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子央就帶着人從上林苑出來,匆匆來到了她在長安鄉的大宅子裏。
她對這裏非常好奇,邀請大家一起去參觀。
總體來說,這是一家標準的封君住宅, 因爲秦人務實的風格, 在建築方面, 追求的是能住人。比起張揚美麗的楚人風格和奢華舒適的齊人風格,就感覺秦人就剩下了湊合。
總之在場的人除了子央以外,大家反應很平淡,也就出身草根的楚國衆人真心誇了幾句,他們只是誇這宅子大。
張良……………張良他沒看上,所以也沒昧着良心誇,因此一言不發。
子央很開心,這處大房子是她在兩個時空的第一套屬於她的房子,因此很愛這種獨屬於自己的私人空間。
她忍不住說:“這地方真大啊。”
心裏已經在算,如果這面積放在首都附近,能值多少錢。
她就是這麼俗。
太陽快要落下,因爲晚上睡得早,她就熱情地邀請大家趕緊喫晚飯,喫完趕緊睡,她在現代社會還有很多大事沒辦呢,現在放暑假了,她要把行李書籍打包開車回家,想想都覺得開心。
在子央開心地睡下後,關進今日上林苑打獵的事情就傳到了始皇帝的手裏。
始皇帝拿起東獵送來的消息,裏面還裹着一張紙,是李二鳳自己的《出獵》。
始皇帝先看這首詩,看完笑了起來,覺得很有意思。
昌問:“您很高興?”
始皇帝想說你怎麼就看出朕高興了?
他還是說:“這詩寫得很好,要看看嗎?”
昌搖頭,一來是老眼昏花,二來是他看不懂,甚至有些字都不認識。
昌就說:“奴看不懂。”
“朕給你解釋解釋,看這第一句“楚王雲夢澤,秦皇上林宮”,這句能聽懂吧?”
“能,這不就是說楚王們的雲夢澤和咱們的上林宮嗎?”
嗯,始皇帝點頭。他覺得世民太狂了,開篇就直接點出了楚王和秦王們。
他認爲楚王們的狩獵是一種玩樂,認爲秦王們是爲了征戰,把這兩種並列提出來,這是要展現其歷史反思能力。
這是儒家某些腐儒們喜歡的陳詞濫調。
反思?
皇帝需要反思嗎?
始皇帝接着讀:“豈若因農暇,閱武出轅嵩',這一句聽懂了嗎?”
昌說:“聽懂了前半句,說是不能誤了農時。”
始皇帝點頭:“強調狩獵只在農閒(不誤生產)時進行,且地點選在險要的轅嵩山(軍事要地)”。反對玩樂,覺得狩獵該升格爲國家戰備。
“三驅陳銳卒,七萃列材雄”。
始皇帝沒有再問昌,而是自己在說:“他誇耀的是大軍的秩序與人才儲備,而非個人勇武。”
“所爲除民瘓,非是悅林叢”。
在始皇帝換看來,開篇點出了兩種狩獵模式,一種是楚王們在雲夢澤玩樂,一種是秦王們在上林苑練兵,最後一句他表明態度:打獵是爲了“爲民除害”(驅趕猛獸),絕不是因爲喜歡狩獵的樂趣。
昌就說:“這不是說得很好嗎?”
“是挺好的。”
給始皇帝一種假假的感覺,始皇帝覺得大家都是做皇帝的,你裝什麼啊?
全詩充斥着“解釋”與“辯護”的色彩,你想去玩就去玩,誰不讓你去玩了,還非要扯上是爲民除害!
他把詩放在一邊,開始看東獵侍衛們送來的消息。
李二鳳的表現的確亮眼,超過了始皇帝的想象。就目前根據侍衛們的描述來看,李二鳳的確是個很厲害的皇帝!
始皇帝的手指彈了彈紙面,覺得李二鳳處處都好,只是有一個在他看來是缺點,在別人看來未必是缺點的缺點。
那就是:他太會討好人了。
討好權貴,討好臣民,討好輿論……………….
始皇帝想了想,歷代秦君中有這種人嗎?
有,而且不止一位。
秦國雖以“虎狼”著稱,但在國力不足或戰略需要時,歷代秦君非常務實,“裝孫子”和“遞軟話”是常規操作。這種“討好”並非真心臣服,而是典型的“韜晦之術”。
穆公的“討好”是投資:把討好當成政治籌碼,試圖在晉國培養親秦勢力,本質是“換霸權”。
孝公的“討好”是煙霧彈:他內心深恨“諸侯卑秦”,但在商鞅變法完成前,“尊魏”是爲了日後“弱魏”。這完全是戰略欺騙。
惠文王與昭襄王的“討好”是離間計:張儀和範雎的“結好”策略,本質上是用金帛美女買通關節,讓六國自相殘殺。
始皇帝覺得李二鳳也是這種策略,和歷代秦君一樣,這並非軟弱,而是極高段位的戰略僞裝——今日之低頭,是爲了明日更好地砍頭。
他想要提醒子央:要警惕世民的溫情。
這溫情是要殺人的!
如果子央現在知道,只會笑話他:太宗皇帝就是討好各方勢力討好慣了,而且太宗皇帝這個人要臉,並且是太要臉了,一切都是爲了有個好名聲。
在這件事上,子央的確是個青瓜蛋子,而且犯了錯誤,她太依賴於歷史書了。
也就是說,她過於輕視那個老年帝王的狡詐和殘忍。畢竟爲了皇位,他能眼睜睜地看着兒子們死傷慘重。
李承乾、李恪,這些人都是他的親兒子,不管這些兒子的生母是誰,都是他的血脈。難道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對臣子能“識人”,對上兒子就不能識人了?
