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忙碌佔據時,個人雜念都無存在空間,直到晚上的應酬結束,江恆回到酒店,纔有了喘息的時間。
應酬並不輕鬆,酒喝得再多,頭腦始終要清醒,等候時機開口。飯局上,合適的時機並不多。有時候,所有的準備,就爲了這一場飯局、這一個話口。若是一句話沒接上來,就錯過時機了,一切努力都化爲灰燼。
人不應該太過忙碌的,否則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投入太多時間,就沒有力氣去尋找時機;機會到來時,累到接不住了。
事情的確多,江恆知道,他有意無意地讓自己更爲忙碌。留給自己的時間越少,煩惱就不會那麼多。他也知道,自己開始借用酒精麻醉情緒了。
即使飯局上已喝了酒,但回房間後,他還是開了瓶威士忌,沒有加冰。威士忌口感更強烈些,風味很多。
一個人的時候,他無法不去想下午的場景,她騎上了自行車,陽光落在她笑着的臉上,風吹過時,她的襯衫都隨之飄逸。
她是笑着的,至少她變得開心了。
可他坐在車裏,仍是極力抑制着自己拋下一切下去找她的衝動。
半杯酒落肚,他沒有醉意,反而是清醒了。
當初他察覺到他的父親已將他拉入騙保的泥潭中時,他的第一想法就是建立防火牆。從公司到個人生活,他都必須要作隔離。
那是公司曾經的王牌腫瘤藥物,這幾年來市場競爭變大,份額在被稀釋,但同時他在創新藥上的投入開始見成效,業績增長迅速。王牌也不再是王牌,在腫瘤業務的收入上佔比越來越低。
檢測報告的數據篡改,是隱蔽到難以被察覺的。接手這一部分業務時,他並不知情。醫保騙保,所有的證據鏈給他做實,足夠讓他進去了。
他並不知道他父親的底線在哪裏,更是無法忍受自己被一直威脅。
他信任過江亞洲一次,就這一次,他就被捅了一刀。
這件事太嚴重了,她不該被牽扯其中,是他自己搞砸一切的。江恆知道自己很自負,認爲分割是對她有利的事,他就能立刻去做。
他的個人感受,在正確面前,是可以被忽略的。
江恆沒料到的,大概是他對自己的高估。他該遠離她,可是,他一次次地忍不住想見她。
放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震動,會直接打他電話的人很少,即使知道肯定不會是她,但拿起手機時,他還是想,萬一呢?
結果是他媽,他接了電話,“喂,媽,什麼事?”
“沒事不能打你電話?”
“打電話意味着有緊急的事,我習慣性問一句而已。”
“看來我這是打擾你這個大忙人了。”
江恆拿起酒瓶又倒了半杯,“沒有。”
“什麼時候有空喫個飯?你這離婚了,沒有昭昭安排,你飯都不想跟我喫一頓了?”
離婚這個字眼從別人口中說出時,江恆覺得十分刺耳,這個時候,他也並不想見他媽接受問責,“我最近太忙了,可以喫個早餐,但你十一點前都不會醒吧。”
他這是明着拒絕了,龔亦姍冷笑,自己說話都沒他老婆好使,不,是前妻了,“你現在住哪兒?人都被趕出來了,找到住處沒有?沒有的話,我收一套房子回來給你住。”
“不用了,我現在在出差,住酒店。”
“你可真行,連個人都留不住。”
江恆喝了口酒,“還有什麼事嗎?”
犯錯的是他,但到底是自己兒子,龔亦姍還是問了他,“你還好嗎?”
“挺好的。”
這些年,問他這句話,他從來沒有過說不好的時候。
“昭昭還好嗎?”
“我怎麼知道?”
聽着他這不耐煩的口吻,龔亦姍也沒好口氣了,“也是,你當然不知道。不過人家肯定好得很,男人在外面誘惑多,女人也一樣。”
“你要沒話說就不要找話說。”
“我說點實話,你就在言語上這麼不尊重我?”
