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這幾天沒下雪,日頭把土一曬,好像暖和了許多。
有士兵就悄悄把身上的新衣換下來塞回包袱裏,又找出來絮的東西已經變成氈的舊衣裹上。
冬衣也得儉省呢,要是穿多了舊了不保暖了,再遇上冷天非得凍殺不可。
衣服被仔細疊起來和錢包在一起,路過哪個左軍士兵看到就冷笑起來。
“恁右軍的是儉省呵,兩個臭錢要貪,一件破襖要藏。”
被刺了一句的那個就惱了:“你說甚?”
“俺說甚?靠恁爹!小子養的!”左軍的比右軍的還惱,就等着這個由頭撒氣,一聽對面的還口就抄起拳頭照臉一拳,“還俺們將軍回來!”
左狐到的時候,兩邊的人已經被拉開了。左軍那個臉破了一塊,右軍的臉上也有淤青。兩邊急火火地瞪着對方,看到左狐才同時別開臉。
“滾滾滾。”她說,“都給我去打軍棍,滋事的三十還手的二十,有軍功扣一級沒軍功的滾去燒火!再讓我看到直接按亂軍處理!”
兩邊被拖走了,湊熱鬧的也被驅散了,左狐站在那閉眼狠狠地吐出來一口氣,感覺有誰拽了拽她的胳膊肘。一回頭,林清柏站在那裏。
“你厥他們有個啥子用嘛。”
左狐反應了一會才反應出來她說的什麼話。
“我不罵他們我還能幹什麼,我劫獄去啊?”
全軍營上下都籠罩着一層蟲羣樣的慘霧。
左軍覺得自己最慘,這一冬天挨餓受凍的就忍了,到頭來右軍惹事把自家將軍送進去了。
虎將軍按照沈大將軍身後留的安排是要接管整個安朔的, 左軍有這麼一個老上級在頭上,在整個軍營裏的地位也會上去一截。
現在可好麼,上去一截不用想了,主將沒準都要沒了。自然虎將軍到了那個份上,替大家扛了這件事是合情合理的,但憑啥好人就得讓人拿刀指着嘛!
右軍也委屈,右軍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士兵都是聽將軍的命令做事,將軍都做買賣掙錢了,士兵做有什麼不對?
結果將軍把士兵的錢坑了,他們嚷嚷着要錢怎麼算是內亂呢?不僅什長往上的全都該抓的抓,該降級的降級,所有士兵也全都記了一筆,之後怎麼處理還不清楚,他們招誰惹誰了?
虎將軍......虎將軍是挺好的,但誰沒有難處呢。
“中軍好,中軍不委屈,中軍佔便宜,中軍佔個錘錘的便宜。”林清柏說,“你跟她都跟個哈貝兒一樣,硬氣一點就嗯賴在這不走又咋個嘛。現在朝廷喊人過來管過去管過來的,我在這邊跟死求了一樣,有事甩都不甩我!”
她說的那個朝廷派來的人,是和那個自稱錦燕使的女人一起來的教官,姓姜,身上帶着沈家的信物。雖然看他不順眼,但這人確實稍微壓住了局面。
雖然稍微穩住了局面,但還是看這人不順眼啊!你們把我們將軍拎走了,換這個一看就不是帶兵的人上來是幾個意思啊?
“哎,唉?”她戳戳左狐,“你不去問哈朝廷到底想幹啥子?那個姓許嘞在這幹那麼久你都不去問哈聖人啥子樣子。你跟虎詰兩個真嘞是屎急了都不曉得挖坑。”
左狐被刺了這一句,挺想沒好氣地回一句“左軍不趕中軍有炭燒有飯喫,還有閒工夫找文官扯閒”,但仔細想想這人話說得挺對的,這也不是吵架的時候,就把火往下嚥了咽。
“你說怎麼辦?"
