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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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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已對菜單很熟悉,總是來回點那幾道愛喫的,只有服務生給她推薦新品或時令菜,她纔會嘗試新鮮玩意。

但今天是她請客喫飯,他推脫說不熟悉,讓她來點單,她便翻閱了遍菜單,喊來了服務生點單。

聽着她不停地報出菜名,季子揚連忙攔住,“夠了,太多了,喫不完的。”

報完最後一個菜,陳昭纔將菜單合上遞給了服務生,“份量不大的,你這終於坐進來,得讓你把它家招牌菜都喫到。”

“你這也太客氣了。”

“沒什麼的,最近忙嗎?”

“最近談不上忙,但瑣事太多了。希望能儘快做完,可以有更多時間放在科研上。”

陳昭點頭,“瑣事是很消耗人的,特別是進入一個新的環境。麻煩是沒法避免的,但也會很快就過去。”

“是的,我也很快就適應了國內的方便。想起你上次說的,這個過程得自己去體會,我從中體會到了便利,但我也能感受到很多人身上的焦慮,太急了。”

“我還以爲博士纔是最焦慮的人羣,沒想到你還會覺得別人焦慮。”

季子揚笑了,“讀博畢竟是被當作牲口用的,頭幾年還會焦慮,後面就麻木了,什麼都不着急了。”

“難道不是因爲博士是智商最高的人羣嗎?你們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沒有沒有,都是被逼出來的。如果遇上嚴厲點的導師,會相當鍛鍊人。”

“那會不會讀博時累到了,畢業後都不想做科研了。”陳昭適時引出了話題,“有個長輩的女兒,在美國讀了生物博士,現在回國了,說是什麼都不想幹,嚇得她爸趕緊來找我了。”

“這很正常啊,她已經很厲害了,能夠身心健康地讀完博。多得是讀到一半退學的,還有抑鬱的。”

看着她驚訝的眼神,季子揚跟她解釋着,“直博的話,前兩年,既要上課,又要做實驗,還要準備開題報告,強度很大。後期沒有人是一帆風順的,是日復一日地面對困難。就像連讀了七年高三,結束後只想休息,連追求名利的心都不剩多少了。”

聽着他的回答,陳昭覺得自己跟老劉一樣,是先入爲主了,總覺得小姑娘應該選出一條最好的路,但那不一定是最適合她的路,“那看來她這有可能是真想休息了,那我想請教你,如果她想過得輕鬆一點,儘量不浪費她的背景,能有什麼路可以選?”

季子揚想了想,“如果她在學術上沒太大追求了,業界有很多種類的工作,她都能遊刃有餘的應付。如果研究領域匹配,進藥廠做Scientist很不錯,收入挺好,但方向不匹配就不太行。還有一條路是,她去很一般的大學或學院任職,學歷耀眼,會是加分項。如果能有名額,再幫忙運作下,會穩一點。”

他很專業,可聽到最後一句話,陳昭忍不住笑了,“沒想到這話能從你口中說出來。”

季子揚聳肩,“沒辦法,這是必備技能。”

“我之前完全沒想到可以往高校走,謝謝你幫我打開了思路。”

“是的,好點的大學已經非常難進了。剩下的學校裏,趁着競爭還沒那麼激烈,是有機會的。”

“好,我會去打探機會的。太謝謝你了。”

季子揚笑了,“你不用這麼客氣的,我只是多瞭解了些學術界朋友的去向,並把這些信息告訴了你,什麼忙都沒有幫。”

陳昭搖頭,“這些信息很珍貴,請你喫這頓飯太值了,我都覺得是你虧了。”

“你太會說話了,這麼貴的一頓飯,怎麼算都是完全回本的。”

“希望點的菜能合你胃口。”

季子揚不難察覺出她這人做事利落,頗爲大氣。在請客喫飯、迎送往來上,她都是習慣主動買單的人。對於幫她的人,她肯定會還上這份人情。正如現在她幫別人,是盡心盡力的。

他知道她的身份,其實他覺得她很不像這個圈層的人,她太過真誠了。畢竟這個階層裏的很多人是能白嫖就不會多花錢;能動用權力給人安排工作,就不會浪費時間認真幫人謀出路;沒有絕對的利益就不會提供舉手之勞。

菜陸續上桌,陳昭是真餓了,話沒多說,就夾菜喫了起來。這並非待客之道,但餓着沒力氣,更容易說錯話,還不如悶頭喫飯。

她心想着下次不能再餓到晚上才喫第一頓正餐了,不然看什麼都想喫,剛剛還點了份蛋炒飯,她都許久沒有在外麪點過了。

這兒的炒飯還行,但喫到第二口時,陳昭忽然皺起眉頭,拿了張紙巾到嘴邊,將剛剛喫下的一口飯給吐了出來。

季子揚發現了她的異常,“怎麼了?鹽放多了嗎?”

