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小女孩身旁,指腹貼在那隻小小的手腕上,目光則越過孩子蒼白的臉,落在不遠處那輛變形的出租車,司機還卡在裏面,默默唸了禱告。
兩輛救護車和一輛消防車幾乎同時撕開灰白色的天際線抵達現場。
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影從車上跳下來,迅速而有序地散開。
擔架碰撞的金屬聲、急救箱卡扣彈開的脆響、破拆工具落地的悶響,嘩啦啦地鋪滿了整條高架路面,這一刻混雜着警笛聲,車禍現場喧鬧但不再是混亂。
院前急救的醫生最先衝向那輛出租車。
消防員用液壓擴張器撐開變形的車門,金屬發出刺耳的尖叫,駕駛員被一點點從方向盤和儀表臺的夾縫裏剝離出來,頸椎固定、軀幹平移、鏟式擔架滑入,每一個動作都像排練過一百遍,穩得沒有一絲多餘。
人被推進了救護車。
另一個急救醫生則是快步走向小女孩,蹲下來。
他的目光先落在孩子的面色和胸廓上確認情況後才抬起頭,看了徐雲珂一眼。
帶着辨認的意味:“你是打電話的醫生?現場急救處理得很好,謝謝。”
“應該的。”徐雲珂的聲音不高,她把情況幾個人處理情況簡單複述一遍,重點全部落在孩子身上,“復甦了兩次,疑似張力性氣胸,呼吸音低,休克原因可能不止氣胸,需要進一步排查。”
她停了一下,很短,只是聽音的結果,卻帶一點審判的意味,“我感覺有收縮期雜音。”
收縮期雜音是心臟結構可能有問題的信號。
三歲的孩子,這個信號指向的方向只有一個,先天性心臟病。
急救醫生的眉頭擰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夠讓鼻樑上的皮膚擠出兩道淺淺的豎紋,他對着對講機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
徐雲珂沒注意,而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注意到他衣服胸前的標識特意問道:“這幾個傷者會送去哪裏?”
急救120撥通的是調度中心,出車的團隊和收治的醫院不一定是同一家。
“已經和最近的附一溝通好了,四個都送那邊。”
徐雲珂:“方便我跟着去醫院嗎?正好我要去附一報到。”
急救醫生看了她一眼,視線從她臉上移到行李箱上,又從行李箱移到她袖口那片乾涸的血跡上,看向了後面擁堵的車況。
“行,走吧。”
徐雲珂和徐瑛打了招呼,然後她拉起擱在路邊的行李箱,上了救護車的位置。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低到高,窗外的城市飛速後退,工地和塔吊的輪廓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集的高樓,一棟接一棟。
不到十五分鐘,車子拐進了吳平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的急診綠色通道。
車門彈開的瞬間,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擔架牀的輪子撞擊地面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某種戰前急促的鼓點。
一個半白頭髮的男醫生早已等在車門口,和院前急救快速接住第一位重傷患者的擔架,多條手臂同時發力,擔架牀穩穩落地:“患者什麼情況?”
“氣道、頭部、頸椎均有損傷。體溫36.3℃,脈搏128,呼吸30,血壓61/38。車上已經做了氣管插管、深靜脈置管……”院前急救醫生邊推牀邊報數據,語速飛快,每一個數字都帶着緊迫感。
腳步聲和輪子聲混在一起,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後面。
徐雲珂跟着小女孩的擔架牀下車時,後面那段對話已經聽不清了。
來接小女孩的是一位女醫生,很高。
徐雲珂一米六八的個子不算矮,但這位女醫生讓她有了抬頭的衝動。
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但露出的那雙眼睛裏帶着一種不怒自威的銳利,或許是因爲她的眼睛瞳仁很黑,眉骨的弧度像用刀刻出來的,鋒利而尖銳,所以,即便只露出的這半張臉就讓人感受到了她的氣場。
等擔架落地後,她一隻手穩住擔架牀的扶手,另一隻手已經掏出手電筒,光束快速掃過小女孩的瞳孔,同步問道:“什麼情況?”
