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可能?”
艾倫站在原地,仰着頭,死死盯着那片被火光吞沒的天際線。
海加爾山和諾達希爾居然被燒了?
我去,怎麼我一覺醒來到8.0了。
是誰燒的樹啊?
這麼沒...
艾倫站在翡翠屏障前,指尖距那層泛着幽綠漣漪的力場不足一寸。屏障內,伊蘭尼庫斯的呼吸已如風中殘燭,每一次起伏都帶出細碎血沫,從潰爛的鱗片縫隙裏滲出來,滴在石地上竟蒸騰起淡青色的霧氣——那不是水汽,是凝固的夢魘孢子。
“薩維斯沒死?”艾倫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刮過石面,“我親手斬斷他的根鬚,燒盡他的夢魘藤蔓,將他拖進月神殿最深的鏡淵裏碾成齏粉。”
伊蘭尼庫斯喉間滾動着破碎的龍語,一隻前爪艱難抬起,指向屏障上方——那裏本該是穹頂,此刻卻浮現出一幅緩緩旋轉的幻影:一座倒懸的翡翠夢境,枝幹斷裂,葉片焦黑,樹冠中央懸着一顆正在搏動的心臟,表面裂開無數蛛網般的暗紋,每一道裂縫裏都滲出粘稠如瀝青的墨綠汁液。汁液滴落,在虛空中化作無數細小的、長着人臉的蠕蟲,正啃噬着夢境的邊界。
“你殺的是他的影……”伊蘭尼庫斯咳出一團熒光粉塵,“真正的薩維斯……早已不在夢裏。”
艾倫瞳孔驟縮。
“他把心臟埋進了現實。”伊蘭尼庫斯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彷彿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這句話釘進艾倫耳膜,“就在……阿塔哈卡神廟地脈交匯點。哈卡的祭壇……從來不是獻祭血肉的地方。它是……嫁接點。”
嫁接點。
這個詞像一把冰錐鑿進艾倫太陽穴。他猛地抬頭,目光穿透屏障上浮動的幻影,看向廣場中央那口剛剛開啓的巨坑——坑壁並非天然巖石,而是層層疊疊、螺旋纏繞的巨型藤蔓化石,藤蔓表面覆蓋着與翡翠夢境同源的翠綠紋路,卻在底部三米處突兀地轉爲漆黑,那些黑色部分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的血管。
“哈卡的血祭……只是引子。”伊蘭尼庫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渾濁的龍瞳裏竟映出艾倫自己的倒影,而那倒影額角正悄然浮現出一道細若遊絲的墨綠紋路,“薩維斯借巨魔之手,在神廟地核……種下了夢魘之種。它吸食千年來所有闖入者的恐懼、絕望、瘋狂……釀成‘白水’。”
白水。
艾倫胃部一陣緊縮。他想起夢境中漫過屍骸的那片無聲之水——原來不是幻象,是真實流淌的災厄。
“白袍浸染墨色……”艾倫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按上自己左胸。那裏,心臟跳動的節奏似乎比平時慢了半拍,又或者……快了半拍?他無法分辨。
就在此刻,屏障外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溫蕾薩站在深坑邊緣,弓弦已拉滿,箭尖直指艾倫身後——她看見了什麼?
艾倫猛然轉身。
渡鴉形態的自己正蹲在坑沿一塊凸起的巖石上,歪着頭,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可艾倫分明記得,自己剛纔是以人形站在這裏,而那隻渡鴉……早在火牆燃起時便已飛向聲源。
兩具身體。
同一時刻,同一空間。
艾倫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右手,左手同時抬至胸前——兩隻手的動作完全同步,連指尖細微的顫抖頻率都分毫不差。
“鏡像?”溫蕾薩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還是……裂隙?”
