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恆在黑暗中坐了許久,人沒那麼無所不能,有時連對自己的身體都沒有控制能力。
倦意很快又襲來,但他不想再被昏睡支配。他掀開被子,起身時摸索着拿過手機,充電線在外頭。
走出臥室,他隨手打開了客廳的燈。從黑暗中走出,一時間光線都無比刺眼,他皺着眉頭向沙發走出。
江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餘光處有不該存在的東西,他轉頭向廚房看去,就看到餐桌上的碗。昨天他沒有力氣收拾的外賣盒,也不在桌上了。
他看着那個碗,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
是一碗麪,裏面有肉絲、青菜和毛豆仁。賣相很一般,但爛糊面本來就是這樣的。
她已經走了,沒有告訴自己。
江恆將碗端去微波爐裏加熱,等待的間隙裏,他看到了烤箱上的時間,現在已經是凌晨三點。
他莫名產生了一種失而復得的慶幸感,她不是拋下自己,是太晚了,她需要回去了。
叮了三分鐘,打開時已經能聽到冒泡聲,指腹觸碰到碗時,他就感受到了燙意,但他沒有放開,忍着端到檯面上後,他纔打開水龍頭用冷水衝手。流水沖刷而下,他看到了檯面上的調料瓶,拎回來挺沉的。
刺痛感稍緩後,江恆拿了托盤將面端到餐桌上,挑起一筷子麪條時都能看到掛在上面的濃稠湯汁,送入口中,鮮美與柔軟同時化開,抿着即滑了下去。
嗓子疼痛時,喫東西都像是在用鐵絲摩擦,讓人對喫心生恐懼。
可這一碗爛糊面,順滑到沒有任何感覺,胃更是在渴望着熨貼的安撫。
他一口口地喫着她煮的面,什麼事都不需要幹,只要專心於面前的食物。
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來回的飛行,昏睡中的噩夢,足以讓他混淆時空。此刻,半夜時分,在自己家中喫着面,他纔有了真實感。這個僅讓他覺得是落腳之處的寓所,多了一絲溫暖,讓他覺得安全。
當一碗見底時,他也飽了。
可是,江恆知道,他已經想要更多了。
上午有課時,陳昭總是起得很早。只有週末,是她可以肆無忌憚睡懶覺的時候。
雖然有時她會懊悔浪費時間,起晚了再拖拉地喫個早飯,半天就沒了,但她抵抗不住被窩的舒服,特別是冬天裏。
手放在外邊覺得冷,她手伸進被子裏,裹緊肩頭就要繼上剛纔的夢,可沒多久,她就被震動聲吵醒了。
還沒到她設置的鬧鐘點呢,她嘟囔了一聲,期待震動自動消失,可手機就一直在響,沒有辦法,她只能將手從溫暖的被窩中伸出,拿過手機查看。
竟然是江恆的微信電話,她接通後,就將手機放到枕邊,手再一次鑽進被窩裏。敵不過睏意,她邊說了聲喂邊閉上了眼睛。
聽到她含糊的喂,江恆下意識問了她一句,“你還睡着?”
“什麼叫我還睡着,這才八點多。”被饒了清夢,還被他這麼說,陳昭越想越不高興,“你自己睡夠了,就大清早地來騷擾別人了是吧?”
她從未用這樣生氣的口吻對自己講過話,可剛醒來時的嗓音是軟綿而含糊的,一點攻擊性都沒有,在晨光微微透進來的臥室裏,手機明明是從手機中傳出,江恆卻有種錯覺,她就在自己身旁。
“我這個病人打你電話,你不應該想着我有什麼事嗎?”
“你還能打電話,不就說明你好好的嗎?真有事,我就接不到你的電話了。”
江恆被她噎住,“你真冷血。”
睡意慢慢散去,聽着他這聲音就不像有事的,陳昭只能關心他一下,“你怎麼樣了啊?還發燒嗎?”