江恆覺得頭疼,他原本想說等他回去有空,跟她喫頓飯,但暫時還是算了,“有個工作電話打進來了,我先掛了。”
“好吧,這次讓你躲了。”
江恆沒有再回答,掛了電話後就將手機扔到一旁,但過了一會兒,他又拿回手機,打開微信,點開與她的聊天框。
他想了想,發了條消息過去。
“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去拿衣服。”
陳昭忽然沉迷上騎行,那天騎行結束後,她就去線下門店買了輛自行車。可以摺疊的小車,很方便。
許多年沒有騎過車,再次騎着自行車穿行在街道上時,新鮮的滿足感,像是第一次學會了騎車。
小時候,有一年她的生日禮物便是一輛自行車。她在坐墊上,手死死地抓着車把手,腳不敢動,就怕失去平衡而摔下。
爸爸扶着車,跟她說,腳蹬起來,我會一直扶着你的。
於是她便慢慢踩着腳踏,自行車往前走時,爸爸也跟着快走起來。一圈又一圈,她有些熟練了,可忽然之間,爸爸用力將她往前推了一把,他的手也離開了把手與坐墊。
她很害怕,只能憑着本能蹬腿。
那是個燥熱的夏天,大太陽曬在身上,汗已經流到眼睛裏,她都不敢停下。心中怨着爸爸的不守承諾,可已經開始享受飛起來的感覺。小腿覺得很癢,癢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腿上,但不敢去瞄,手也不敢離開把手。
最終慢慢停下後,她才準備伸手去撓癢,就看到一條綠色的毛毛蟲在腿上爬,嚇得她當場尖叫。
多年後,陳昭再次擁有了一輛自行車,上坡流着汗,下坡享受着速度與風的自由。
她幾乎每天都出去騎行,不想在城市裏吸尾氣,就扛着自行車去郊區,騎兩個小時再回來。有時晚上也會出去騎車,但就不敢去太遠的地方了,就在家附近繞一大圈。
到了跟江恆約定的那一天,陳昭都差點忘了。他們約了十點見,九點多時她看到蘋果手錶上的日程提醒,纔想起這件事,此時距離家有十五公裏。
打車回去今天的訓練目標就完不成了,她一口氣騎回去了。
騎到家樓下時,陳昭快徹底力竭了,腿都在發軟,看了眼時間,一分不差,而他已經在前邊的花壇旁站着等候了。她沒力氣講話,先拿出水杯灌了一大口。
她穿着騎行褲,膝蓋上的傷口很是明顯,即使已經結痂,不嚴重,江恆還是皺了眉,“怎麼把自己弄傷了?在哪裏摔的?”
面對他的問題,她下意識就想跟他抱怨了,在路口處碰上了不長眼的,她一個急剎車就給摔了,但水喝完時,她擰上瓶蓋,推着車往裏走,“進去吧。”
她有了新的興趣愛好,他竟然不知道。
江恆什麼都沒問,一路幫她開了門和電梯,走到家門口時,她輸密碼時他也沒有避嫌,她根本沒改密碼。
車停在樓道裏,他問了句,“這車好騎嗎?”