太宗皇帝提拔了那麼多人,創造了那麼多君臣和樂的佳話,怎麼就和幾位有本事的兒子們留下一地雞毛呢?
關鍵是,太宗皇帝想爲哪個人留下一個好名聲?是李世民?還是扶蘇?
在秦朝誰認識李世民呀!太宗皇帝有必要爲扶蘇留下一個好名聲嗎?
始皇帝站起來,把信扔到了火盆裏,看着信燃燒後,帶着昌在曲臺殿內走一走。
他走了幾步對昌吩咐:“明日讓姬夫人來一趟。”
昌疑惑地抬起頭,後宮中的夫人太多了。
知道這老寺人笨,始皇帝又加了一句:“是公子拓的阿母,把拓也帶來,朕有幾日沒見他了,很惦記他。”
昌趕緊點頭。
次日上午,姬夫人牽着公子拓來到了曲臺殿,母子一起拜見始皇帝。
始皇帝高興地說:“起來起來,拓,到阿父這裏來。”
公子拓起身,跑到始皇帝身邊抱了抱他,就說:“阿父,我想和姐姐玩。”
“你姐姐不在,她去長安鄉了。
“啊!”公子拓很失望。
這時候姬夫人坐在始皇帝身邊,靠着他,親熱地問:“皇兄叫我來是有事兒吩咐?”
“嗯,讓太子去雍城加冠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嗯,前幾日已經收到信了,需要我提前去年宮準備嗎?”
“那邊有官吏,不必令你奔馳,路上太冷了。你回頭安排,十五歲以上的公子和公主去參加,年紀小的不要去,朕擔心他們路上凍着了。”
公子拓大聲說:“阿父,我不怕冷。”
始皇帝笑着說:“你就不知道什麼是冷。”
“怎麼不知道,我剛纔還和阿母從外面來呢,路上可冷了,但是我的手是熱的,您摸摸。”
始皇帝摸着公子拓的小肉手,就說:“阿父現在說什麼你都不信,等你將來大了你就知道了,貴人的冷和黔首的冷不一樣;家裏的冷和趕路的冷不一樣。”
公子拓嘟嘴,姬夫人就說:“拓,你阿父說的纔是真的。你現在完全感受不到冷。皇兄,話又說回來了,長安君不能坐車,騎馬太受罪了,而且她還有官職,要不然別去了。”
“去,從咸陽到那邊並不遠,她能堅持一個來回。”
姬夫人皺眉,她的態度是不贊成,但是始皇帝就這麼說了,她也不好再反對下去。姬夫人就說:“我讓人給她準備厚衣服。
始皇帝點頭。
在姬夫人母子陪着始皇帝說話的時候,長孫皇後帶着人來到了子央的大宅子前。
子央迎接出來,長孫皇後看着大宅子說:“妹妹這房子還是要經常住,我看着因爲不常住各處,顯得有些蕭索。”說完之後就開始後悔,因爲子央居住在蘭林殿,就在始皇帝身邊,勸她常常回來住,就像是不滿她長住在始皇帝身邊一樣。
長孫皇後很怕自己的一句無心之語讓子央誤會是李二鳳的意思,繼而傳到始皇帝的耳邊,顯得哥哥容不下妹妹待在老父身邊一樣。
她連忙補救說:“你平時忙,不是說你有一些門客帶着家眷嗎?讓他們住進來,也好給你這裏增加些人氣。”
“有,燕氏和農家的人大部分都住在這裏。”
燕氏就是燕國宗室。
長孫皇後立即問:“聽說六國權貴就燕氏沒什麼心氣?”
雖然六國權貴是被放在一起說的,但是在反秦這件事情上,主力是趙國和楚國,燕國從來都是湊“六國”這個數的。迄今爲止,燕國權貴安安靜靜,並沒有一個投奔李二鳳,反而是一些燕人投奔,這些燕人大部分都是方仙道的人。
子央說:“這事兒我和燕氏的人聊過,他們和楚國不一樣,燕國和楚國相反,採用的是“弱卿強君',楚國則是太依靠世卿,所以纔有了所謂的荊楚十八氏。”
燕國一直在和趙國死磕,和秦國並沒有直接仇恨,應該說,燕國經常被趙國欺負,每次被割了一塊地,燕國能扭頭從東胡身上割回來。
燕人對秦人的恨比對燕王喜的恨還少一些。
在他們看來,燕王喜簡直是昏了頭了,前期殺了一心抗秦的太子丹,後期和代王嘉搞到一起去。
那代王嘉是什麼好鳥嗎?就是他出的餿主意讓燕王喜殺了親兒子太子丹,拿着太子丹的人頭找秦王認慫。
隔着一個趙國,燕人對秦人的兇殘就是知道也不放在心上,但是對趙人的陰險記得清清楚楚,一筆筆都是血賬。事實證明,代王嘉就只剩下代地那小小的一片土地,還在孜孜不倦地坑燕國。關鍵是燕王喜這傻蛋,一把年紀了,還被一小年輕代王嘉坑得滿頭是血!
在整個滅燕大戰中,大部分燕人的態度就一樣:累了,毀滅吧!
現在燕人的態度也是一樣的:日子不好過,忍忍吧,能過得下去。
他們不想再折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