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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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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隻眼,什麼燈,燈泡壞了?”

林書友在笨笨帶領下,走入房間。

他剛纔在樓下幫忙春草藥,陳曦鳶透支得厲害,一迴歸現實就陷入了重度昏迷。

穆秋穎檢查後詢問,陳姑娘是不是之前從昏迷狀態中強行醒來過?

得到確定答覆後,穆秋穎嘆了口氣,說因此翻倍加重了傷勢,轉而又感慨着表示理解,畢竟有時候情況危急,確實容不得顧慮其它。

小胖子王霖更是出氣比進氣多,躺牀上七竅流着紙灰,像是隨時都可能嚥氣。

相較而言,阿友並不清楚趙毅的情況有多重。

在婚禮上,甫一動手,他就和陳曦鳶一起被黑暗罩住了,一直罩到了開席。

敬酒時,之所以是李追遠領着阿璃一桌一桌去,是因彼時明凝霜的怨執消散進入尾聲,幻境被切割得厲害,各桌獨立,阿友也就沒能看見躲桌下發抖的趙毅。

哪怕是當下,看見趙毅如一灘爛泥般的模樣,阿友也不覺得有什麼,在他的認知裏,三隻眼甭管受多重的傷,都能在一段時間後活蹦亂跳,且實力更進一步。

趙毅:“姓李的呢?”

林書友:“小遠哥應該在家吧。

趙毅:“你知不知道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林書友:“我問過萌萌了,萌萌說事情複雜,她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她還有事要忙,就先回去了。”

趙毅:“她忙什麼,忙着回去做飯?’“三隻眼,你咋了,笨笨特意拉我過來,你是口渴了。”往前走了幾步,瞧見趙毅手中泛着亮光卻空蕩蕩的菸斗,林書友“哦”了一聲,道,“你等着,我去給你拿菸絲。

“我現在不想抽菸。

“嗯?”

“我現在的痛,不是菸絲能止住的。

“老田新栽了一批菸葉,說止痛效果比以前好一倍。”

“沒意義了,我的心已經千瘡百孔。”

聽到這話,林書友皺眉道:“三隻眼,你怎麼能……………

“沒辦法,那種體驗實在是…………”

“你怎麼能學我們大學文學社那幫人的調調,他們老喜歡寫這種詞句,動不動就把心挖來挖去的,卻連心都沒見過。

“喲,你還進過文學社?”

“大一時去參加過活動。”

“去那裏,學習如何寫情書?”

“三隻眼,你無不無聊,兜這一圈就爲了點題?"“是你先走題的。’笨笨抬手,指向趙毅的胯部,他很想告知阿友,趙毅的問題很嚴重。

林書友:“我去幫你請小遠哥?”

趙毅點點頭。

林書友抬頭看了一眼屋裏燈泡,確認亮度與電壓都沒問題後,轉身出門。

笨笨一路小跑着跟出來。

一大一小倆人纔剛走到陽臺上,就看見兩道身影自上方垂落,是阿璃與小遠哥。

這還是阿友第一次在家裏見到小遠哥以這種方式趕路,他先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什麼,驚憂道:“三隻眼,他到底傷哪裏了?”

李追遠:“阿友,你先去照料其他人。’林書友看着趙毅的房門,被笨笨拽了幾下袖口後纔回過神,完全沒留意小遠哥剛說了什麼,只是習慣性:“明白。

"李追遠看向阿璃,道:“阿璃,你去幫他們製藥丸吧,按補氣寧神的那個方子來,一個猛,一個柔。”

陳姐姐下猛藥,她能扛得住;王霖就得悠着點,把他命吊着,待其自己醒來即可。

樓梯。

阿璃點了點頭,剛纔帶着少年從屋頂飛躍下來的她,沒翻身跳下陽臺,而是去走李追遠走到趙毅房間門口,用手背擋着口,咳了好幾聲。

不是通知也不是禮貌,是真咳。

自己確實染上了風寒,而且症狀正愈來愈重,額頭已經在發燙。

雨中那一躺,躺出了大問題,李追遠認爲魏正道絕對是故意的。

自己的身體雖說沒練武,卻也是勤於鍛鍊、營養均衡,正常情況下讓他再去淋十次雨,都不會生病,這分明是被挑動了寸勁,一副病來如山倒的架勢。

咳完後,李追遠推開門,進來一瞧,看見蜷縮着的趙毅,像是一灘糊在牀角的水泥。

趙毅在努力剋制,但他眼裏的恐懼做不得假,而且伴隨着少年的走近,有潰堤之勢。

“停,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追遠停步,開口道:“剛纔在外頭看阿友的反應,我以爲你已經扛過來了。