林清柏眨眨眼,忽然伸手就把她攬過來壓低聲音:“放着虎請在京城那不管她肯定要遭嘞,你想個辦法去摸一下朝廷啥子意思,後頭朝廷肯定還要喊人過來。不管咋個都要和她搭上線,用錢用其他的都可以,把她那邊解決了才救得到人。
“我就不安逸你倆這種,說半天才反應過來,笨得窩牛屎。牛教三道都曉得踩溝。只曉得打仗遲早完球,等到後面我管你們怎麼樣都要找個好點嘞軍師回來。”
朝廷派來的人呢?朝廷派來的人剛從皇陵出來。
在朝廷查西北這事查成一鍋粥的時候,封辰鈺鬧了個小幺蛾子。
她夢到她媽了。
按道理女兒夢到媽這事算什麼幺蛾子呢?就算是先帝和皇女,就算媽殺了女兒的爹和姐,倆人也是血脈至親,懷念一下是人之常情呀。
但封辰鈺就不。
她開始哭,早上一睜眼就哭,也不嚎也不亂跑,就捂着臉哭母皇。
雖然大家都知道封辰鈺的眼睛瞎了的原因沒那麼簡單,但畢竟對外的說法是她這雙眼睛是爲母皇哭靈哭瞎的。
現在這個哭瞎了眼睛的孝子突然開始作妖,說自己夢到了先皇,還一句話不說就是哭,這事就很讓朝野緊張。
萬一她突然說出母皇給她託夢,哪個亂臣賊子怎麼着怎麼着朝廷了,讓人下去跟先皇解釋解釋怎麼辦呢?
不斷有摺子開始往封赤練手邊遞,明裏暗裏求聖人關心一下先皇她老人家到底怎麼了,爲什麼突然給五皇女託夢。
封赤練很爲難地拿起摺子看了一看,一臉柔弱疲倦地以手掩面。
“唉,朕不肖啊,本應該去親自祭拜母皇,可如今西北出了這樣的事,國有蠹蟲,朕不能察明,有何面目去見母皇呢?待到母皇在夢中見朕,朕再稟明吧。”
她說話又無奈又柔弱,卻把底下人嚇出一身白毛汗來。
聖人這什麼意思?聖人的意思就是你們這羣殺材還不好好給我查查虎請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順着我的心意把背後的人揪出來,朕就半夜和母皇促膝長談繼承母皇遺志,在你們裏面挑出十幾二十個人殺殺。
到時候還要說是母皇讓殺的。
畢竟她只是個不到冠年的小少女嘛。
“我早就說了你們當聖人是先帝還魂就是了,”連紅說,“唉,怎麼還讓我跟聖人說好話呢?唉,唉!行吧,我說的事情你們好好查着,給我帶什麼了?拿走!不許放這!下不爲例啊。”
在大家忙不迭地給連紅送錢,順便提起袍子預備往王家後背上踹上一腳的時候,封辰鈺衆望所歸地出宮代聖人祭掃皇陵了。
封辰鈺一身顏色清淡的衣服,眼上蒙着白紗,嘴脣上沒有塗朱,就坐了一輛不華貴的馬車,身邊也只跟着她曾經的夫子。
沒什麼人往她身邊塞眼線,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大家看出來了這恐怕受聖人擺佈的一個小玩意,查案時候用來充數的吉祥物。
現在這個吉祥物小玩意被放到旁邊,誰閒得沒事找人盯着呢?