“右側氣胸。體溫36.8 ℃,脈搏110,血壓100/60,呼吸30,來之前做過兩次心肺復甦,有肋骨骨折。”院前急救醫生快速報告。
徐雲珂走在擔架牀的另一側,她的步伐和推車的節奏保持着同步,聲音接在後面:“面色口脣依舊輕度發紺,右側胸廓飽滿,叩診呈鼓音,右肺呼吸音低,雙肺可聞及溼囉音,還有收縮期雜音,我懷疑她有先天性心臟病,急救時要注意這個。”
女醫生的目光從檢查上移開,落在徐雲珂身上。
這一眼的停留時間只是瞬間,但對她來說足夠記住對面的人所有特徵。
一個穿着白色休閒襯衫的年輕女人,袖口和前襟上沾着大片乾涸的血痕,顏色從深褐到暗紅不等,胸口那塊原本柔軟的面料已經被血浸透又風乾,變成了一塊硬邦邦的暗紅色染布。
臉上有些狼狽,頭髮被風吹得散亂,幾縷碎髮從耳後逃出來貼在臉頰上,但那張臉雙眸、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明豔得讓人會忘記她此刻一身的狼狽。
很漂亮。
而且可能是同行。
但若是車禍患者,就算看起來正常也應該去留觀室:“你是一同的車禍患者?去觀.....”
她正準備讓人去急診留觀,一旁的院前急救趕緊解釋:“這位徐醫生是今天來附一報到的,路上看到車禍,現場做了急救處理,那邊不是堵車了嘛,就跟着我們一起過來了。”
徐雲珂接上話:“你好,我是徐雲珂,今天準備去胸心外科報到。她的肋骨是我做心肺復甦時按斷的,後續這位患者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聯繫我。”
心肺復甦導致肋骨骨折是常見併發症,法律上不需要賠償,這她當然知道,但萬一家屬有異議,她總不能讓新同事替她扛。
女醫生聽完,眼尾微微上揚了一點。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徐雲珂這種常年觀察人臉色的醫生,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好,我是急診羅惠琳,歡迎加入附一。”她的介紹很快,隨後便保持全力推着牀快步往搶救室方向走,“他們是運氣好遇到你了。到時候家屬如果有異議,我會幫你溝通。”
“謝謝。”
徐雲珂鬆開擔架牀的扶手,站在原地。
搶救室的雙扇門在羅惠琳身後合攏,開合之間,門縫裏泄出一小段聲音,監護儀短促的嘀嗒,輪子碾過地面的嘩啦,有人喊牀號,有人報數據,然後門關上了,聲音被重新封在裏面。
門又開了。
有人推着空牀衝出來。
門關上。
又開了。
有人拿着化驗單跑出來。
門關上。
開開合合之間,那扇門像一面會呼吸的牆,每一次張合都吞吐着一段被壓縮到極致的緊張。
也可能是因爲急診室的氣味總是自帶腎上腺素的味道,讓人會產生一種讓人心跳微微加速的錯覺,像是空氣在催促着緊張。
希望一切好運吧。
徐雲珂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上乾涸的血跡,她把箱子拉桿提起來,朝走廊另一頭的洗手間走去。
在裏面湊合清理了一下,前往醫院導航欄,附一一共有七棟樓,她現在所在的急診門診大樓是一號樓。
胸心外科在三號樓,去八樓A區。
徐雲珂邊走邊觀察了一下附一整體的環境,從一號樓到三號樓要穿過一條連廊,三號樓比一號樓安靜。
不過即便是週一,電梯還是有不少等着,等抵達八樓A區,就顯得格外寬敞而冷清。
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乾燥、更靜態的味道,偶爾有護士推着治療車走過,輪子碾過地膠的聲音是沉悶的,不像急診室那麼尖銳。
護士站臺面乾淨得能反光,檯面後面坐着一個圓臉的女護士,正在往電腦裏錄入什麼。
她的眉毛纖細利落,上揚眉,讓人看起來就能聯想到神采飛揚的感覺。
“你好,想問下孔主任辦公室在哪裏?我是今天來報到的徐雲珂。”
“巧了,主任在那兒。”女護士抬起頭,小小打量了一會,笑着手指往走廊方向一指。
徐雲珂順着那根方向看過去。
便看到髮髻黑白相間的孔文雪主任,她如今已經53,在臨牀一線幾十年中,歲月在她臉上雕刻了不少東西,眉間的豎紋,法令紋......
這些痕跡讓她的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凌厲,像一把用久了但保養得很好的手術刀。
她正在和一位醫生交代什麼事情,說話時頭微微低着,但脊背是直的,旁邊醫生一邊聽一邊點頭,頻率快得像在搗蒜。
大概正巧說完了,孔文雪抬起眼睛,視線越過對面醫生的肩膀,望了過來。
如今醫院的聘任主要還是科主任主導制。
孔文雪是徐雲珂在吳平大學讀連博時導師袁慶吳的師姐,也是有這一層關係,徐雲珂能那麼順利入職附一。
“雲珂,你來了!”
