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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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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故事

剛一到書房,福至立即向他報了好幾樁事,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分輕重緩急,一一處理了,最後趙源傳來的消息讓他決定出去一趟,反正又不出王府,只在南側院。

封端關在那裏,從昨晚到今天近中午,任趙源怎麼軟硬兼施地逼問,他不吐露半個字,安王事先交待不要動粗,因而趙源拿他沒辦法。

安王屏退左右,獨自走進關押封端的房間,房間裏佈置得像個書堂,素淨清雅,對門正中牆上掛了一副意境悠遠的山水畫,封端正背手站在那裏觀看着那副畫,看了一天****,他還沒看夠?

安王徑直走到正位上坐下,寒星一般的雙眼看向封端:“百聞不如一見,京城豪富,名商封端,原來如此年輕”

封端怔了一下,看向座上的安王,慢慢跪下行禮:“在下封端,見過安王殿下殿下說笑了,在下年近而立,家中資財,多靠祖上積累而來,在下並未出得多少力氣”

“如此說來,若是將你名下所有資財,歸之於國庫,你也說不得了?”

封端頓了一下,沒有抬頭:“若是國家需要,收歸國庫,在下無話可說但求讓在下完好歸去,照看妻子兒女,保得一家團圓”

安王哼一聲:“你倒是分得清楚,錢財身外物,留得性命,一家子團圓才最真切既擔心妻兒無依靠,爲何不肯將所做之事說出來?”

“不知殿下要在下說什麼?”

安王看着封端身子搖晃了一下,想起趙源說此人不肯喫飯,從昨日起什麼也不喫,看來他還蠻惜命的,怕安王府給他下毒?

“起來吧”安王淡淡說道,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說話”

封端站起來,謝了座。

安王說:“其實並不想爲難你,知道你是個本份的商人,有****愛子,幸福美滿之家,徹夜不歸,封夫人年輕嬌弱,只怕會十分擔心,若是也如同你一般,不喫不喝,病倒了怎麼辦?只要你肯說說玉煌其人來自何方,他的一些情況,便放你回去與家人團聚”

封端從昨日被關在這裏,與外界毫無聯繫,知道家裏黃詩真肯定難過着急,她有一個毛病,一急就胃疼,他此刻聽安王提及,心裏更是火燒似的,硬扛了****不肯說的話,現在不得不說了,他估計着此時說什麼,對玉煌應該也不存在什麼危險了。

當下便將如何在往來於西域的商路上遇馬匪,玉煌救了他兩次,兩人從此成爲好友,兄弟相稱,他將封家別院借給玉煌居住,玉煌並非中土人士,乃是西域某國尊顯,來中原學習中華文化等情況,全部說給安王聽。

安王怔住了:他猜得沒錯,玉煌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在我朝住了多久?”安王問。

“據他說十來歲上就來了,隱居於民間,所以言行舉止,禮儀談吐盡與我們中原人無二。他學的是中原武術,常年在江湖上行走,其人最重情義但我與他相識,只在這兩年間,原本一直以爲他是我朝人氏,只在昨天,忽然告知要離去,我匆匆到城外見了一面,便走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明珠昨日在城外神情怪異,抑鬱不樂,也是因爲送走了玉煌?

安王不禁心裏微微一陣氣悶。

“只有你一人去送行嗎?他在京中沒有別的朋友了?”安王問封端。

“他祕密離去,並未告訴別人。本意還想留下一天兩天,想伺機說服一位朋友一同離去。想是剛好在城外見着了那位朋友,立即遣護衛回府拿一些必須帶的東西,順便跟我說一聲,我才急忙去見他一面,僅僅說得三兩句話,有一對紫雕飛來,他說那是他從小養大的,必須帶走它們,急着去追趕,便與我分手了”

玉煌難道還想帶走明珠?豈有此理

“你說那紫雕是他養大的?”安王沉吟着問道。

“他是這樣說的:我的紫雕,我從小養大的神鳥”封端回憶玉煌的原話。

安王弄明白一點:玉煌跟和月國使團正使阿則孜有關係

他走到門口,召來趙源,讓他仔細去查和月國王室的人員關係。

轉回來繼續問封端:“那日在綢緞鋪,本王借你家夫人絡子一看,可知是什麼原因?”

