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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鴿子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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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夫人兒子沒出來,丈夫卻先死了,人原來就病着,這下更起不來了,躺在牀上人事不知,鄭辰也沒了計較,家裏兩個男人沒了,她先是哭過一回,腫着一雙眼睛來問明潼:“嫂嫂,咱們如今可怎辦。”

  

  明潼自然穩得住,叫養娘嬤嬤帶了孩子往後頭去,不許把他帶到前邊來,鄭衍一時半會兒還放不回來,總要等着聖人發話,這時候要緊的是先把喪事辦起來,她扶着鄭辰,叫她的丫頭把她帶下去洗臉。

  

  “拿白紙出去把大門貼了,院子裏頭起孝棚,把豔色衣裳都換了去,白腰帶怎麼還沒裁出來?香燭紙錢扎彩亭的匠人,唸經的僧道都趕緊去請,頂要緊的是陰陽先生,請了來看看侯爺是甚時候走的,也好寫文書。”沒這張陰陽紙作路引,閻羅王便不收人。

  

  家裏原來是亂成一團的,鄭夫人身邊的管事婆子先還有些輕慢心思,叫明潼捉了一個出來,一頓板子下去,幾輩子的體面都沒了,明潼給她按的罪名誰也說不得情,都辦喪事了,竟還敢嘴嘴舌舌夾纏不清,打一頓趕出去,再不許進府當差。

  

  這下子再無人敢挑頭,明潼換上八幅孝裙戴了孝髻,連着慧哥兒也換了一身白,她一面給兒子換衣裳,一面替他戴上觀音玉像,就怕他小孩子眼睛太乾淨,家裏死了人招些髒東西來。

  

  鄭侯爺這個年紀不能算是壽終正寢,又不好說他是叫嚇死的,死相還不怎麼好看,怕是夜裏突發心疼病,平日裏都有守夜,偏那一天,他才交了丹書鐵券出去,心裏實當了受,這塊東西,一代代的傳下來,到他這兒倒斷了。

  

  叫了酒叫了菜,吩咐下人不許打擾,若是不叫不許進來,他喫空了一壺酒,疼起來的時候,拿手打翻了酒壺,可他砸東西,是這些日子常有的事,不是痛哭流涕就是悶聲不響,下人叫了一聲,還叫他喝罵一句,哪知道早上進來,人就沒了。

  

  書房守着的下人自知不好,把他人扶正了,蓋上毯子,倒了的酒壺菜餚俱都理下去,只說人已經過去了,鄭夫人聽見就暈了,明潼進得門再不好對公爹的屍首細看一番,心裏知道他這是叫嚇死的,乾脆也不追究,看了鄭侯爺貼身的長隨一眼,那人腿都打着哆嗦,明潼乾脆轉身出去,叫人來料理屍首。

  

  可不得料理屍首,鄭侯爺是坐着死了的,但凡人死要葬,都得趁着還有口熱乎氣,叫人躺平了,纔好落進棺材裏,鄭侯爺這樣坐着的,骨頭都硬了,要埋要葬,先得把骨頭給壓斷。

  

  老實本份了一輩子,到老叫兒子給坑了,棺材是早早就存下的,可人不直躺不進去,叫壓得骨頭都斷了,再給他穿上壽衣。

  

  人躺在棺材裏只露個臉兒,如今天還冷着,倒不怕放着壞了,可陰陽先生批的時辰要下葬,鄭衍不回來,就只有慧哥兒能捧盆摔瓦了,明潼樣樣事加緊辦着,鄭夫人卻忽然發難,非要等着鄭衍回來再把人給葬了。

  

  又推了明潼讓她去成王府裏求一求成王,鄭夫人嘴上是求人,卻是一肚子的怨氣:“你說你同你大姐姐自來相好,怎麼她竟不知替你張一張口?”

  

  明潼原在鄭夫人跟前還作個恭順模樣,這會兒早懶得妝樣子了:“母親這話說的,皇城裏又不是隻有一位王爺,聖人還在呢。”

  

  連着鄭辰也求起來:“咱們如今再沒旁的法子了,嫂嫂去求一求王妃,總要哥哥家來,纔好出殯。”鄭侯爺一死,她的婚事又得拖上三年,穿着素服戴着重孝,鬢邊一朵小銀花,原來生的圓潤的姑娘,生生瘦成了柳腰兒身條,父親已是沒了,總還有個兄長。

  

  明潼原也想去成王府看一看的,可她身上戴着重孝,怎麼好上門去,寫了一封問候的信送了去,哪知道正叫紀氏接着了,她原也想開口求明蓁替鄭衍說上兩句好話,總歸聖人已經答應了的,早放晚放都是要放,不如早點兒放出來,不叫他多喫苦頭。

  

  可眼看着明蓁連見紅這樣的事都不報給成王知道,鄭衍的事就是求了也無用,不過多喫幾日的苦頭,鄭衍也確是該喫苦頭了,這番再不明白,這一家子都要叫他拖到火坑裏去。

  

  明蓁的胎是保住了,可後頭的日子,一直到生產都得躺在牀上不動,不論喫喝都得在牀上靠着,梅氏又請了送子觀音來,但凡別個說是靈的,她都求了來供着,可心裏卻止不住的發慌,若是這胎不是兒子,那大夫可說了,依着現在的身子,怕得調養得幾年才能再生孩子了。

  

  她原來就想過,這回更是翻來翻去的想,肚裏這點腸子,打結的不打結的,俱都翻了一回,心裏隱隱生出念頭來,便是娥皇也有女英。

  