“都不是。”伊蘭尼庫斯的聲音從屏障內傳來,疲憊中透着悲憫,“是‘迴響’。當現實開始鬆動……第一個被撕裂的,永遠是你自己。”
話音未落,艾倫腳下的石板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不是碎裂,而是像水面般盪開一圈漣漪,他整個人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沒有下墜感,沒有風聲,只有一瞬間的失重,隨即雙腳觸到了堅實的地面。
他站在一條純白的走廊裏。
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由某種溫潤如玉的白色石材砌成,表面光滑如鏡,映出無數個艾倫——有的在低頭看手,有的仰頭望天,有的正轉身,有的已邁出一步……所有倒影的動作都比他本體慢半拍,像老舊留聲機裏卡頓的唱片。
走廊盡頭,一扇高大的拱門靜靜矗立,門內透出柔和的光。
艾倫向前走。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身後的倒影們也跟着移動,但當他停下,那些倒影卻繼續前行,直到撞上前方的鏡面牆壁,碎成一片片晃動的光斑。
他伸手推開門。
門內沒有房間,只有一座懸浮於虛空中的王座。
純白大理石雕琢而成,線條冷硬,扶手上盤踞着兩條首尾相銜的蛇,蛇眼是兩顆黯淡的翡翠。王座之上空無一人,唯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袍,袍角垂落,覆在王座邊緣。
艾倫走近。白袍沒有任何氣息,既非魔法,亦非詛咒,只是……純粹的“存在”。
他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袍角的剎那,整座王座轟然崩解!無數白色石屑如雪片般簌簌落下,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一雙眼睛緩緩睜開——巨大、豎瞳、燃燒着幽綠火焰,瞳孔深處倒映着艾倫此刻驚愕的臉。
“你來了。”那聲音直接在他顱骨內響起,不是通過耳膜,而是從每一根神經末梢滲入,“我等這一天,比等待世界初生還要久。”
艾倫後退半步,掌心已蓄滿念力,卻不敢貿然釋放——那雙眼睛的注視讓他全身血液都凍成了冰渣。這不是薩維斯的聲音,比他更古老,更飢餓。
“你是誰?”
“我是被遺忘的錨點。”綠瞳緩緩收縮,“我是翡翠夢境誕生時,第一縷未能融入的混沌。我是……夢魘之核。”
艾倫腦中電光石火——薩維斯從未真正掌控夢魘。他只是一個竊賊,一個撬開寶箱的盜賊。而真正的鑰匙,一直躺在箱子最底層。
“你利用他?”
“不。”綠瞳中浮現笑意,殘酷而天真,“我餵養他。就像農夫餵養麥穗,只爲等待收割那一日。”它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奇異的共鳴,“而你,艾倫·普瑞斯託……你是被選中的鐮刀。”
艾倫心臟猛地一抽。
“普瑞斯託?”他聲音沙啞,“那個名字……不是我的。”
“名字只是回聲。”綠瞳緩緩閉合,再睜開時,艾倫發現自己仍站在神廟廣場,腳下是真實的石板,手中還殘留着推門時的觸感餘溫。溫蕾薩的箭尖依舊對準他,斯黛拉正抓着懷特邁恩的胳膊,臉色發白。
“剛纔……多久?”艾倫問。
“三秒。”溫蕾薩答得極快,“你站着沒動,眼睛卻像死了三次。”
艾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皮膚下,一道墨綠紋路正緩緩隱去,如同退潮。
就在這時,伊蘭尼庫斯發出一聲瀕死的長吟。屏障劇烈震顫,幽綠光芒明滅不定。那倒懸的翡翠夢境幻影突然炸開,無數墨綠孢子如暴雨傾瀉而下,盡數被屏障阻擋,卻在接觸瞬間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來不及了……”伊蘭尼庫斯的聲音斷斷續續,龍首無力垂落,“它醒了……在每一個做噩夢的人心裏……在每一滴恐懼的汗水中……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裏……”
“什麼醒了?”艾倫厲聲問。
“白水。”伊蘭尼庫斯用盡最後力氣,龍爪狠狠拍向地面,一道裂痕自它身下蔓延開來,直抵屏障邊緣,“看那裏!”
艾倫順其指引望去——屏障底部,原本光滑的翡翠力場表面,正悄然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蛛網般的黑色紋路。紋路在擴張,在蔓延,像活物的菌絲,貪婪吮吸着屏障的能量。
而紋路中心,一點墨綠正緩緩凝聚、膨脹,逐漸顯露出輪廓:一隻緊閉的眼睛。
一隻屬於薩維斯的眼睛。
“它在借你的恐懼生長!”溫蕾薩失聲喊道,“艾倫!別想它!別看它!”
可已經晚了。
艾倫的視線被那隻眼睛牢牢攫住。視野邊緣開始褪色,世界正被一種溫柔的、不容抗拒的灰白浸染。他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沉,像深海裏的鐘擺……
“不!”
一聲清越龍吟撕裂寂靜!