封端垂眸:“在下不敢妄猜王爺心思”

“本王說過了,那絡子與我安王妃的絡子編得一模一樣”

封端楞了一下,不大明白。

“你家夫人是從玉煌手中借來玉佩照着打的絡子吧?那塊寫着“明珠”二字的玉佩,其實是安王妃送給本王的”

封端呆呆地看着安王,頭腦大亂,還是理不出頭緒來。

“玉煌拾到了本王遺失的玉佩,隨後又認識了安王妃,或許你也見過,他們一起去到你家”

封端臉色蒼白,****發軟:“明、明小姐?”

“玉煌其實是本王追查的人犯,你不但窩藏他,還看着他帶了安王妃去到你家,祕而不報,可知此罪不輕若追究起來,不但你,你****稚子,都難逃一死”

封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安王磕頭:“王爺聖明是在下的錯,千刀萬剮,毫無怨言,可憐我妻兒無辜,望網開一面,饒了他們罷”

安王看着他,無動於衷:“聽說封夫人是青州人氏?”

“是的。”封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卻答得很快。

安王不解:“青州是本王封地,你夫婦爲何對本王都是這般表情?本王從前做了什麼對不住你們的事嗎?”

封端沉默了一下,回答:“不敢”

安王說:“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肯說嗎?難道還有更大的罪狀值得隱藏?”

封端下決心般抬起頭來:“好吧,在下全說出來,王爺權當聽一個故事”

安王點頭:“若故事說得好,或許會對你有好處”

封端聽他這麼說,不禁又有些猶豫,安王終於不耐煩了:

“本王把話放在這:不管好與否,都讓你回去與家人團聚,勿憂本王新婚燕爾,深知擁有一個幸福美滿之家不容易,不追究你的錯,你以後好自爲之,不要犯同樣的錯就行了”

封端暗鬆口氣,見安王對他虛抬了一下手,便頓首謝過,站起來,給安王講了一個故事,開講之前,他強調:故事裏的人名地名全部是真實的

時間退回到三年前,初秋的午後,天色暗沉,青州懷涇河最湍急的一段岸邊土路上,走三輛馬車,小史官之女林靜嫺和自小相識,經常玩在一處的世交女友黃詩真同坐車內,細聲細氣地說着小話,兩人旁邊,坐着林靜嫺的奶孃餘氏,正在打瞌睡。

前邊的兩架馬車,分別坐着林靜嫺的父母弟妹和兩三個僕從。

林靜嫺的父親與黃詩真的父親是同窗好友,林父出自書香門第,最終靠着點關係進了官場,做了一名小錄事官,而黃父則守着祖上留下來的千傾良田,悠然自得地過起閒適居士生活,不肯受官場的各種束縛,兩人都頗有才華,時常聚首談詩論文,兩家的兒女也就十分熟悉交好,特別是林靜嫺與黃詩真,才情相當,自小互相維護互相崇拜,十天半月不見便鴻雁傳書,互訴想念之情,堪爲情厚意重的異姓姐妹。

這一次林父受黃父之邀約,帶了全家前來黃家賞菊品嚐豐收的果實,兩家人在一起,主殷勤,客風雅,歡歡喜喜,其樂融融,玩了兩日,林父需要回衙門辦事了,便急忙收拾了家小上車趕回家,林靜嫺與黃詩真卻不願分開,林靜嫺便去向黃母請求:讓黃詩真陪她回家,隨便幫着她做一些繡活,她要準備嫁妝了——一入冬,便要嫁給自小訂親的表哥文青

黃母笑着答應了,於是黃詩真高高興興地隨同林靜嫺上了車——這架車還是黃父專門爲她們兩個女孩兒套裝的,牢固,舒適,有一個穩妥的後門。

一路上,兩名女孩子說着笑着,好不開心,林靜嫺告訴黃詩真表哥文青的種種好,他怎麼有才華,小小年紀就考取了秀才功名,文青表哥說了,爲了她,一定要考一個狀元及第她滿臉的誇耀和喜悅,黃詩真則是衷心的祝福和羨慕。

沉浸在歡樂中的兩個女孩再也沒想到,在山腳下遇到了在岸邊休息的江匪,五六名黑衣持刀攔劫林父林母所坐的最前面一輛車,林父怒斥:吾乃官家,爾等不得無禮

一名江匪笑道:你算哪棵蔥啊?