於是就在這個眼線都離開她的空檔裏,封辰鈺悄悄從皇陵啓程了。
“要先去知會安朔軍,或是帶殿下想見的人來麼?”許衡之替封辰鈺整理好馬車的靠墊,問。
“不要,也先不用去軍營,等到了之後,我就在周遭找個地方待着,誰也不用告訴。”
許衡之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封辰鈺也笑,稍微抬起了下頜。
“我到底是老師的學生,是不是?”她說。
許衡之看着這張臉,白紗下翹起的嘴角驕矜又自得,他好像很久沒在這張臉上看到過這副表情,在太後菀後,她就不再這樣很可愛也很得意地笑了。
“殿下的心情格外好。”他說。
“是啊,”封辰鈺把臉扭向馬車窗外,“我如今什麼也看不到了。”
“但我覺得,聖人在賜給我我這十幾年一直等着去看的東西。”
封辰鈺果真悄悄地來了,誰也沒告訴,安安心心地在離着軍營不遠不近的地方住下,甚至開始爲母皇抄經文。
抄了一卷多點的時候,錦燕使隊伍裏那位姓姜的教官就找上來。
姜守拙是錦燕使裏的人,聖人說過錦燕使現在可以被封辰鈺使用,所以他不算是悄悄找來。
但託他來找封辰鈺的人,就是悄悄的了。
封辰鈺聽他說完,無可無不可地一頷首。“讓她們來吧,”她說,“你覺得可信的,想救虎詰的將領,也一併找來。只是嘴嚴,不要跟她們說我的事情。”
虎詰人不壞,作戰也英勇有謀。雖然不搞鑽營,但在心裏有桿秤的人那裏都有個好名聲,姜守拙把消息帶回來,得知了的幾個人就開始緊鑼密鼓地打起算盤。
有人想揣度這次來的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是貪財還是不貪財,骨頭是軟是硬,講道理自然可以好好講道理,能花錢也無妨花錢,要是完全說不上話,那就伸出沙包大的拳頭在他臉前晃晃。
也有人覺得沒必要伸拳頭,只要請他看看這煙塵滾滾的邊界線,看看這不是誰都壓得住的安朔軍,他就該爲了自己還能好好當官幫她們疏通關係。
左狐什麼也沒有想,她是母狼一樣的將領,有狼一樣的兇猛暴躁,也有狼一樣微妙的嗅覺。她聞到一點不尋常的氣味,但說不好。
“老輩子壞得很,”林清柏替她說了,“看吧,哪個曉得這次來的是什麼人噢。”
當那些走了“老輩子”關係的人悄悄地聚集起來,來到使者下榻的地方時,封辰鈺已經換好了那件團龍服,梳好發戴上冠。
全身上下除了矇眼的白紗,她沒有一點不像是一位英氣勃發的年輕親王。
那些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開始向着姜守拙飛眼刀,姜守拙泰然處之不動不驚,當年他可是護衛過先君後的人,這算什麼場面,不值得他抬抬眼。
飛眼刀無果,大家只能半跪下來,恭恭敬敬地叫她一聲五皇女,在這“五皇女”聲裏,還有林清柏的輕哼。
“看吧,”她說,“老輩子壞得很。”
五皇女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那白紗其實比需要的寬很多,幾乎把她半張臉都遮起來了,看起來就有點讓人有點毛骨悚然的神異。
好像她只是什麼東西的乩童,坐在這裏蒙面綵衣,等着那個盤旋的神?附身在她身上。
她說話了:“諸位將軍所求,姜教頭已經對本殿說過。”
“虎請將軍殺王更,撥軍費是什麼原因,有什麼證據,也都已經通過錦燕使送到刑部了。如今諸位將軍來尋本殿,只是爲了一句保證,這些東西能讓聖人看到,不致被小人矇蔽,污了虎請將軍清白,是不是?”
聽到這話有人開始悄悄鬆一口氣,聽五皇女的口風,她至少也是站在虎請並無大錯這個立場上的。只要她願意這麼想,那之後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這麼想的那個人閉着眼睛把氣松完,一抬頭就看到五皇女那張看不見的臉直直對着她。
那個盤旋的神異落地了,這個盲眼的少女突然變了一副樣子,那位高居於京中的聖人好像分了一縷魂魄附着在她身上,抑或是那個皇室姓氏所指代的鬼魂正在緩緩復甦。
“本殿幫不了這個忙。”她冷聲說,“本殿也不是爲了還虎詰清白來的。”
“聖人不在乎她是生是死,爾等也不必生出擁兵自重的念頭。”
“要救她,你們就要爲聖人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