趙毅:“在阿友面前,總是得撐點面子,這是我最後能辦到的一點倔強了。

原本也想在你面前撐一撐的,可一聽到你在屋外的咳嗽,我就繃不住了。”

李追遠:“抱歉,我是真的感冒了,不是在試探你。”

趙毅:“喫藥了沒?”

李追遠:“待會兒就去喫。

趙毅:“怎麼弄得,這麼不小心?”

李追遠:“淋了雨。”

趙毅:“你自己身體是個什麼樣子心裏沒點數麼?越是生病時越是得喫點好的,"補補......”

說這句話時,趙毅微微低頭,可眼睛卻抬起,搭配這話語,流露出一抹陰陽怪氣的試探。

以前的趙毅,心思縝密的同時,也能做到十分敞亮,與眼下簡直判若兩人。

道心,對玄門中人而言,堪比精氣神之所在,它毀了,就相當於信念崩塌,將引發連鎖墮落反應。

更悲哀的是,趙毅是在演,也在努力僞裝,但他過去這麼做是爲了向自己“討價”,這次,他是在全力證明自己沒事。

秦家祖宅的那半扇白虎,和趙毅當下很像,在祖宅其它邪祟眼裏,白虎神祕而強大,後來者居上,就如趙毅還能在阿友面前維繫住形象。

可一旦涉及到自己,涉及到魏正道的聯想,他們就會立刻激發出最爲深層次的恐懼,表現得無比不堪與狼狽。

趙毅:“不怕你笑話,我剛剛,差點就二次點燈了。”

李追遠:“我感應到了。”

王霖的狀況是最危險的,但王霖與少年間的因果牽扯可遠沒這麼深,李追遠也不會爲了小胖子,讓阿璃抓着自己肩膀飛奔而至。

趙毅:“但我停下了。”

李追遠:“我的錯,來晚了會兒,沒能及時站門口喊出‘燈下留人”。

趙毅:“我是要等你來,因爲........我怕二次點燈時不提前通知你,沒拿到你的許可,會觸犯你,從而導致自己被你喫掉。

是不是很可笑?

但這就是我內心的真實想法,我都不認識我自己了,好陌生啊………………

還是說,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只是撐久了,把自己也給騙到了?

姓………………………………祖宗,我求求您,祖宗,請您允許我二次點燈,我馬上讓阿靖過來,把我揹回廬山,以後我就在廬山小院裏生活,沒你的召喚絕不出來,你隨叫我隨到,我保證!”

李追遠:“你能自己扛過來麼?”"趙毅:“不扛,不扛了,求求你,准許我二次點燈,然後,放我走,放我一條生路。”

李追遠:“這樣的結果,過去的你,能接受麼?”

趙毅閉上眼。

李追遠:“趙毅,我相信,你是能挺過來的。

"趙毅:“婚禮上,你沒看見西王母和那位書生,在見到那個人時,直接就跪了麼?

你不懂那種被人端放在餐盤上的感覺,那一刻的絕望,像是用白漆,把你過去的人生、信念等等痕跡,全部抹了個乾乾淨淨。”

李追遠:“你放心,他已經死了。”

趙毅:“可祖宗你還活着啊,你知道你有多像他麼?

我現在連看你都不敢直看看,一想到我和你都站在江上,我就怕得發抖,同意我,讓我二次點燈吧,求求你,可以麼?”

李追遠:“還是有方法的。’趙毅忽然癲狂起來,大罵道:“姓李的,你他媽的就是個畜生!我知道,你就想把我變得像他們一樣,不二次點燈繼續留在江上,好方便幫你做事對吧?

