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會議召開,是老闆主持的,出差的李劍峯中午才趕回公司。
最近戰果豐碩,接連幾款新藥獲批上市;新研發的重點藥物,臨牀研究結果很好並作首次公佈;在海外業務上,與藥企巨頭簽署了一款自主研發藥物的獨家授權協議。
這些成果,是前期的努力與投入,剛好較爲集中地出來了。
去年開始,行業就進入寒冬。在大家覺得行業要完蛋的時候,集團是賺到錢的。早幾年,形勢一片大好時,老闆的壓力才最大。
那時老闆堅定地選擇創新藥物路線,仿製藥的前景有限,競爭激烈,利潤空間不斷被壓縮。
做決定看起來容易,過程是痛苦的。
創新藥物投入巨大,風險過高,一旦臨牀結果不理想,投入等於打水漂。初創公司,多得是這麼死的。
從收購醫藥公司到擴大管線,都需要錢。從爭取支持拿到錢,再到選擇收購標的,幾乎每一步,李劍峯都深切地參與了集團裏的爭鬥。
李劍峯是老闆江恆親自招進來的。
那時李劍峯有着頂尖外企光鮮的工作履歷,若是能接着熬下去,他將能做到二把手,最終登頂做中國區的一把手。但他那時就敏銳地意識到,這條路走不通。中國市場再大,中國人再能幹,總部的管理層,都不曾真正信任過他們。時不時派個水土不服的外國人來坐鎮,拿了勝利果實鍍完金就走。
第一次和江恆喝咖啡前,李劍峯並不樂觀,他不想選個手中沒實權的二代當老闆,給錢再多都不行,沒前景的。
但李劍峯最終還是被說服了,他自己是個充滿江湖氣的人,如果對方是個一板一眼、按章程做事的人,他不見得能欣賞。
做事業如同江湖中闖蕩,如果一點豪氣與匪氣都沒有,很難打出一片天地。
彼時的江恆看着是稚嫩的,但就憑那點二代身上罕見的江湖氣,他選擇賭一把,收益總是伴隨着風險。
李劍峯還是做對選擇了,這些年,他在外頭開疆闢土,上頭始終有老闆在給他撐着。但凡老闆頂不住各方壓力,或是對他有疑慮,他都沒法如此順利地拿下市場。
李劍峯進集團之初,亦是老闆的開始,沒幾天,老闆就給了人下馬威。據說,他是在衛生間聽到幾個管理層議論產品線,頗爲不看好。但在執行層面,他們從未提出過異議。出來後,老闆就喊來人事,把這幾個人給開了。
這事惹來不小的風波,但他堅持己見。開了人,他就接着親自面試新人,建立自己的團隊。
他擅長利用自己的優勢,從未試圖擺脫二代的標籤,這能爲他在集團內爭取支持,更別說他背後還有鄧啓政。
特別是當江雲飛進集團時,站隊就天然存在了。
江雲飛實在是不經打,但誰也不能不把他放在眼裏,他背後是江亞洲。
這兄弟倆的鬥爭中,無疑是江恆佔了上風。於董事會而言,最在意的是誰能給自己賺到錢。掌舵者是誰不重要,只要能給股東帶來收益就行。
在這樣的環境裏,人會成長得很快,他很快就擺脫了稚嫩,變得老道。再到後來,心越來越狠。
幾乎是見證了他成長的李劍峯,感受格外深切。剛開始當老闆,面對的人很多,他的管理手段幾乎是以激勵爲主。後來,他學會了合理利用恐懼。
他的對手,也逐漸變成了江亞洲。
病後的江亞洲,竟然開始放權了。自己老闆是最大贏家,分管的業務驟然增多。
這些接連的成果,應當是開心的,但置身會議室裏的李劍峯,敏銳地發現老闆沒那麼高興,甚至有點不耐煩。平時會議,他還會幽默一下,但今天顯然毫無心情,一句廢話都沒有。
搞得李劍峯都在想,難不成公司出現了什麼問題。
畢竟不同層級,對形勢的感知不一樣。普通員工覺得一切正常,還在指望季度獎金時,保不準管理層已經急得上火做裁員方案,而老闆已經想跳樓了。
但集團的資金儲備足夠,不存在如此危機。
會議結束,李劍峯還想與他閒聊幾句,探下口風,但他開完會就走了,一秒都沒在公司多呆。估計要麼有事,要麼回家。
老闆在下班這件事上挺積極的。沒有應酬,不開會時,他還會避開晚高峯早點走。反正他隨時工作,半夜都會回消息。
江恆獨自開車來到了父親家,是王麗莎來給他開的門。她客氣地說,你來了啊,你爸正在書房等你呢。
他說了句謝謝,就進了門。
他幾乎每次來這,都是她親自來開門,看着她討好的笑,他連厭惡都沒有,只是無感。不會是她,也會是別人,她這個人本身,都不值得探究。
他面無表情地向書房走去,敲門進入時,坐在書桌後的人,滿是笑容地看向他。
“你終於來了,喫晚飯了嗎?”