林父報了官名,江匪們爆笑:小小錄事官,也敢如此張狂倨傲

又一名江匪狎笑說:聽聞林家女子美貌多才,能歌善舞,不知在不在車上?正好捉來讓弟兄們好好玩樂一番

狂笑聲中,林父怒喝着,聽得一聲悶響,接着一聲慘叫,顯然是林父遭了毒手

黃詩真看到林靜嫺大大的眼中流下淚來,她不知所措,也怕得要死,但她還記得伸出手,用衣袖爲好友拭去淚水。

忽然,林靜嫺先喊了一聲:“餘媽媽”

接着緊緊盯着黃詩真,放聲喊:“林小姐,林小姐你怎麼啦”

黃詩真驚呆了電光火石之間她倏然明白:林靜嫺想犧牲掉她,來換取她家人的性命

求生的本能,她撲向車後門,後門無聲打開,但滾出去的不是她,而是林靜嫺她眼睜睜看着她滾下路邊土坎,隱匿在草叢中,而她自己則被林靜嫺的奶孃撲倒,緊緊抱在懷裏,喊着:“小姐啊,小姐你想去哪裏?”

前邊布簾子很快被挑開,兩名江匪探身進來,抓住她,就像抓住了一隻驚恐的小兔子,喊着:“瞧啊林家小姐哈哈兄弟們運氣好啊,今夜有得樂呵”

她想喊:“我不是林家小姐”

但她被勒着後頸,喊不出口,她淚流滿面,心痛得麻木,想是碎掉了

她閉着眼,由着匪徒們劫持她上了船,互相呼喚着:“快,利索點,走咯”

不大不小的一隻烏蓬船,順江水急駛而去,她被一根腰帶捆着雙手,丟在船倉,匪徒們見她柔弱,並不防備,在江水最湍急的地方,她奮力一跳,拼命往江底沉去,寧死,也不肯再浮上來

封端說到這裏,望着安王,沒有繼續說下去。

安王大受震動,也望着他:“後來呢?爲什麼不說下去?”

封端說:“接下來就該在下出場,以在下爲主角了”

一隻商船行駛在江中,船主叫封端,是位二十五歲的商人,剛從青州某地收貨回來。黃昏時分,他走出船艙,望着遠山出神,突然有人喊:“看啊,水面上浮着一人,不知是死是活”

他命夥計打撈上來,是位年輕貌美的姑娘,經救治,竟還是活的他急忙請船上煮食的一位老女人將姑娘抱進船艙,爲她擦洗,煮了熱湯給她喝,姑娘什麼也喫不下,只是哭,因爲喝了許多江水,不停乾嘔。

封端細心地照顧着姑娘,衣不解帶,****未閤眼。

第二日姑娘仍逃不脫大病一場,燒得迷迷糊糊,直到三日後醒來,封端爲了她,延誤了歸程,在荊城一住三天,遍請名醫爲她診治,病好的她嬴弱不堪,呆呆地發楞,封端問她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裏,爲何落水,她一概答不上來,竟是失憶了

封端無奈,只好把她帶回京城,放在表姐家養着,不時去看她一看,姑娘日漸恢復健康,除了不知道家住哪裏,她記得自己叫黃詩真,十五歲。

黃詩真很要強,她知道封端救了自己,非要給他行大禮拜謝,並說日後尋到家人,一定叫家人再來謝他。

在封端表姐家住了兩個多月之後的某日,她忽然說自己依稀記得家住何方,堅持要乘船回家,封端拗不過她,帶她去了,但除了在青州懷涇河上遊了個來回之外,還是沒有找到回家的路。