可我是真的累了,也怕了,你知不知道過去這麼長時間,我爲了追上你,一次次忍受了多少煎熬?

可我就是追不上,怎麼追都追不上,哈哈,我還得隔三差五地在你面前喊口號,跟個傻子似的,動輒把先祖搬出來,複述先祖心境,每次你發點善心配合一下我,我都能私底下樂得鼻子冒泡。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子,不,比這還噁心,因爲我還喜歡立牌坊。

沒戲了,爭不過你了,我還留在江上做什麼,繼續丟人現眼麼,還是去成就你李追遠的清高、孤傲?”

李追遠拉出一張椅子,正對着趙毅的牀坐下。

趙毅:“你不要覺得我是因爲幫你才落得這副田地,實話跟你說,陳曦鳶、阿友、秦叔他們,是真以爲你被奪舍了、不顧一切地上去想爲你拼命。

我是提前看出來了,那位只是暫借你身體出來透透氣,曉得你沒危險。

是我貪心,是我犯賤,是我主動去火中取慄,把那位當成了大帝和清安,呵呵呵,以爲自己還能在付出一些代價後,再佔得些便宜。

爲了能追上你的腳步,爲了能看到你的背影,我就是這麼沒臉沒皮,嘿嘿......

現在,我認命了,我服了,我不裝也不撐着了,祖宗,快,命令我,二次點燈吧。

李追遠:“我不會阻攔你二次點燈。’趙毅:“那你快……………….”

李追遠:“前提是,你想二次點燈時,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

趙毅:“你能不能講點道理?莫說我現在傷還沒養好,下一浪怎麼走還沒頭緒,就目前我這崩碎的道心,哪怕全盛時去走江,我都覺得自己大概率會沉入江底。’李追遠:“你是趙毅,身體破了一輪輪都能縫補回來,道心,你也沒問題。”

趙毅:“你爲什麼要繼續折磨我?”

李追遠:“有時候山立在那裏,山頭上若是沒人能一起欣賞和點評風景,再美的景緻,也會乏味無趣。”

趙毅:“這種漂亮話和靚湯,這時候沒丁點屁用!

李追遠:“嗯,我知道,我只是拿它做個開場白。

趙毅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目露驚恐道:“你………………………………你要幹什麼?”

李追遠抬起手,房間地上笨笨還沒來得及收拾走的陣旗全部立起,按少年心意歸位,新陣立起,將趙毅鎮壓在牀上。

趙毅:“姓李的,你究竟要做什麼,做什麼?”

李追遠:“克服恐懼的最好方法,就是直面恐懼,倘若直面一次不行,那就不停直面,一直面到,你對這一類恐懼脫敏。

你不是怕回憶起曾被擺盤的那一瞬間麼?

我如今不能練武,也不能‘喫’東西,但廚子可以做菜,不嘗就是了。

辛苦你了,自今日開始,陪我練習擺盤。

聽到這個答案,趙毅整張臉扭曲地喊道:“李追遠,你這個畜生,畜生吶!”

“咳咳………………咳咳……………”

李追遠邊劇烈咳嗽着邊推開房間門,門口站着的是林書友。

阿友左手端着一碗糊糊,右手端着湯藥,左兜揣着菸絲,右兜放着酒瓶,背上還繫着一截他親自去桃林裏摘下的桃花枝,用以更換房間裏的盆景。

白鶴童子:“乩童,你對琳丫頭都沒這麼用心過。

"林書友不語,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屋裏悄然無聲,可溢散出的魂念波動,卻讓人彷彿置身於地獄,不,就算是地獄第十八層,比之屋內景象,都要顯得溫柔。

李追遠:“阿友,你負責照看他。”

“明白!”

林書友走進屋,看見牀上的趙毅,雙目無神,木楞楞地躺在那兒,像是具被掏空喫淨的蟹,徒留空殼。

“小遠哥,趙毅這是治好了?”