  她心裏生出這個念頭來,又趕緊掐了去,如今女婿在宮裏,榮辱不知,女兒躺在牀上,肚裏這個是不是寶也還不知,她倒比明蓁更着急,嘴裏的泡纔好了些,又長了出來,一嘴的口瘡,明蓁還能喫些肉粥雞湯,那些個熱的,她都不能咽。

  

  大冬天肉湯一凍上邊一層白油花,梅氏乾脆只能喫冷粥,熱茶都喝不得,喫什麼嘴裏都疼,大夫開了藥磨成粉,拿麥杆子點在瘡處,也只醫得一時,一停了就又生了出來。

  

  紀氏倒還寬慰她:“嫂子不必這樣,大姑娘都保住了胎,後頭不過辛苦些,也沒多少日子就要出來了。”

  

  她正說着,外頭顏家送了信來,卻是明沅寫的,鄭侯爺的喪報除了上報,還得知會親戚,她接着信兒立時告訴了顏連章,把奠儀送了過去,不過是些三牲水牢,再有就是些金銀紙錢,急着叫人去扎彩亭,給鄭家送了三十亭彩扎大亭,三十亭彩扎小亭。

  

  紀氏消息難通,此時明潼又出這樣的事,便對梅氏請辭,原來請了她來就是怕明蓁落胎,梅氏一個人拿不出主意來,明蓁的胎穩了,她便急趕着坐了車,也不往顏家去,先去了鄭家。

  

  明潼一個人打理一場喪事,連個能幫手的人都沒有,拉了鄭辰出來,叫她收了淚,把事兒先理起來,叫她專管着起孝棚要用着的杉條竹子草蓆香燭,只這些東西,鄭辰就忙得團團轉。

  

  明潼見着紀氏來還一奇,跟着想到必是明沅送了消息過去的,先問得一聲:“娘怎麼這時節來了,大姐姐身子可好?”

  

  紀氏見她面色如常,到忍不住要淌淚:“你這孩子,出這樣的事,竟不知道知會我一聲,娘總能來幫幫你。”

  

  明潼扔了手邊事,扶了紀氏坐到房中:“我又不是撐不過來,不必娘幫手的。”鄭家如今上上下下都等着明潼發聲,原來鄭夫人不放手的權,這下也只得放了,全交給明潼一個人打理,喪事要辦,春耕要辦,一樁樁可都拖不得。

  

  紀氏見女兒人看着累些,面上卻沒有倦色,看她撈着功夫喫上一碗麪片湯,還笑一聲:“尚算清閒,原來那些想來的,也不敢來了。”

  

  鄭家兒子關着,老子出了宮就死了,誰還敢過來弔唁,爲着面上不難看,奠儀是送來了,可人卻不敢到,廚房裏日日備着豆腐宴只沒人喫,既人不來,明潼也不必到外頭去,慧哥兒也只一日抱了出去一回,再不許他在靈堂多呆。

  

  紀氏見女兒這樣皺了眉頭,眼睛一掃,幾個丫頭出得屋去,她摟了女兒道:“大囡,你同娘說,你想着他回來麼?”

  

  鄭家這個爵位是換不走的,世襲不降等,沒了鄭老侯爺,鄭衍就是侯爺,若是鄭衍再不回來,慧哥兒就是文定侯了,原來要熬一輩子,這會兒倒省去了那三五十年。

  

  明潼聽見母親問,笑了一笑:“想不想的,想了也沒用,聖人必要放他回來的,老牌子的勳爵,可就只有鄭家一家了。”有的開國之後沒捱到第二任皇帝就死了,有的挨倒是捱到第二任了,三四又沒過下去,如今到了第五任,真個算了開國初就有的,一支傳下來的,只有鄭家。

  

  紀氏心裏明白,看見女兒不想答,也不再問了,卻不知該怎麼勸她好,鄭家如今且還不比鄭侯爺活的時候,鄭衍一出來,就背上了污名,別個怎麼會說鄭侯爺是叫聖人嚇死的,只會說是讓兒子活生生給氣死的。

  

  還不曾說得幾句話,嬤嬤就抱了慧哥兒來,松墨拎了食盒來,裏頭是才做好的酪,還有一小碟子鴿子蛋,明潼褪了銀戒指銀手鐲,洗了手替慧哥兒剝起鴿子蛋來。

  

  慧哥兒張嘴等着喫,看見紀氏還識得她,結結巴巴叫了人,舌頭就伸了出來,明潼一隻蛋還在手裏不曾剝好,他就張着嘴巴伸了頭過去往她手上湊。

  

  一口咬住嚼了,喫得又香又快,明潼一個沒剝好,他嘴裏的已經嚥下去了。明潼見了兒子,臉上立時笑開了,她餵了慧哥兒喫了鴿子蛋,又喫了下半碗酪,叫他自個看字牌。

  

  紀氏見着這樣,也不再多說:“等人回來了,想折騰就由着他折騰,只你守住了,日子就不差。”

  

  明潼抬頭笑一笑,伸手摸摸慧哥兒的臉,見他咧着嘴笑,點點他的鼻子,慧哥兒吐舌頭出來,笑着在羅漢牀上滾成一個圓球,明潼笑得一會兒:“娘,你回去罷,我這兒無事的。”若是聖人殯天,母親跟官哥兒,也就沒什麼好擔憂的了。

  

  哪知道自葬了元貴妃,聖人的身子竟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三月裏竟還親自去了地壇祭農神,祈求新一年有個好年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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