跟趙弘說了。趙弘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至少答應不會在縣試上做手腳。你放心,只要你的文章過硬,誰也擋不住你。”
“多謝王兄。”
陳瑾真誠地說。
“客氣什麼。”
王宸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是朋友,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三人道別,各自回家。
陳瑾走在最後,望着王宸和張懋修遠去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穿越到這個陌生的時代,他曾經以爲自己會孤軍奮戰,沒想到,才短短幾個月,就結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這讓他覺得,這個時代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
……
……
回到家已是掌燈時分。
林氏見他回來,連忙讓廚房端上熱飯熱菜。
陳瑾雖然在外面喫了些,還是坐下來陪着母親喫飯。
“今日文會怎麼樣?”林氏問。
“孩兒的文章得了第一。”
陳瑾儘量說得平淡。
林氏卻高興得合不攏嘴:“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兒有出息。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很高興。”
陳瑾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飯後,他回到書房,點上燈,繼續讀書。
穆鶯兒端着茶進來,見他又在看書,忍不住勸道:“少爺,您今天累了一天了,早點歇着吧。”
“再看一會兒。”
陳瑾頭也不抬。
穆鶯兒無奈,將茶放在桌上,在一旁坐下,拿起針線做起了繡活。
書房裏安靜下來,只有翻書聲和針線穿過布帛的細微聲響。
過了許久,陳瑾忽然抬起頭,看着穆鶯兒:“鶯兒,今天我跟朋友去瞭望江亭,你想不想也去看看?”
穆鶯兒一怔:“望江亭?少爺要帶奴婢去?”
“嗯。這幾日天氣不錯,後天乃休沐日,如果還是豔陽天,我就帶你去逛逛。”
穆鶯兒臉上一喜,隨即低下頭:“可是夫人說,沒事不能隨便出門……”
“我會跟娘說的。”
陳瑾道,“你照顧我這麼久,也該出去散散心。”
穆鶯兒眼眶微紅,低聲道:“謝謝少爺。”
陳瑾笑了笑,繼續低頭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