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弄清楚太丘社供奉的鼎到底是什麼鼎。
作爲後世的皇帝,李二鳳聽到的說法就是太丘社裏面的鼎是九鼎之一的豫州鼎。
現在這個說法更詳細,據說當初周成王將九鼎拆分, 運送八鼎到洛陽,分出豫州鼎交給了商朝遺民,令他們供奉在太丘社。
太丘社,就是商人的國家級神社。商朝的遺民被拆分後,商人權貴被遷徙到宋國,開始統治宋國祭祀商王,做了周人的客卿。據說分給他們九鼎之一的豫州鼎,就是讓他們供奉商朝先王的,寓意着商人的天命未絕。
而太丘社鼎就是豫州鼎,被宋國人祭祀了七百多年,在亡國前夕,宋人把鼎沉入泗水。
這個說法就前後矛盾:周人怎麼可能允許商朝遺民保存九鼎之一的豫州鼎?
商朝滅亡後的一百多年裏,東方的方國還在爲商報仇,不斷地掀起反叛,一直到周穆王時期, 還有人爲商王朝報仇。周成王或者說他背後輔政的周公旦到底有多愚蠢,會把九鼎之一送給商人權貴保存,讓天下人覺得商朝還有天命!
關鍵是周平王遷都,從鎬京遷徙到了洛陽,九鼎才隨着周王室來到了洛陽。到了洛陽後,九鼎是陳列着令人祭祀的。
要不然秦武王爲什麼能在洛陽舉雍州鼎?
豫州鼎是九鼎之一,宋國滅亡的時候周天子還在呢,齊國敢搶奪豫州鼎,住在咸陽的秦小米頭一個不同意,其他六國能一起錘爆齊國!
有這麼完美的理由,秦小米用得着裏挑外撅地找事嗎?
五國伐齊豈不是有更好的藉口,保護九鼎這樣偉光正的口號他們爲什麼沒用?
關鍵是九鼎在洛陽的時候大家是看得見摸得到,自從九鼎到了咸陽,自此再沒出現。
爲什麼都說宋人的太丘社鼎是九鼎之一,撈不撈鼎是小事,這件事背後的元兇是大家沒看到秦人展示九鼎!
只要咸陽那邊展示九鼎,泗水裏沉的鼎就不是九鼎之一的豫州鼎。
也就是說,有人逼着秦人展示九鼎!
只要咸陽展示了九鼎,一切流言蜚語不攻自破。
李二鳳就說:“阿父,泗水裏沉的到底是什麼鼎不重要,重要的是咸陽內有沒有豫州鼎。”
始皇帝把筷子放下,說道:“你的意思朕知道,朕告訴你,咸陽內沒有九鼎。”
“啊?”李二鳳皺眉:“沒有九鼎?”
始皇帝嘆口氣:“周赧王去世後,九鼎寶器入秦,不只是九鼎,還有很多周王室的禮器。那時候還是先昭襄王坐朝,距今快有四十年了。周朝太廟裏的禮器被送往咸陽,後來九鼎被熔了,做了兵器。”
“啊!”作爲皇帝,李世民實在弄不清楚秦人是怎麼想的。
那可是九鼎啊!
神器!
始皇帝說:“現在拿不出九鼎,如之奈何?”
李二鳳說不出話了,不是他沒有應對方案,是他還在這份震驚中沒有回過神來。
九鼎被熔了?
象徵着天命的九鼎被熔了?
九鼎啊!
那是大禹鎮九州的九鼎啊!
一瞬間,李二鳳覺得秦朝亡得不虧!
天命都讓你們熔了!
始皇帝看他一時半會回不了神,就提起筷子接着喫飯。李二鳳幾乎是頭昏腦漲地回到房間,半晚上沒睡着。
九鼎熔了!
他恨不得衝進始皇帝的房間問問到底是誰熔了!
誰下的令熔了九鼎!
這感覺跟傳國玉璽碎在他跟前一樣。
第二天,子央迷迷瞪瞪地來喫飯。
李二鳳來的時候,子央打着哈欠,無精打采。
李二鳳一肚子話要說,侍女送上餐食後退下,李二鳳立即讓所有人退出去,不許圍在旁邊聽。
等清場後,李二鳳跟始皇帝商量:“立即再造九鼎!”
子央眨巴着眼睛問:“爲什麼造,那玩意不是一直有嗎?”
始皇帝說:“阿父昨日告訴他,九鼎被熔了。”
“哦。”子央平平淡淡的應了一聲。
李二鳳看着子央:“你就不驚訝嗎?”
“驚訝倒是沒有,就是覺得可惜,畢竟是大禹下令鑄造,傳承了三朝的東西。現在想想也能理解,如果獻祭九鼎能換來一統,還是很劃算的。
子央是學史的,大一的時候,跟着老師漫山遍野地找遺蹟,有一些建築破破爛爛,子央當時埋怨說沒有保存好。
老師就說這不是沒有保存好,是故意拆的。
子央當時問:“爲什麼要拆?這是國寶。”
老師回答:“國都快沒了,還留着國寶幹什麼?抗戰的時候,很多銅佛像熔了,造子彈了。拼盡一切贏了也值了,就怕沒拼,留下這些瑰寶便宜外人了。在生死攸關的民族命運前,哪怕是國寶,也是銅而已,最大的價值就是做成武器,保證子孫們不做亡國奴。”
子央想起滅齊之前,始皇帝要把宮裏的吉金器皿熔化了做兵器,他都熔宮中的日常器皿了,可見銅是真不夠用了。
所以現在說把九鼎熔化了做兵器,子央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始皇帝一統天下,讓天下一統的概念深入人心,幾千年來未曾改變。
這種一統天下的概念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九鼎,在鎮守着九州。想到這場一統天下的戰爭中,某些出現在戰場的箭頭是九鼎融化後製造的,他們穿透人體,帶着血被射入土地中,沒被撿走,最終被土壤腐蝕消解,融於大地,用世人未曾想過的方式鎮守着九州。
九鼎被熔的值了!