一道翡翠色的光束從伊蘭尼庫斯口中噴出,不是攻擊,而是精準地擊中艾倫眉心。沒有灼痛,只有一股清涼的洪流衝入識海,瞬間凍結了那蔓延的灰白。
艾倫渾身一顫,猛地喘息,眼前恢復色彩。
伊蘭尼庫斯卻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龍軀劇烈痙攣,大片鱗片剝落,露出底下潰爛的肌肉。它耗費了最後的生命力,爲艾倫爭取了一瞬清明。
“聽着!”伊蘭尼庫斯的聲音微弱如遊絲,卻字字如錘,“夢魘之核……怕的不是力量……是‘錨定’!必須有人……成爲現實的錨!在它徹底甦醒前……將它的意識……從所有夢境中……‘拽’回來!”
“怎麼拽?”
“找到它最初沉睡的地方……”伊蘭尼庫斯的龍瞳已經開始渙散,“在……阿塔哈卡……最深處……那裏有……一扇門……門後……是它的繭……”
話音戛然而止。
翡翠屏障徹底熄滅。
伊蘭尼庫斯龐大的身軀轟然傾倒,激起漫天塵埃。它的眼睛永遠閉上了,但那隻剛剛浮現的薩維斯之眼,卻並未消失——它脫離了屏障,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瞳孔深處,無數張人臉在哀嚎、尖叫、微笑、凝固……
“它盯上你了。”溫蕾薩收起弓,聲音冷硬,“艾倫,現在你不是‘可能’被選中。你是唯一。”
斯黛拉突然鬆開懷特邁恩的手,一步步走到伊蘭尼庫斯屍體旁,彎腰拾起一片脫落的、尚存微光的龍鱗。鱗片在她掌心輕輕震動,映出艾倫驚疑不定的臉。
“它說錯了。”斯黛拉抬起頭,臉上沒了天真,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不是‘拽’回來……是‘縫’回去。”
她攤開手掌,龍鱗懸浮而起,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與艾倫額角一閃而逝的墨綠紋路截然相反,卻隱隱呼應。
“縫線……需要針。”斯黛拉的目光落在艾倫臉上,清澈見底,“而你是唯一的針尖。”
艾倫沉默良久,終於抬起手,不是指向石柱,不是召喚火焰,而是緩緩按在自己左胸。
那裏,心臟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帶着金屬質感的節奏搏動。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動,都讓空氣微微震顫,讓腳下石板浮現蛛網般的金紋,讓懸浮的薩維斯之眼劇烈收縮。
“我知道怎麼做了。”艾倫說,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迴響,“不是去殺它。”
他掌心發力,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鮮血湧出,滴落在地。
血珠並未濺開,而是懸浮於半空,迅速凝結、延展、扭曲——化作一根纖細、銳利、通體剔透的金線。
金線另一端,無聲無息刺入薩維斯之眼的瞳孔中心。
整個神廟,剎那死寂。
只有那根金線,在微微震顫,如同繃緊的琴絃。
而在萬里之外,暴風城舊城區軍營的通鋪上,那個老兵猛地坐起,大汗淋漓,雙手死死攥住胸口——他夢見自己正被一根金線貫穿心臟,而線的另一端,繫着一座純白的王座。
同一時刻,伊蘭尼庫斯皇家區的貴族侍男從絲綢牀單上彈起,指甲摳進掌心,血珠滲出——他看見金線從自己心臟穿出,延伸向虛空盡頭。
鐵爐堡熔爐邊,矮人鐵匠驚恐地發現,自己手腕上浮現出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痕,正沿着血脈向上攀爬……
吉爾尼斯、達拉然、庫爾提拉斯、激流堡、奎爾薩拉斯……無數人在同一秒醒來,捂住胸口,冷汗浸透衣衫。
他們不知道,這一刻,艾澤拉斯所有正在做噩夢的人,心臟都被同一根金線縫在了一起。
縫向同一個源頭。
縫向那個尚未完全睜開的眼睛。
艾倫站在廢墟中央,金線在他掌心嗡鳴,另一端沒入虛空。他閉上眼,不再抵抗那洶湧而來的、億萬次心跳疊加的轟鳴。
他在聽。
聽所有恐懼的脈搏。
聽所有絕望的潮汐。
聽所有夢境深處,那尚未完全甦醒的、飢餓的……白水之聲。
而就在他閉目的瞬間,廣場邊緣,那四根轉向中心的蛇形石柱頂端,黯淡的水晶同時亮起——不再是幽綠,而是純粹、熾烈、不容置疑的金色。
金光如炬,刺破穹頂裂隙,射向深淵。
深淵之下,那座由綠龍屍體堆成的山巒,最頂端一具幼龍的空洞眼眶裏,悄然浮現出一點微弱的、掙扎的……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