“還行。”
陳昭換完鞋就往裏走,去冰箱裏拿了瓶電解質水喝,她現在渾身是汗,若是獨自在家,她早脫了外套,只剩個輕快的運動bra。但他在,這顯然不合適,她只能忍受着溼掉的衣物黏膩在皮膚上。
她喝了兩口,他就走過來了。見他這兩手空空,連個袋子都沒有,她問了他,“你是自己收拾,還是等人上門來替你收。”
“我自己收。”江恆看着她,“能給我瓶水嗎?我有點渴。”
陳昭覺得好笑,他不必刻意生疏到這個地步,“冰箱裏有,自己拿。”
“好。”
“我先去洗澡。”
江恆愣了下,“好,你去吧。”
看着他這神情,陳昭才意識到她說話有歧義了。她只是想表達,她不怕他亂拿東西,自己不會坐在這看着他,運動完太累了她懶得多說話,就造成了誤解。
她更懶得解釋,拿着電解質水就往主臥走去,生平第一次鎖上了主臥的門。
運動完是心情最好的時候,即使看到他折損了許多,但脫掉帶了鹽漬的衣物時,她還是覺得一陣輕鬆。
熱水兜頭而下,帶走一身汗,洗完頭,再用沐浴露仔細擦拭着身體,她多揉了下小腿肚,有點酸。
洗完澡後,渾身都舒服了,她包裹着幹發帽走到牀邊,本想坐一會兒,可到了牀上就直接躺下了。
睡裙都懶得穿,她換上了真絲的被套,微涼而絲滑,接觸皮膚很是舒服。幽暗的房間內,安靜到極致,卻聽不見外頭的聲音。
他就在外頭,這一刻,她內心劃過隱祕的安全感,伸手扯過被子蓋上,眼皮漸沉,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可不知過了多久,陳昭就聽到了敲門聲,還有他的聲音,他在喊着昭昭。
愣了兩秒,她才意識到這不是夢,猛然坐起時被子從胸前滑落,她隨手抓住了裹住身體,“幹什麼?”
江恆見她進去了快一個小時都沒有出來,怕她運動後泡澡暈在裏面,即使鑰匙就在門上,他還是先敲門喊她,“我以爲你暈在裏面了。”
驚醒時心臟跳得很快,陳昭沒好氣,“我在睡覺。”
“那你接着睡吧。”
他這話聽着就來氣,吵醒人之後還能這麼若無其事,一句對不起都沒有,陳昭惱得踢了腳被子,獨自坐了幾分鐘,從起牀氣中緩過來後,她穿上了睡裙下牀。
可剛走到門口,她低頭看着光裸的腳,以及bra都沒穿,覺得自己可真是昏頭了,以爲睡醒了。
幸虧反應了過來,不然穿成這樣,被他誤解成勾引,她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陳昭重新換了套家居服,才走出臥室。
剛走到客廳,她就看到了他鋪在地上的行李箱,衣帽架空間不小,他非得把箱子放到外面來收拾。但她不想多說,反正就這最後一次了。
她走去廚房拿了根香蕉,就往客廳走去。雖然進臥室能眼不見爲淨,但這顯得她在躲他一樣。
正要繞過他的一堆東西時,他就拿了兩條西褲出來,她心想你這麼個收法,要收拾到何年馬月,但她同樣忍住了,不然顯得自己太刻薄了。
江恆見她手裏拿着的香蕉,“午飯就喫這個嗎?”
“不是,午飯點外賣。”
的確是午飯點了,今天是週日,從前他們的週末會起得很晚,直接跳到了午餐,他大概率是沒喫早飯,但她不會問,你要喫什麼,要不要給你點一份。
回答完後,陳昭就坐去沙發上,啃香蕉點外賣。這段時間她沒有自己做飯,外賣都快喫膩了,經過一番挑選後,她點了很久都沒有喫過的麥當勞。
他在進進出出地收拾東西,她看着很不爽,但在忍耐着,邊刷手機邊等外賣。
她無聊地點開微信,看見騎行羣裏有消息,說是騎行羣,其實只有三個人,是上次劉欣冉結束後拉的羣。
劉欣冉在羣裏提議着下週末去騎行,路線已經找好,問他們有沒有興趣一起。
陳昭糾結着要不要去,其實短短幾天,她都覺得自己騎行實力大增,怕他們跟不上自己。她問了句是什麼路線,劉欣冉就十分高效地將路線和攻略丟到羣裏。
她仔細看着,還沒回復,季子揚就在羣裏說話了。
他發的不是文字,是語音條。
陳昭本要轉成文字的,可不小心點了下,就播放了出來。
“可以啊,下週六行不行?然後一起去喫飯。”
背景音是在開車,難怪是發了語音,而不是文字。
陳昭正打算回覆時,就察覺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轉頭看去,他正在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