“退燒了,但沒有力氣。”
“正常啊,你還指望剛退燒就下地跑嗎?恢復是有一個過程的,慢慢來。”
“你這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大概率是睡不了回籠覺了,陳昭打着哈欠伸了個懶腰,又翻過身趴在了枕頭上,“但我是躺着的啊。”
江恆聽着被子的摩挲聲,她喉嚨裏發出的極爲舒服的喟嘆,以及若有若無的悶哼,他一時間沒有講話。
電話裏沒聲了,陳昭伸出胳膊點了下屏幕,正在通話中,“喂,你還在嗎?”
“在。”
沒辦法,生病的人就是心思多,陳昭耐心地說,“你再休息幾天,就能徹底好了。都生病了,就應該理直氣壯地什麼都不幹,好好躺着。不過躺在牀上是挺無聊的,你找點電視劇看看嘛。”
“我家沒電視。”
“那你就睡覺吧。”
“睡不着。”聽着她的沉默,江恆忽然開了口,“你做的麪條很好喫。”
“真的呀?”陳昭笑了,那可是她費了好大勁做的,平時給自己做飯,她都經常偷工減料,“你真覺得好喫嗎?”
“很好喫,在餐桌上的那碗麪,我都喫完了。謝謝你,我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我還是第一次做呢。”陳昭提醒了他,“冰箱裏還有一碗,你要熱透了喫,別回頭喫壞肚子要找我算賬。”
“我不找你算賬,找誰算賬?”
陳昭氣笑了,“有你這麼恩將仇報的嘛。”
“你今天幹什麼?”
“跟同學約了一起寫作業。”
江恆躺在牀上,想問她是哪個同學,“作業不都是自己寫自己的嗎?爲什麼需要一起寫?”
“可以討論一下呀,有時候有人陪着一起寫作業,效率也會高點。”陳昭忍不住吐槽了他一句,“你這話說的太有代溝了,你讀書的年代沒有自習嗎?”
江恆沒有理會她的攻擊,“上午還是下午去寫作業?”
“下午啊,你有什麼事嗎?”陳昭都怕他再說自己冷漠沒人性,她主動跟他說,“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跟我說。”
“沒什麼,你去吧。”
雖然知道他肯定不會有事,但剛退完燒,人估計還是虛的,陳昭又一遍問了他,“需要我幫你買什麼嗎?我可以現在起來買了給你送過去。”
“喉糖只剩幾顆了,你幫我買一盒,還要一瓶鼻腔噴霧。不過不急,你下午結束後送過來給我就行。”
“真的不急嗎?”
“對,不急。”
陳昭其實是偷懶了,她不想立刻起牀,“好,我傍晚給你送過去,你想喫什麼嗎?我順便給你買點喫的。”
“喫麪就行了。”
陳昭笑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麼這麼天賦異稟,隨便學學就大受歡迎,可以去跟媽媽炫耀了,“謝謝你捧場,我簡直是天才!”
聽着她的笑聲,江恆也笑了,“你當然是。”
“我到你家樓下時,發消息給你。不過你要睡覺的話,我就放你家門口,就不喊你了。”
“不會的,你直接打我電話。”
“好。那就先這樣,到時候聯繫。”
她急着掛電話,江恆有些不悅,“你是有事嗎?”
“沒有啊。你還有事嗎?”
一時間,江恆也想不出個事,“沒有。”
“那掛了,我還能再睡一會兒。”
陳昭沒有聽到他的回答,電話也沒有掛斷,明明聽筒裏沒有聲音,她卻覺得自己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像昨晚那樣。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主動按下了紅色按鈕。
掛掉後,陳昭忽然拉起被子,鑽入了不透氣的被窩裏,臉熱熱的。用被子將自己裹住,在牀上來回滾了好幾圈,可停下來時她都沒想明白,是他不想掛斷,還是他忘了。
更有可能是她想多了,庸人自擾。
江恆以爲退燒了就能好起來,但人依舊是睏倦無力,跟她打完電話後沒多久,睏意又上來了。怕聽不到她的敲門聲,他設置了鬧鐘。不知道她幾點來,他定了四點的。
漫長的一覺後,再次醒來,人多了點力氣,他找了條長褲穿上走出臥室。
家裏還算乾淨,今天是來不及了,他喊了保潔阿姨明天上門打掃衛生。坐在沙發上等待時,他刷着手機下單了一臺電視。
他點開她的微信,他不該催她,卻忍不住打了字:什麼時候到?