孔文雪大步走過來,步子邁得很大,原本緊鎖的眉頭變成舒展。
一靠近,她一手攬住了徐雲珂肩膀,另一隻伸出。
徐雲珂笑着回握。
孔文雪的手和她的臉不像同一個人的。
這一雙做了幾十年手術的手,保養得比臉精心得多,纖長,柔軟,指節分明,握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被包裹的力量,溫暖而有力。
孔文雪的目光在徐雲珂身上走了一遍:“這是怎麼了?這血……”
徐雲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指了指身邊的行李箱,簡單說了下剛剛的經歷:“遇到車禍,幫忙急救了一下,所以就有點狼狽。”
“原來如此。”孔文雪點了點頭,眉頭重新皺了一下,像是某種職業性的擔憂,“我剛也聽說急診那邊接了幾個車禍傷,神外、骨外、我們胸心外科都去人了。哎,這兩年路越來越寬,但車禍也越來越多,就我知道的,連上週都已經是第三起了。”
她感慨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大手一揮:“走,先去我辦公室坐坐,等會兒帶你去醫務辦交材料,填個登記表。”
只是兩個人還沒走到電梯口,孔文雪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那種單調的電子音,但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刺耳。
孔文雪接起電話,聽了一句,腳步就停了。
徐雲珂聽不到電話那頭在說什麼,但她能看到孔文雪的眉頭一點一點擰緊,嘴角變成一條緊抿的直線。
“那孔主任,你先忙。”徐雲珂壓低了聲音,“我可以自己去辦入職。”
她正準備走,手腕被一把拉住。
“等等,雲珂,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孔文雪的手勁兒比剛纔握手時大了不少,另一隻手已經朝護士站方向招了招,聲音不大但帶着不容置疑的推力,“小萬,找件白大褂給她。還有,行李箱推我辦公室去。”
三分鐘後,徐雲珂身上多了一件白大褂。
她們快步穿過連廊,重新回到一號樓。
孔文雪推開急診會診室的門時,裏面已經有三四個人了。
房間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牆上掛着一組閱片燈箱。
燈箱亮着,上面夾着幾張胸片和CT影像,程忠羣正站在燈箱前面,手指點着一張CT片上的某個位置。
他是胸心外科的副主任,很標準的地中海的髮型,聲音帶着中年男性獨有的平穩說了一下患者情況。
患者是剛剛徐雲珂送來的那個車禍三歲女孩。
在急診處理完氣胸之後,還出現了心包壓塞,現在懷疑主動脈跟部有內膜撕脫,在調取了病例檔案後又確診,這個孩子還有先天的上腔靜脈型房間隔缺損。
孔文雪快步走進去,接過病歷夾,翻開後問道:“老程,真不能先處理目前心包壓塞的問題,再一起做房缺修補術?一場手術把兩個問題都解決了的話.....”
程忠羣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早地告訴了在場所有人答案。
“慚愧。”他終於開口,聲音裏的沉重但並不拖沓,“先不說這類小兒先天手術我的經驗不足。若真只是簡單的房缺,是可以搭便車把兩個一起做,但是......”
他轉身,手指重新點上燈箱上的影像。
指尖落在某個位置,輕輕敲了兩下,聲音讓人莫名沉重。
“重新拍了片子,雖然病例記錄對得上,但這個患者的情況不是簡單房缺,以我經驗來看,她的房間隔缺損伴隨着高位的靜脈異位連接,這些異位的上腔靜脈、肺靜脈,開口位置很高。你們看這裏,還有這裏,而且靠近竇房結的異位走向非常複雜,稍有不慎,竇房結損傷......”