他剛講完,就咳個不停,面目扭曲,極爲難受的樣子,江恆一步步從門口走到書桌前,他才停下來,喘着氣,一臉的虛弱。
“哎,我這是徹底不中用了。是一天不如一天,坐久了都喫力。”
江恆提起桌上的水壺,將半空的杯子填滿,“你該多休息的,休息夠了,再出去走走鍛鍊。不過我看您的氣色很不錯,是你想多了。”
江亞洲搖了頭,“我的身體,我最清楚。哪裏能回到從前,是江河日下了。”
江恆坐在他的對面,坐下時就看到了他面前的書,“大概是你一讀書就忘了時間,久坐了自然不舒服。”
“我這是老了,看書打發點時間,還挺有意思。”
“這種書,我讀不進的。”
“你那是太忙了,哪裏有時間。這種書,就得我這個年紀纔有耐心來讀。”
“不過我想起一句俗語,少不看水滸,老不讀三國。您該讀些輕鬆的。”江恆笑了,“但我這話肯定顯得我太沒文化了,書不讀幾本,倒是來指指點點。”
江亞洲也哈哈大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你再忙,也是該多讀些書的,有益身心。”
“好的,我記住了。”
笑容逐漸斂去,江亞洲看着他,嘆了口氣,“在婚姻上,我開了個不好的頭,但我不希望你也這樣。陳昭是個好孩子,你不要昏頭了。”
江恆垂眸看着桌上的書,沒有講話。
江亞洲接着說,“說實話,剛開始,我覺得你跟她結婚,她也幫不了你什麼。但這幾年你進公司後,做事都極其順利,看來她就是旺你的。而且她也很能幹,擅長打理資產,在時機選擇上還挺有眼光。她這個算賬頭腦,可不是誰都有的。我還想讓她進公司做事,反正你都對她足夠信任了,什麼事她都有瞭解。”
聽到最後一句話,江恆不露聲色地壓下了內心的情緒,抬起頭看他,“她要離婚,我沒辦法。”
江亞洲根本不信,“那是你沒哄。女人嘛,都重感情的。你先哄住她,她都不會鐵石心腸的。至於外面那個......你自己處理好。”
江恆忽然笑了,“您當初就這麼對我媽的嗎?”
“你可別來諷刺我,我承認我這人禁不住誘惑,你應該要比我強點。”江亞洲盯着他,“我也很驚訝,你倆平時那麼好,你怎麼還會做出這樣的事。”
江恆沒有避開他的眼神,“總有疏忽。”
“行,這我也理解。你到了這個位置,面對的誘惑只會越來越多。我是個很糟糕的例子,別跟我學。”江亞洲喝了口水,“這樣吧,你去認認真真跟她道歉。我來請她進公司,她這麼有能力,應該讓她來爲你分憂。這些誠意,夠她原諒你了。”
“不用了。”否定得太快,江恆又補了句,“這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只要她會算賬,都會知道,這是筆合算的買賣。”
江恆看着他,緩緩地說,“我不想讓她變成我媽,不斷欺騙她,讓她覺得被愛,再經歷幻滅。她不想承認從未被愛過,只能活在謊言與欺騙中。如此往復,直到精神再也承受不住。不僅自己痛苦,也會讓身邊人痛苦。所以,爲什麼不在一開始就給她個解脫?爲什麼要活活把她逼瘋?”
