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走後,尉繚子來了。
他隨着寺人進來,看到始皇帝伏案寫字,這附近全是堆起來的紙張和竹簡,只是現在竹簡已經少了很多。
“拜見陛下, 陛下萬年。”尉繚子五體投地大禮參拜。
始皇帝對這老頭子用這一招的原因能想象出來,只要始皇帝問一句“爲何行此大禮”,老頭子就可以開始嚶嚶嚶地說自己的委屈了。
始皇帝決定按照尉繚子的預設辦事,因爲真的硬頂下來,將來尉繚子不會全心全意地支持子央,所以始皇帝要有態度,孩子還小,能撒潑打滾,始皇帝作爲一個老父親,是不能跟着一起撒潑的。
始皇帝就問:“卿何故行此大禮?”隨後放下筆,立即起身,繞過桌子扶着尉繚子起來。
尉繚子哭得一臉淚水,這人也是高手,情緒收放自如。尉繚子哭着說:“陛下,臣要餓死了啊!”
“哎呀,卿何出此言?”始皇帝拉着他的手往帳子後面的小室去,就說:“來來來,朕和你說說話。昨日長安君回來幾後跟朕說你收她爲弟子了……………”
始皇帝的聲音從帳子後面傳來,伴隨着尉繚子嚶嚶嚶的哭聲,讓急匆匆的王綰更着急。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說着呢!
王綰想着來都來了,先坐着等會兒。
侍女送來酒釀來,王綰喝了一口,守着自己帶來的一堆奏章文書繞圈子。
他繞了幾圈看着帳子,心說怎麼還不出來?
這時隗狀來了,也帶了一堆奏疏,讓人放下後就問王綰:“陛下何在?”
王綰和他拱手見禮,回答說:“在後面,和尉繚子說話呢。”說完就問:“隗相今日來得早啊?"
隗狀說:“北方下大雪,影響修長城了,老夫來和陛下商量,再往北面送點糧食吧。
王綰皺眉說:“北方大雪,匈奴、東胡、戎狄這些人說不定要南下劫掠。”
隗狀點頭:“是啊,我也是這樣想的,好在早有準備,那些修長城的徵夫能就地轉爲大軍,所以糧草要及時送去。”
隗狀說到這裏,就問:“尉繚子是爲了這件事見陛下的嗎?”
尉繚子,這三個字是有講究的。
尉,乃是國尉,這是他的官職。秦中央武官之長,學軍籍、武庫、課殿最,秩比二千石。翻譯成子央能聽懂的,就是最高行政武官,除帶兵打仗外的一切事情都歸他負責。
繚,是他的名字。秦朝銜接春秋戰國,春秋時候,堅守着“姓別婚姻,氏別尊貴”的古訓,有姓氏的都是貴人,能追溯到祖宗是誰。
而“野人”們是沒有姓氏的,在戰國時代,很多人不靠姓氏擠進了權貴圈子裏,這些人就給自己安排了姓氏,後來很多沒有社會地位的人也給自己安排了姓氏,也正是在這個時代,姓氏開始混用。只有貴族還堅持着姓氏分離,庶民們不管那麼多,在他們看來,姓氏是一體的。
有人願意給自己安排姓氏,也有人就遵循傳統,只有一個名。
秦朝的朝廷裏,例如尉繚子,他只有一個名,那就是繚;例如以前的內史騰,他的官職是內史,名騰;後來他去做太守,現在都叫他太守騰。
子,是類似於先生這一類的敬稱,有的時候書名後綴“子”。
尉繚子能被稱作“子”,在於他有兵法著作《尉繚子》二十九篇,這是經過辯論,天下承認的著作。
始皇帝自從和李二鳳討論過兵法之後,心裏就很焦慮,覺得就子央這笨樣,想要贏李二鳳別說這輩子,下輩子,不,就是十輩子也贏不了。
始皇帝就要給子央弄點外掛,假如將來子央這個皇帝不行,有能力且忠心的大臣們如果行呢?
始皇帝對着尉繚子一通哄,終於把老頭哄住了。
老頭子也就是傲嬌,他都收子央爲弟子了,弟子頑劣他又不是不知道,哪怕以前相處的不多,就王綰被折騰的慘樣大家都是見過的,所以尉繚子就是來找家長撒氣,中間還要把握着一個度,自己只管嚶嚶嚶,一句難聽話不能說,始皇帝就不是那好脾氣的人,全天下也就是子央覺得老父親好脾
氣。所以讓始皇帝說軟話就夠了,如今這火候正好,尉繚子就表示長安君聰慧,就是不好管教,日後陛下可千萬不要縱容她。
始皇帝知道老頭子說到這裏等於事情翻篇了,於是答應,兩人一起笑着從小室出來。
隨後就是外面幾個官員迎上來,各種事情匯聚到御前,大家開始找始皇帝拿主意。
這時候曲臺殿往各處官府下達詔書,其中就有詔書送到內史府。
始皇帝要調關中的糧食送往北方大營。
北方大營駐軍三十萬,還有幾十萬修長城的民夫,人喫馬嚼,一天消耗的糧食不計其數。
這幾年子央主政關中,因爲曲轅犁、農家推行種地辦法、積極防治蝗蟲、李二鳳主持興修水利等原因,關中這幾年連年豐收,倉庫裏是有糧食的。
這時候詔令讓運糧食,關中庫房是能拿得出來。
拿出來之後呢?