他的手指在影像上畫了一條看不見的線,沿着某條血管的走向,從一個位置滑到另一個位置。
然後他收回手,轉過身來,正面看着孔文雪。
“我的建議是隻做主動脈修補,如果說運氣好就只需要處理心包壓塞的問題,先把命保住。等她恢復好了,再去找頂尖的心外科醫生看看能不能儘快做二次手術。雖然......目前右心的大小來看,等不了太久了。”
這句話的最後一個分句落下去的時候,房間裏安靜了一瞬,所有人同時把呼吸放輕了。
程忠羣繼續說:“我確實可以試着一起做,但風險極大。而且很可能我只能做一部分修補,把能補的補上,異位靜脈只能先放在一邊。但這樣做完,我不確定這個修補是幫了她還是害了她,這異位靜脈的發展會受什麼影響?病情會延緩還是會加速?我無法判斷。”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這種只做一部分修補的手術做完之後,後續五年內都只能選擇保守觀察。”
“所以,無論怎麼選,她都要經歷至少兩次心臟大手術,我只能盡力去保她這一次的命,但下一次……”
他沒有說完,不需要說完。
徐雲珂站在孔文雪身後半步的位置,聽着程忠羣講述同時看了看片子和報告。
他說了那麼多,其實說到底闡述了一件事,這個小女孩要做一次治標不治本的大手術。
她的先天性心臟病問題本就複雜,像一座結構有問題的房子。
地基沒打好,牆體本身就歪着,本來需要頂尖的工匠來修,但頂尖的工匠不是哪裏都有,而這次車禍事故等於又在這座歪房子裏放了一把火,火要是不滅,房子現在就塌,可滅完火之後,牆壁和地基會變得更脆弱,短期內根本承受不了第二次大修。
而程主任若是藉機貿然把某個牆壁修好,很可能影響到某位置的承重部位,那可能這間還能撐幾年的房子要提前倒塌了。
事實上,重建房子比重建心臟簡單許多。
這心臟的二次手術風險很大,當做過一次開胸手術之後,胸腔裏的粘連問題會很棘手,組織與組織之間會產生疤痕粘連,像被糨糊粘在一起的紙頁,再想翻開,稍不小心就會撕破,沒有攢夠1000例心臟手術經驗,很多醫生是不會做這類手術的。
所以這個小女孩需要非常非常好運,纔有可能在學齡前等到第二次手術的機會。
但目前的心臟報告顯示,因爲那個缺損伴隨着異位靜脈的問題,她的右心房已經偏大了,從經驗上來說,這個右心房發育明顯異常的患兒,在這次手術的五年後,基本上很難有機會再手術。
爲什麼這樣說?
五年。
這五年對一個有明顯有點嚴重的先天性心臟問題的三歲孩子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隨着身體發育,心臟的負荷會越來越大,那個沒補上的缺損,那些異位連接的靜脈,會在每一次心跳中持續製造問題,上腔靜脈梗阻、竇房結功能障礙,一個接一個地找上門來,一旦發展到肺動脈高壓或者出現心衰,到那時候,就再也做不了心臟手術了。
如果家裏條件好、資源到位、在發病過程中治療得當,在這五年內找到頂尖專家做二次手術,可能就是唯一的機會。
否則,就只能一步一步看着這顆心臟走向衰竭。
到那時候,唯一能續命的辦法就只剩一個,心臟移植。
可心臟移植哪那麼容易。
就光心源,即便是她所在後世,都不容易,更何況如今才2005年,衛健委連心臟移植的規範都還要明年才發佈。
可以說,等待心臟移植的人排着長隊,等到了的是少數,等不到的是大多數。
程忠羣的建議,說到底是兩種選擇的排列組合,這是醫生常常做的選擇題。
第一種,只做保命手術,處理主動脈夾層和心包壓塞。
先心病的問題暫時不處理,而這樣的代價是這次開胸之後粘連問題會讓二次手術變得極其困難,找到頂尖專家之前,孩子等於被綁上了一顆倒計時的定時炸彈,這炸彈的引線有多長,沒人知道。但右心房的大小已經說明了,能做手術的時間不會太長。
第二種,冒險在保命手術的同時加做一個心臟修補,異位靜脈先放一邊不管,只把房間隔的缺口補上。
從結果來說,就是手術做完之後,小患者可能活着,但每天都在等死,因爲補上了缺口,改變了血流動力學,那些異位靜脈可能會提前出問題,梗阻、心律失常,隨時可能在住院期間就發生危險,當然,最好的結果是這個修補讓她多活一段時間。
兩種選擇,聽起來都是如此殘忍。
尤其對方還是一個三歲的孩子。
三歲啊,手指頭還握不緊一隻蘋果,話還說不利索,卻已經要被推到命運的岔路口上。
可這已經是附一能給到的最好的治療方案了。
程忠羣已經是這家醫院心臟領域的頂尖專家。
孔文雪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燈箱前面,背對着所有人,沉默持續了幾秒。
幾秒在會診室裏是很長的時間,長到能聽見牆上的掛鐘秒針走了好幾格。
然後她轉過身來,聲音很穩也很堅定:“準備手術,先保命解決心包壓塞,至於另一個手術方案我去和家屬溝通。”
程忠羣點了點頭。
“等等。”
聲音不大,但房間裏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了出聲的方向。
徐雲珂站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