“明天我會再來繼續療程。

李追遠沒正面回答,向外走去。

療效很明顯,趙毅破損的道心,經過自己的治療後,不再是千瘡百孔了,因爲被磨成了粉。

下樓時,李追遠感覺到自己身上忽冷忽熱,他不由地以手撐着牆壁保持平衡。

他的靈魂強大,各種手段並不會因爲身體生病而無法施展,但這會嚴重製約李追遠的續航。

而且,就跟越是簡單的陣法越難快速破解一樣,越是常見的病,也越難藥到病除,李追遠倒寧願中個毒,那樣還能解得快。

數千載以來,走江走到這個階段,因感冒發燒而推遲下一浪的,自己或許是頭一例。

仙姑在確認魏正道死去後,必然正瘋狂推進對魏正道體魄的掌控,對自己而言,可謂形勢危急,迫在眉睫。

然而,換個角度想,這會不會是魏正道故意做下的口碑,就是想讓自己逆常理,晚點再出發去西域?

留那邊事態,以充分發酵的時間?

亮亮哥和老師他們來了,找自己可能和西域那項神祕工程有關,接下來,見到亮亮哥後,少年會向其確認時間,只要不是離譜得晚,李追遠是願意冒着巨大風險稍等一段時日的,就賭她仙姑沒有那麼快,也不會那麼順利,面對這種強大悠久的對手,少年還是希望能頂着公家的名義去。

這是太爺當初帶着自己在派出所門口抱牌匾時,所傳授的祕術。

再者,魏正道沒有刻意坑害自己的理由,因爲他想害自己不需要那麼麻煩,簡單到躺水坑裏淋雨時,來個面朝下,自己就能溺死。

來到二樓,走入陳曦鳶的房間。

房間裏有藥湯味,應該是剛被餵了藥,李追遠進來時,陳曦鳶正好在無意識地踢被子,露出了那雙發紅的修長大腿,上面沁着細汗,蒸騰着白煙。

阿璃遵照李追遠的吩咐,下了猛藥,陳姐姐此時無比燥熱,李追遠給她把房間窗戶打開,外面的風雨吹了進來,少年身體乍寒哆嗦了一下,牀上的陳曦鳶喉嚨裏則發出愜意聲。

不需要給她重新蓋被子,這種層次的練武之人,睡冰水裏都不會感冒。

帶着些許羨慕,李追遠來到隔壁。

王霖醒了,他面容憔悴,眼眶凹陷,靠在摺疊好的被子上,旁邊坐着的大白鼠,正細心地拿湯匙給他喂着乳白色的魚湯。

見李追遠進來,大白鼠馬上放下碗勺,恭敬地退立一旁。

李追遠走到牀邊,與王霖目光對視。

少年開口道:“你廢了。”

王霖:“我知道......”

李追遠:“想從頭來麼?”

王霖:“來不及吧?”

李追遠:“我可以想辦法,幫你度過下一浪。”

王霖:“我相信您能做到,但沒必要了,幫一次可以,難道還能一直幫下去?最重要的是,我也累了。’李追遠:“你想要回去麼?找回昔日的你自己。”

王霖:“您想跟着我,去我的門派?我願意帶路。

李追遠:“你要是想變回原來的自己,找回曾經的記憶,我也能幫你,就算跟着你去了宗門後,我也不會爲難你本人。

選擇權在你,不是說反話,也沒有暗示。

"王霖:“我......我不想找回以前的記憶,是以前的我,親手拋棄了‘我',我爲什麼還要去找尋他?

我就是王霖,我就想以這個名字這個身份,繼續生活下去......如果,您真的願意讓我自己選的話。

"李追遠:“那你二次點燈後,想要做什麼?”

王霖扭頭,看向牀邊自己的竹簍,裏頭是他全部家當,鍋碗瓢盆、調料廚具。

“其實,我剛在瓊崖山裏的那座破廟甦醒時,沒那麼胖......我是點燈走江後,偷偷用功德給自己換菜方,做好喫的給自己喫,硬生生喫成小胖子的。

王霖抬頭,看向站在角落裏的大白鼠。

大白鼠將墨鏡向下一推,似是明白了什麼,輕微扭起了胯,這是保留了過去尾巴還在時的激動興奮動作,更是發出了最原始的輕吟:王霖笑了起來,道:“我想和大白鼠,一起合開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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