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府學,沿着文廟街往南,過萬里橋,往錦裏附近的望江樓走去。
街上人來人往,茶館裏坐滿了客人,摻茶的小二提着紫銅長嘴壺穿梭其間,水柱如銀龍入碗,濺不起半點水花。幾個穿着綢袍的商人坐在茶樓裏高聲談笑,說的都是些鹽鐵茶馬的買賣。
陳瑾和張懋修上瞭望江樓。
之前提前交卷的王宸已經在雅間裏候着了,面前擺着一壺茶、幾碟點心。見他們進來,王宸站起身,笑道:“來了?快坐。陳兄,你今日考得如何?”
“還行。”
陳瑾坐下,接過王宸遞來的茶,抿了一口。
“陳兄是還行,我卻是不行。”
張懋修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嘟囔道,“那道《孟子》題,我寫得磕磕絆絆,最後幾句怎麼都收不住……唉,早知道如此,考前就該多問問陳兄,也不至於丟臉了。”
王宸笑道:“你每次都這麼說,結果每次考得都不差。”
三人說笑着,話題從文會轉到院試,又從院試轉到了時局。
張懋修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們聽說了嗎?趙弘最近在按察使司那邊頻繁走動,想把你家鹽引的事翻出來。”
隨即看向陳瑾,善意提醒,“陳兄,你要小心。”
陳瑾心裏一沉,面上卻不露聲色:“姓趙的又想做什麼?”
“具體的不知道。不過周廷輔在佈政使衙門裏替他說話,說你家鹽引的賬目確實存在問題,要重新覈查。”
張懋修道,“曾叔來我家,讓我告訴你,讓你不要慌,只要賬目沒問題,他們翻不出什麼浪來。”
王宸也道:“陳兄,你家的鹽引都是正經來路,不怕他們查。再者說了,顧知縣和曾巡撫都站在你這邊,趙弘想動你,沒那麼容易。”
陳瑾點點頭,心裏卻並不輕鬆。
趙弘是府同知,按權責正好分管鹽鐵,他若要在鹽引上做手腳,確實防不勝防。
不過,張居正說過。
“守正不移,靜待時機。”
在實力不夠的時候,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三人在望江樓坐了一個多時辰,才各自散去。
……
……
三日後,文會放榜日,之前一天就有傳聞陳瑾以第一名的成績獨佔鰲頭,張懋修第九,王宸第七。
消息傳出,各縣童生議論紛紛,有人讚歎,有人嫉妒,有人則酸溜溜地說“不過是文會罷了,有什麼了不起”。
陳瑾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我行我素,他每天都在自家書房和兔亭閒坐溫書,看穆鶯兒繡花,聽穆真真讀詩,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不過那天下午陳瑾還是親自去府學看榜。
文翁石室明倫堂外,聚集了不少人,都在看牆上的紅榜。
有人低聲誦讀,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指着榜首的“陳瑾”二字搖頭晃腦地品評。
陳瑾站在人羣外圍,沒有擠進去,只是遠遠地看着自己的名字高居榜首,心裏很平靜,沒有想象中的激動,也沒有失落。
“陳公子?你就是陳瑾?”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瑾回過頭,只見一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瘦,正是縣試、府試雙案首的楊昌元。
“在下正是陳瑾。敢問楊兄有何指教?”陳瑾拱手。
楊昌元回了一禮,笑道:“沒什麼指教,只是想認識一下。你的文章我拜讀了,寫得很好。尤其是那句‘爲政者必先自砥礪,而後能砥礪天下’,很有見地。”他頓了頓,又道,“聽說你與張居正張先生有些淵源?”
陳瑾心裏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年初張先生來成都公幹時,見過晚輩一面,算不上什麼淵源。”
楊昌元微笑着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道:“陳公子,院試在即,望你多多努力。咱們院試場上見。”
說完,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陳瑾望着他的背影,心裏有些感慨。
楊昌元這個人,氣度不凡,不愧是縣試府試雙第一。
他忽然想起王宸說過的話……
“此子出自新都楊家,乃楊慎公族親……”
楊慎被貶雲南,鬱鬱而終,但他的後人卻依然在科舉路上拼搏。這份家學淵源,讓人敬佩。
是夜,沈清漪的丫鬟來了,送來一封信。
陳瑾拆開一看,信上寫道:“陳瑾,恭喜你文會第一。明日望江樓,我請你喫飯。清漪。”
陳瑾會心地笑了,當即提筆回信:“好。”
……
……
次日午時,陳瑾到瞭望江樓。
沈清漪已經在雅間裏等着了,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頭上戴着那支碧玉簪,笑盈盈地看着他。
“來了?坐。”
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我點了你愛喫的菜,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芙蓉雞片,還有一壺川南的重碧酒。”
陳瑾坐下笑道:“你還記得我愛喫什麼啊,真好。”
“當然記得。”
沈清漪給他倒了一杯酒,“來,敬你文會拿了第一。”
兩人舉杯對飲,酒過三巡,陳瑾的臉微微泛紅。
沈清漪看着他,忽然問道:“陳瑾,你見過楊昌元了?”
“見過了。”
陳瑾點頭,“之前文會場上遠遠看了一眼,昨日在府學看榜時又遇到了。”
“他這個人如何?”
“氣度不凡,不愧是縣試府試雙第一。”
陳瑾如實道,“他的文章我逐字逐句看過,確實寫得好。”
沈清漪看着他,眼中帶着一絲笑意:“那……你怕不怕他?”
“怕什麼?”
陳瑾道,“府試我輸給他,不是有特殊情況嗎?趙弘在那兒壓着,就算我只拿了第四也已經很不錯了。院試情況又不同,提學官可是京城來的,到時候看看,各憑本事,他強他的,我寫我的。”
沈清漪笑了:“好,這纔是我認識的陳瑾。”
兩人在望江樓上坐了許久,直到日頭偏西,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陳瑾送沈清漪上了轎,目送轎子消失在巷子深處,這才轉身回家。
回到家中,陳瑾來到書房坐下,翻看王學曾給他的範文。
穆真真端着茶進來,見他在看書,不由輕聲道:“少爺,您文會第一,夫人高興壞了,說要給您做一身新衣裳。”
“替我謝謝娘。”
陳瑾頭也不抬。
穆真真將茶放在桌上,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麼了?”
感覺到動靜不對,陳瑾抬起頭。
“少爺,”
穆真真低下頭,輕聲道,“奴婢聽說,趙弘在查家裏的鹽引,會不會……”
“不會。”
陳瑾打斷她,“我家鹽引都是正經來路,不怕查。你放心,趙弘翻不出什麼浪來。”
穆真真點點頭,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