可是,在發出前,他還是一個個字地刪除。
正當他要退出聊天界面時,她就發來了消息。
“我到啦!”
“前臺幫我按電梯了,我能直接上來。”
江恆笑了,他走去門口,打開了門,等了十幾秒,電梯叮的一聲後,她就從電梯裏走出來了。
她認錯了方向,往右邊走了,他還沒出聲喊住她,她就停住腳步,像是意識到不對勁,再次確認了房間號後,她轉過了身。
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她笑了,小跑着向自己奔來,他站在門口等着她。
“我又搞錯方向了,你也不提醒我。”
“你下次來就記得了。”她手中捧着杯奶茶,江恆問了她,“你喜歡喝奶茶?”
“一般吧,今天寫完一個大作業,和同學一起去買的。”
“哪個同學,我認識嗎?”
江恆邊說邊往旁邊退,給她留出進門的空間。
“你肯定不認識啊,不是和你們一起玩的同學。”
陳昭脫下書包,單手拉開拉鍊,將他交代的東西拿出遞給他,“給你,是你要的牌子吧。”
江恆沒有接過,看着站在門外的她,“不進來坐一下嗎?”
陳昭看着他,他已經好了,她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你不要早點休息嗎?”
“也不用那麼早。”江恆笑了,“我還沒喫東西,陪我喫頓晚飯?”
她拒絕得不夠堅定,他說出自己沒喫東西時,看着他的眼神,陳昭無法再說不,“好。”
江恆將拖鞋遞給她,又接過了她手中的藥品和奶茶,他看了眼紙杯上的標籤,無糖的,她看起來並不喜歡喝。
“你喫過晚飯了嗎?”
“沒有,但我下午喫了個三明治,加上這杯奶茶,一點也不餓。”
“好吧,還想把面跟你分一半。”
“不用,喫不完你倒掉好了。”
江恆看了她一眼,“不會,我會喫完的。”
陳昭依舊很拘謹,不會主動坐到沙發上,他一會兒要喫晚飯,她便走到餐桌旁坐下。一張長桌,就兩張椅子,她將書包放在腳下,脫下了外套。
江恆給她倒了杯水端過來,看到她腳旁的書包,他彎腰拿起,放到中島臺旁的高腳凳上,“要喫水果嗎?你昨天買的。”
“不用啦,我飽着呢,你別管我。”
奶茶太膩了,陳昭捧着水杯小口喝着,溫度正好,他不一會兒就端着麪條過來了,“哎呀,我忘了提醒你,這該放在鍋裏熱,麪條變得碎碎的,會更好喫。”
“沒事,這已經夠好喫了。”
江恆坐在她對面,“我買了個電視。”
“啊?”陳昭覺得他買個大件比自己買菜都快,“但等電視送到,你早恢復了。”
江恆挑眉,“我平時是不能看電視嗎?”
“能啊,你之前怎麼沒買?”
“沒想起來。”
他喫東西是慢條斯理的,挑起麪條,吹走熱氣,再送入口中,比起昨天喫東西時的一臉痛苦,坐都坐不住,得躺在沙發上,今天是好太多了。
陳昭笑了,“看着你這麼快就好起來,真好。”
她的笑容無比真誠,是發自內心地爲他感到開心,這是他不熟悉的,江恆卻是笑了下,“有必要這麼高興嗎?”
“有啊,生病很難受的,看着別人好起來,就覺得很好。”
“是的,很久沒有發過燒了。”
“你可能是累着了,來回航班時間太長,免疫力下降就容易中招了。”陳昭說完纔想起這不是他告訴自己的,她跟他解釋了句,“是周文宇告訴我的,你回了趟國。”
“對,我回國了。”
“是累着了。”
江恆不想多說,接着喫東西。她什麼都沒問,也沒有表現出關心的樣子。他知道,她這是在給自己留有餘地,可他卻忽然說了句,“在國內,發生了一些不開心的事情。”
陳昭看着他,他不想說是什麼事,她就不會問。不過,他肯定不會跟自己講的,“處理好了嗎?”