子央忍不住說:“被熔的九鼎比被供奉在太廟的九鼎更有意義。阿父,這是誰做的決定,簡直是太明智了。”
始皇帝咳嗽了兩下。
子央立即說:“原來是阿父!我敬你一杯。”
始皇帝和她碰了一杯,就說:“其實,想出這主意的是昭襄王,孝文王和你們大父都覺得這個主意不太好。”
不愧是你啊,大魔王秦小米!
子央說:“我大父和您大父就是太拘泥於傳統了,昭襄先王和您纔是有魄力的人。阿父,您真是雄才大略,我再敬您杯。”
父女兩個再次碰了一杯。
李二鳳看子央就像是在看佞臣!
但是李二鳳這人也懂得反思:我哪裏不如始皇帝?
這種打破常規的魄力就學不會,達不到。
一瞬間,李二鳳想了很多。九鼎是沒了,但是有傳國玉璽,九鼎的天命被傳國玉璽代替了。
這就是“祖龍”所謂的“祖”的含金量。
太宗皇帝永遠是太宗,“祖”和“宗”一字之差,真的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看着始皇帝和子央高高興興地碰杯喫飯,兩個人都喜滋滋的,李二鳳忍不住說:“現在怎麼辦?”
子央問:“什麼怎麼辦?”
始皇帝替李二鳳回答:“他意識是怎麼跟天下人解釋九鼎沒了。”
李二鳳點頭:“是啊!可是在天下人看來,九鼎就是天命,這時候說九鼎沒了,天下人會怎麼想?”
始皇帝就回答:“所以就捂着這個消息,不讓天下人知道,過上幾百年就沒人唸叨了。’
這也是幾百年之後的事情了,問題是現在怎麼辦!
李二鳳看着始皇帝說:“有兩個辦法:其一,就是打撈泗水之中的鼎,撈上來後,大家看到不是九鼎之一的豫州鼎,這謠言不攻自破。”
子央說:“就不要管,泗水又沒加蓋子,誰都可以去撈,咱們爲什麼要自證清白呢?”
李二鳳沒看她,接着說:“阿父,其二就是僞造九鼎,不,新鑄九鼎,做舊後放在太廟。”
他看着子央,心想作爲一個邪門的史家弟子,子央應該會做舊吧?
子央要是知道他怎麼想的,肯定會說一句:“這本事老師沒教呀!”
子央立即反駁:“爲什麼要新造?九鼎這東西,在以前問都不可以問!日後也不許人問。大秦起於戎馬,一統華夏,難道這份天命需要九鼎來證明嗎?”
始皇帝更覺得子央大氣!
李二鳳深呼吸一口氣,發現自己和他們兩個想法永遠不一樣!
算了,多說多錯,不說不錯。
這事就不是他一個太子能管的,他就問始皇帝:“既然來到了這裏,如今太丘社鼎被訛傳成了豫州鼎,您打算怎麼辦?也好早做應對。”
始皇帝就說:“朕昨日問你呢,你說怎麼辦?”
李二鳳就說:“臣的意思是,鑄造新鼎。”
始皇帝問子央:“阿父問你,換成你,你怎麼辦?”
“不搭理啊,誰說誰去撈鼎。阿父,您確定九鼎真的被熔了?要是真的沒了,泗水裏面沉的也不是豫州鼎,都在水裏泡三十多年了,已經成廢銅爛鐵了,想撈也未必能撈上來。就是撈上來了,也要看天下人是否認可這是豫州鼎。”
漢武帝也去撈了,最後一無所獲。
只要真正的九鼎沒有了,子央就覺得萬事無憂。
始皇帝不想撈,九鼎被看作天命,傳國玉璽更是天命!
他要讓秦法取代周禮,又讓玉璽取代九鼎,所以他不想新造九鼎,更不想如李二鳳想的那樣,偷摸着鑄造以前的九鼎。
始皇帝就說:“朕不答應鑄造九鼎,更不答應仿造之前的九鼎重新鑄造。”
李二鳳就皺眉:“有人想用天下輿情逼着咱們展示九鼎,不如打撈,撈出來的不是豫州鼎,自然能平息輿論。”
他看着子央,跟始皇帝說:“泗水打撈的事情不如交給妹妹做。”
如果真的打撈,無論能不能撈出來,子央都是最合適的人。
因爲她是封君,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泗水撈鼎無論成功與否,對秦皇和秦太子的衝擊都是最小的。
外人以爲撈出來了能證明天命在秦,九鼎在咸陽。
實際上背後之人必然會阻止打撈,因爲真的撈上來了,顯示不是豫州鼎,是宋鼎,天命就真的在秦。撈不上,大家都能謠傳說天命不在秦,豫州鼎不願意出世,除非秦人能公開九鼎,否則就要忍受被天下人議論天命不在秦。
這只是外人的算計。
如果秦太子去打撈,沒撈上來,天命不在太子身上,同樣,子央沒撈上來,天命不在子央身上。
將來互相爭奪皇位的時候,子央就有撈不上鼎的黑歷史在,繼位前會被天下人質疑天命是否在她身上。
始皇帝也想到了這一層,他想着:去泗水打撈鼎沒有什麼難度,如果打撈上來了,豈不是更顯得我兒身具天命!
他看向子央,覺得泗水撈鼎是給子央增加籌碼。
就說:“嗯,讓子央去撈鼎。”
子央看看始皇帝,立即瞪着李二鳳。
秦皇漢武都沒從泗水撈上來鼎,太宗皇帝這是擺明要坑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