江亞洲一時無言,想起前妻,他並非絕情,他是愛過的,“說愛的時候是真的,不捨得放手也是真的。人是複雜的,是會糾結猶豫的。我的確對不起她,她最近怎麼樣?”
“她很好。”
“你既然這麼說,我就不多勸了。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他剛纔的那些話,江亞洲頓時沒了說話的念頭,“行了,你走吧,我累了。”
江恆站起身,“好,您多休息。”
“嗯。”
看着他離去的身影,江亞洲也搞不清真假。他這人,太重感情了。
可能是真的,男人總會犯錯,他不想重蹈覆轍,就這麼幹脆地離婚了。
但是,江亞洲不會排除假的這一可能。
走出門,上車後,江恆沒有立即驅車離開。
這是自己第一次,能夠冷靜地對江亞洲談他對母親造成的傷害。上一次,是好多年前,他憤怒到要去揍江亞洲,活生生被人攔下了。
他還是沒有想到,一個人可以如此虛僞。一句對不起,都要用愛來當前提。江亞洲從未感到愧疚過,但自己還是被他騙了。
可笑的是他,因爲輕信,將自己拖入泥潭。
前頭的路是無盡的黑,零星的路燈照在地面,卻不足以驅散黑夜。
在這種時刻,他想起了她跟他講過的八卦。
那時候,他們還在多倫多。
她洗完澡後,總喜歡趴在牀上看書。她專注時,總是對周遭環境視若無睹,連他進房間都察覺不到。
而他最喜歡的是嚇她一跳,他會壓到她的背上,同她一起趴着。只不過,她要承受更重的分量。
他想讓她合上書,她就偏要再看一頁,他也偏不讓。每次兩人都鬧作一團,幾乎要拳腳交加。
有一次,她認真地問他,你覺得拿破崙愛約瑟芬嗎?
看着她一臉思索的可愛模樣,他笑了,說你讀得比我多,你覺得呢?
她想了想說,我覺得他是愛的,但他肯定更愛自己。愛情裏,也折射了他對自己的愛。
他倒是感興趣了,問她爲什麼。
她說,他的第二段婚姻,是政治聯姻。跟約瑟芬那段,纔是他自己選的。跟約瑟芬在一起的那些年裏,算是他人生中春風得意的時候。他也許也愛瑪麗的,但更多是爲了利益,他需要結盟。對順遂時光裏的愛人,他是偏愛的,也是更懷念那時的自己。
那時他只覺得她太過聰明,他就絲毫不會考慮這種事。
他將她牢牢地抱在身下,問她,那你呢,只愛我嗎?
這種問題,她還非得考慮一下,纔回答說,我還愛我媽呢。
這是個正常的答案,但他看着她如此較真的模樣,他心中莫名不悅,還非得再問她,那我和你媽,你更愛誰?
她罵了句你有病吧,當然是我媽。
他徹底不高興了,鬆開了她,直接關了燈,說睡吧。
直到今天,江恆纔想到其中的隱喻。
江亞洲選擇那個女人,不一定是出於愛,而是他有能力自主選擇了。最初時,他選擇母親,可能是出於愛,但利益佔據主導地位時,成功時的他會厭惡曾經軟弱的自己。
靜謐的車內,手機的震動聲都無比明顯,將他拉回現實。
江恆拿過手機,是她的微信。
但他沒有回覆,將手機扔到了副駕駛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