黃詩真哭得很傷心,她說她的家就在附近,請求封端讓她下船,她可以自己慢慢尋找,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此時的封端已經深深地愛上這個文雅俊秀,活潑可愛的姑娘,哪裏肯放她自己去瞎闖,唯有一遍遍地陪她上岸,四處去問,去尋,還是一無所獲。

黃詩真累了,沉默了,她說:我沒有家了

封端動情地對她表白:我也沒有家,嫁給我好嗎?我們合成一個家,好好過,會很幸福,很美滿

黃詩真認真地聽封端訴說:他成過家,妻子早亡,父母也剛剛亡故,有一**,交給乳母撫育,無人教養。

黃詩真便點了點頭:好吧權當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我替你教養你的女兒

這樣的回答讓封端哭笑不得,但他以商人的精明,就當作黃詩真答應了他的求婚,欣喜不已,怕她反悔,當天便帶她回京城,辦了一場快捷而隆重的婚禮,黃詩真就這樣糊里糊塗又不失幸福地做了他的新娘

婚後的幸福自不待言,封端前次婚姻爲父母包辦,夫妻毫無感情,生下女兒還是被母親下藥所致,他一直認爲黃詩真是上天賜予他的禮物,對她十分珍愛,黃詩真也懂得珍惜這份幸福,相夫教女,賢淑而溫柔,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過了一年,又添了兒子。

生了兒子後的黃詩真如醍醐灌頂般,瞬間想起了她的家在哪裏,哭求封端帶她回去找親人,封端又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她終於恢復記憶了,害怕她這一覺醒,會不會對他這個幸福的小家庭造成什麼變故?

但他最終是帶了她回去,還帶上兩個孩子,全家一起,想討得嶽父母的歡心和諒解。

等待他們的是一片冒着青煙的廢墟,她的父母、弟妹沒有蹤跡,農莊上的人說,廢墟裏也沒有屍體,半夜三更來燒房子的,是安王府的人

封端使人去打聽安王府,回來報說:安王府戒備森嚴,打探裏面的消息很難,只聽說安王年輕冷酷,輕易不在公衆場所露面的。

封端問黃詩真:家裏人是不是得罪過安王?

黃詩真搖頭:從來沒聽說過關於安王的事情

夫妻倆在街上走着,忽然迎面而來一副儀仗,八人抬的軟轎,上坐一位華服麗人,奴僕上百,前呼後擁,排場而威風,黃詩真只看了那麗人一眼,臉色就變得慘白,她返身緊緊抱住封端,深深埋進他懷裏,久久不肯抬頭。

封端擁着妻子,立即讓人去打聽,回來報說:那華服麗人是安王新近納的側妃,名叫林靜嫺,原青州府林錄事官之女,去年林錄事官閤家被江匪所殺,唯有她逃脫了,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人家晉身做王妃了據說安王府裏裏外外,都由她掌管,這天大的富貴和顯赫的權勢,不用白不用得寵的林側妃將從前看不起林錄事官的所有大小官員,一個個收拾了個乾淨,該殺的殺,該貶的貶,青州城內,誰不知林側妃,誰敢不服林側妃?

回到客棧的黃詩真,對封端講述了她落水前的故事,含淚說道:“我已經求全了,自知難以逃脫,索性想以一命換取她一家人的命,可誰知江匪仍是殺了她全家現在看來她不想放過我的家人,她的家人死了,她恨我們全家活着,她嫁給了安王,或許還怕我家人知她底細——她是許配了人的,她要滅口她若知道我活着,以她的狠心,更加不會放過我我如今已經不是一個人,我有你們,我不能牽累你們,我們回去吧,這一生一世,都要躲着她,都不要讓她發現我”

就這樣,封端帶着妻子回京城,卻沒有想到,兩年後,聽說安王回京大婚,還帶回林側妃,夫妻倆曾經惴惴不安了好些天,黃詩真甚至不敢走出大門一步,直到近日才淡定了些,想人海茫茫,林側妃深居王府內院,不一定發現得了他們,可誰知道,命運弄人,他們沒有惹上林側妃,卻遇上了安王

黃詩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受驚不小,自那日後,一直愁眉不展,生怕哪天災禍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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