“不是,喫到蛋殼了。”此時服務生正端上一盤時蔬,陳昭說了句,“把炒飯端下去吧。”

服務員看着沒動幾口的蛋炒飯,“請問在口味上是有什麼問題嗎?”

看着這盤炒飯,陳昭想着算了,“沒什麼問題,我這兒點多了。”

“那我這幫您退了吧。”

陳昭笑了下,“好的,謝謝。”

“不客氣。”

看着她剛纔的欲言又止,季子揚好奇地問了她,“你剛剛怎麼不說是蛋殼?”

陳昭喝了口水,“我以前在後廚打工,炒蛋炒飯的時候,被客人投訴有蛋殼,被主管罵了一頓。想起來有點陰影,就懶得講了。”

看着她無比淡然的講述,季子揚倒是驚訝了,實在無法將面前矜貴的她與後廚聯繫起來,“你還在後廚打過工?”

“對的,其實我不是專門炒飯的。但我那時候上夜班,炒飯沒了,又有客人要點,於是就讓我去炒。炒一大鍋,要打很多雞蛋,我就不小心掉了蛋殼進去。”

“你不是專門炒飯的,怎麼會做?”

陳昭笑了,“多放油和雞精就行,不健康,但好喫。”

面對這無比簡單粗暴的答案,季子揚也笑了,“我還以爲有什麼獨門訣竅呢,結果就這麼簡單。”

“是啊,所以我去火鍋店,從來不點蛋炒飯的。”

“你是在火鍋店打工的?”

他反應倒是迅速,陳昭沒覺得這有什麼好隱瞞的,但也不願透露太多,“是的。”

“跑去打工,是爲了體驗生活嗎?”

當時已經半夜,腳掌心都在發麻,她還得面對一碗蛋炒飯被罵。這算什麼體驗生活?

陳昭笑了,“是啊,體驗生活。所以你記住,不要在一個飯店快關門的時候去喫飯,會被後廚人員罵一百遍的。”

看着她,季子揚卻是想起了在酒店裏的她,是難過而疏離的。此時她笑得輕鬆,對不愉快的經歷都是淡淡的,閉口不談自己的感受,本質上也是一種疏離。

“好,你提醒到我了,我常在食堂窗口快關的時候去喫飯,估計食堂阿姨們已經恨透我了。”

“在學校上班就是好,還有食堂喫。”

季子揚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下個月有場比較大的學術會議,你可以讓你那個朋友去參加,認識點人脈。”

“好,謝謝你告訴我,我會讓她去參加的。”

“那入場你肯定有辦法的,說起來,挺多實驗室都與你先生的公司有合作。這場學術會議,他還是贊助商。”

難道他的實驗室,也要拉贊助?

陳昭點了頭,“當然,入場券肯定能拿到。其實他工作上的事,我瞭解不多的。”

見她這忽然的防範,季子揚倒是笑了, “你放心,我不用拉贊助的。我們實驗室經費挺多的,夠用呢。”

他就這麼直白地說出口,尷尬之餘,陳昭只能順勢說下去,“看來想贊助你們實驗室的人還得排隊,那我這就先排上,到了通知我。”

“當然,看我這一頓飯,又拉到一個潛在贊助商了。”

隨着甜食上完,晚餐也到了尾聲,季子揚喊過服務員,“麻煩來買單。”

“不用,說好我請的。”陳昭抬頭對服務員說,“直接從我卡裏劃吧。”

服務員自是知道她的身份,如果是尋常男女,還得等他們再來回推辭一番,再看是誰買單,這種情況,顯然是她買單。況且,只要是她同旁人來喫飯,幾乎都是她請客。

“好的,蛋炒飯已經幫您退掉了,收費明細稍後會發送到您手機上。”

“謝謝。”

見她迅速埋單,季子揚沒有再爭搶,坦蕩地笑了,“謝謝你,讓我蹭上了一頓好的。如果你朋友去參加會議,讓她來找我。她要有什麼想認識的人,我可以想辦法引薦一下。”

“好,謝謝你。”

應當有個更爲客套的收尾,但陳昭有些累了,告別後便往地下車庫走去,可走到一半纔想起忘了拿耳機。

她又得再返回,拿回耳機,她想着路上堵車,就去了趟廁所。

起得太早,工作一天,連這樣的晚飯,她覺得也是工作,明明不困,都下意識打了個哈欠。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神中透着一絲疲憊,嘴脣還有些乾燥,陳昭翻了包,沒有脣膏,但有一隻挺潤的口紅。拿都拿出來了,她便隨手塗上。

衛生間的燈光總讓人覺得自己很美,她對着鏡子笑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可剛走出去,陳昭便看到了站在外頭的人,他站在前邊的綠植旁。身着正裝,他卻是透着一股懶散的味道,站在那兒,目光正看向自己。