“解決了一大半。”
“剩下的,是不是很難解決?”
“有點難,但也沒難到不能解決。”
“你好厲害。”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讚美都真誠到快讓他相信自己很厲害了,可江恆到底沒信,卻是笑了,“哪裏厲害了?不是沒解決好嗎?”
“你到底是學生啊,還沒正式踏入社會,做不好是正常的。況且你這已經解決了一大半,剩下的慢慢來。”說到一半,陳昭停住了,“算了,我這肯定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她挺記仇的,江恆搖頭,“沒有,我正等着你誇我呢。”
“No,沒用的。對你這種人,誇什麼你都不會信。”
聽着她鐵口直斷,江恆倒是樂了,“爲什麼?”
“你這種剛退燒就想着立刻恢復正常的人,太......努力了。太努力了,就總會把自己往死裏逼,根本不考慮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陳昭很坦誠地接着說,“你看你這都高燒了,顯然是已經承受不住了,你還在責怪自己做不好。”
江恆一時沒有講話,回多倫多時,他仍在經受着指責,被指責懦弱地逃避責任。他自己也是這麼認爲的,他無法因爲她的一句話而調整認知,卻是感到恐怖,她爲什麼什麼都看得見。
他沒有表現出來,輕鬆地問了她,“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您可別諷刺我。”
“沒有。”江恆看着她,“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陳昭想了想,“能躺下裝死嗎?”
見她一臉的思考模樣,江恆十分期待着她的回答,沒想到她又沒個正形了,他忍不住笑了,“你這是遇上熊來了,閉上眼屏住呼吸裝死嗎?”
“對的!就是熊來了那樣裝死。學會裝死也是重要技能啊,否則一上來就被熊喫掉,那就徹底完蛋了。”
她說得都像是在開玩笑,但江恆認真地點了頭,“好,我會學習這個重要技能的。”
“學不會也沒關係,很正常。”
“爲什麼?”
“這是天賦,你不一定學得會。”
江恆哭笑不得,“有你這麼安慰人的嗎?”
陳昭看着他,“那你有好一些了嗎?”
“好多了,腦子裏只剩下熊了。”
“熊還是很可愛的。”
江恆突然想起了她的一雙襪子上有小熊,“你很喜歡熊?”
“還行吧。”
“那你最喜歡什麼?”
“錢。”
江恆笑了,看着她在玩弄着藥盒上的鋁箔紙,他纔想起來,“對了,昨天和今天,你幫我買東西,多少錢你告訴我,我轉給你。”
陳昭沒有問他要錢的意思,而一旦提到錢,她無法不想到那張支票,以及給出支票的那頓晚餐。
“不用,小錢而已。”
她不願意收,江恆不會硬塞,“好,過兩天我感冒好了,我請你喫飯。”
“小事一樁,不用這麼麻煩。”陳昭勉強對他笑了下,“趕緊喫麪吧,別涼了。”
“你回去有事嗎?”
陳昭點了頭,“有,我回去要跟媽媽視頻。”
她這顯然是藉口,自己的情緒總是在被她輕易牽制,她能輕易讓他開心,讓他不斷想着如何能多留她一會兒,她又能一秒將自己打入地獄。
她只是在憐憫自己,纔會陪他喫一頓晚餐,施捨般地逗他開心。這麼美好的她,又怎麼會一直陪着他?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憐憫。
江恆看着她,“如果你着急的話,就先走吧。”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他沉下臉時十分嚴肅,陳昭沒有猶豫,當即就站起身,穿上外套拿過書包。
她仍是有禮貌的,對他說了句“你好好休息”,但她沒有等待他的回答,轉過身就往門口走。
江恆看着她的背影,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美好而快樂是不真實的,有期待就會有破滅。可是,他已經控住不住自己了。
他沒想好一個舉動意味着什麼,他就不受控地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看到她打開門要走,在抓住門把手上的手時,他就從身後抱住了她,喊出了他一直想喊的。
“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