誰知道明年關中是否還是風調雨順。
這幾天心情不錯的子央一下子高興不起來了。
她手裏捧着詔令,看着外面,問道:“許衍離開幾年了?”
石沒見過許衍,搖搖頭。
張良就更沒見過了,也沒說法。
農家作爲子央的第一批門客,存在感很低,這羣人就會幹活,一年和子央見不了幾面。
子央想見見農家的人了。
他把調令遞給了張良,就說:“去送給衛輪,他知道該怎麼做。”
子央下午悶悶不樂地回到了曲臺殿。
始皇帝問:“怎麼不開心?阿父以爲你最少能高興好幾天呢,畢竟尉繚彆彆扭扭地收下你做弟子了。”
子央說:“我在想糧食的事情,阿父,糧食好少啊!”
“吾兒,這幾年還好,前些年庫房裏可沒那麼多糧食,這都是吾兒的功勞。
子央沒因爲他的話沾沾自喜。
可是種地這種事兒,不是憂愁了就能解決的。
她晚上睡覺前還很愁,第二天醒來,她拉着臉,去洗漱的時候表現得很不高興。
奶奶看着她從房間裏出來,就問:“怎麼了,不想去上學?”
在現代時空,暑假要結束了,她該返校了。
子央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跟奶奶說:“我愁論文呢。”
“你那邊是寫不完的論文。”奶奶說着去廚房,給子央端飯。
子央嘴裏叼着牙刷,把手機拿出來,開始搜索許衍回來的時間。
她在打字的時候甚至在想,野外生存條件那麼惡劣,許衍......可能會一去不復回。
如果是這樣,子央將要派出第二批人前往南洋尋找佔城稻。
許衍的詞條搜出來了,但是子央的眼睛就跟出問題了一樣,看別的地方非常清晰,但是盯着手機界面,兩隻眼睛看到的都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高度近視。
她不死心,開始打字,搜索佔城稻。
這下能搜出來,子央飛快地扒拉屏幕,在一系列農業術語之後。想要尋找這種稻子什麼時候進入國內。
奶奶在餐廳裏喊:“大孫女,喫飯了。”
子央答應,一邊拿着手機一邊飛快刷牙,急匆匆洗漱後,衝到了餐廳,剛坐下,左手拿着手機右手拿筷子,開始喫飯。
奶奶說:“你先喫飯,喫飽了再去忙你的事兒,做事不能三心二意。”
子央把手機倒扣在桌子上,開始喫飯。
奶奶在一邊嘮叨,說這粥煮了多長時間,子央狼吞虎嚥地喫着,就說:“我在查佔城稻出現在秦朝的時間,奶奶,這粥真的太好喫了,我明天還要喫。”
奶奶看着子央狼吞虎嚥,就問:“佔城稻是什麼?考古發現的新品種?我怎麼沒聽過。
“怎麼會沒聽過呢,我手機上能查,您看看,這有詞條呢。”
奶奶說:“我不懂,我也不看,我老花,看不清楚,你自己查吧。”
子央飛快地喫完,一抹嘴離開了,她今天都沒來得及誇誇奶奶。
子央衝進房間裏,兩隻手飛快地滑動屏幕,在飛速劃過的字裏行間,她一下子看到了佔城稻被引入國內的時間。
始皇三十一年,經由許衍引進……………
子央鬆口氣,許衍沒死,太好了。
三十一年,三十一年,算算還有幾年時間呢。
子央嘆氣,她嘆完氣,趕緊查劉季。
查劉季就跟看保密文檔一樣,很多字看不清,但是上面顯示劉季第一次從西域返回的時間是始皇二十九年春。
子央掐指一算!
那不就是過不久了嗎?
現在是冬天,春天很近了!
她激動地在屋子裏蹦了幾下,因爲她這是在樓下新買的房子裏,更下面一層樓的老太太和子央奶奶是買菜搭子,就給子央奶奶打電話,說道:“讓你孫女別蹦了,再蹦我家天花板上的石膏線就真的震掉了。"
因爲奶奶的手機是外放的,子一下子聽到了,她打開門出來,對奶奶的手機講:“王奶奶,我是太激動了,不蹦了。”
掛了電話後,奶奶看子央這會兒紅光滿面,就知道她急躁的事情辦完了,問道:“還想不想再喫點?”
子央開心地跑去摟着她,嘴裏開始花言巧語哄着老太太開心,心裏想的是:無論邦子回來的時候是否帶回種子,他能平安回來,就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