這一瞬間,她下意識覺得他是在等自己。從前他便是這樣的,倒不會看着等她,而是低頭看手機。他看手機也挺無聊的,要麼刷新聞,要麼順手回工作消息。有時她出來了,還得等他打完電話才能走。

陳昭隨即就笑自己,他們是離婚了,他保不準是在等新人,她還是及時離去,給自己留點面子。

或許她都不該來這些餐廳了,從經理到主廚,都認識她,她並不想成爲旁人茶餘飯後的笑料。

目光對視的瞬間,她就轉移了視線,笑容都欠奉,只當沒看到,接着往外走去。可沒走幾步,她就被他抓住了手肘。

毫無辦法,陳昭只能轉過頭看他,她已經很累了,跟他打交道,比工作更累,“你幹什麼?”

“一個人來喫晚飯嗎?”

陳昭懶得多講話,“對。”

江恆看着她,她愛穿襯衫,此時釦子解了兩顆,露出精緻的鎖骨,一顆鑽石藏在其中,即使此處燈光略暗,鑽石都能閃耀出光芒,讓他覺得頗爲刺眼。

他有從包廂中出來過一次,她正在和人聊天,是笑着的。那種笑,不像是客套的場面微笑。她還在講話,講了許多話,她在應酬時,總是傾聽多於開口。

坐在她對面的人,穿了件T恤,看起來極其普通。他只看了眼側臉,隱約覺得熟悉,卻忘了在哪兒見過。

可是,當他問她是不是一個人時,她竟然說是。她什麼時候對自己如此地敷衍。

江恆冷笑,“你撒謊。”

“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那你可以跟我講實話。”

陳昭反問了他,“如果你知道答案,爲什麼還要來問我?”

江恆回答不了她的問題,“是哪個朋友?我看着有點熟悉。”

“你站在什麼立場來問我這個問題?我爸媽都不管我和哪個朋友喫飯的。”

此時有人走出衛生間,多看了一眼這對僵持的男女,江恆對這樣八卦的目光極爲不悅,將她拉到了更爲隱蔽的綠植旁。

對他這樣的拉扯,陳昭好脾氣地忍耐着,她知道他的性格極爲執着,話不說清楚,他就不會放手。但她又怎麼跟一個自以爲是的人講道理?

“你想聽到什麼答案?”

“我只想聽到真實的回答。”

陳昭點了頭,“好,那個人是我們之前在梁凌家的聚會上認識的,是個博士,你跟他聊過幾句的。我跟他在酒店裏碰到過幾次,對了,就是你出軌後,我們辦離婚那段時間,我住在酒店的。今天,我來餐廳喫飯時遇到他,看他還要等位置,我就順便請他喫飯了。畢竟上次我從酒店搬出來時,他還幫我提行李的。”

陳昭看着不說話的他,問了他,“對我的解釋,你滿意嗎?請問我下次不論跟誰喫飯,被你看到了,我是不是都要這樣報備?”

她的眼神太過冷靜,江恆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懼,她對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理性,看起來容易與她接近,她卻界限感極強。只有對自己與父母,她是不同的。

她對他連情緒都沒有了,沒有怨與恨,是不是連愛,都在慢慢消逝?

但他不信,他不信她會不愛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昭耐心地問着他,“那你是什麼意思?還是你覺得你把錢都給了我,我就應該聽你的,你問什麼,我就回答什麼。你不讓我跟誰做朋友,我就應該跟人絕交。”

她在步步緊逼,江恆只覺得狼狽不堪,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可他還有些自知之明,他現在的做法,本質上是差不到哪兒去的。

他苦笑,“我有你想的那麼糟糕嗎?我什麼時候會拿錢來威脅你?”

“好,我道歉,是我說錯了。”

察覺到他手上的力道不足時,陳昭低着頭一點點地將手肘從他掌間掙脫,“誰都會有慣性,我能理解。但分開就是分開了,我不會問你任何事情。”

他的手掌很大,每次都能緊緊地將自己的手包裹起來牽住,徹底分離時,陳昭抬起頭看他,“同樣,你也沒有資格來過問我的生活。”

江恆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肘,他不信她能徹底放下,可即使肯定她依舊愛自己,看着這樣冷漠的她,他還是盯着她問出了口,“你還愛我嗎?”

她沒有講話,似乎是在認真思考着這個問題。

她身上散發出若隱若現的香氣,這與她睡裙上的味道是一模一樣的,每次她的睡裙被脫下丟在枕邊時,他總是能聞到這種香氣。聞不出是具體什麼味,只嗅着讓人無比愉悅。越想要知道香氣的源頭在哪兒,就陷得越深。

他們離得極近,他能看到她第三顆釦子下的曲線,嘴脣上的粉意,以及她眼中的迷茫。

江恆不想聽到她的假話,也不想聽到她的真話,他只想迫切地驅散內心的恐懼,相信着自己內心的答案。

他低頭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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