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軍深入腹地,終有立錐之地,暫時免卻補給之憂,衆人自是興高采烈,唯獨李文又是那番沉凝模樣。
這次應龍學乖了,不再問,只是眼神瞟向楚軒,這小子能和將軍想到一塊兒。楚軒略一沉思,走向李文,問道:“將軍可是思慮陳志那邊?”
李文深思中聞言有些愕然,望着楚軒,微微一笑:“亦然果知我心,你且試言之。”
楚軒也不推辭,略一整理思路,便說道:“我軍力薄,雖收奇兵之效,若無正合,難竟全功,必須丞相大軍配合,方能妙用無窮。而將軍此番進兵,未先稟報丞相,可是擔憂陳志難以勸動丞相,又或者我軍本爲偏軍,而今儼然成主角之勢,丞相大軍反爲配角,恐丞相不喜?”
李文緩緩點頭,面有憂色言道:“丞相乃思慮周密、部署嚴密之人,每戰未慮勝,先慮敗,凡事務求十全必克,依法進兵。此所以丞相不取子午谷險計,非丞相不知,乃不爲也。今我說動陛下而出子午谷,丞相大軍不得已而爲之動,我恐丞相怒之,而不能竟全功矣。”
楚軒燦然一笑,呵呵言道:“將.軍乃關心則亂,想丞相荷國家之重,秉均衡,自是憂慮頗多,今將軍爲國家計,以身犯險,已收奇兵之效,解丞相之難,丞相豈能不喜。況伯恭多智,自能勸動丞相帳下諸公,將軍何必多慮。”
李文聞言長笑數聲,朗道:“亦然之.言是也,大丈夫行事,但求無愧天地,而今於國有利,我又何必瞻前顧後,願與諸位轟轟烈烈,**一遭!”
衆人皆慷慨激昂,奮然應諾:“唯將軍馬是瞻。”
卻說陳志,押解糧草日夜兼程.趕到隴山諸葛亮大營,剛拜見諸葛亮便引起軒然大*,陳志輕輕一句“劍南鄉侯李將軍專稟丞相,得陛下旨意,已出兵子午谷。”大帳內一片肅然,數息之後,鬨然炸響,沸沸揚揚,不知幾人說話。
大帳內衆人形態各異,諸葛亮面沉似水,楊儀怒形.於色,張苞焦急,魏延興奮神往、姜維沉思,其餘馬謖、吳班、張嶷諸人竊竊私語。
望着如菜市場般亂哄哄的大帳,陳志似早有預料,.依舊氣定神閒,微笑不語。諸葛亮望之,心中微微一動,輕咳一聲,帳內瞬間寂靜下來,衆人皆不語,望着諸葛亮。
諸葛亮復歸溫和笑容,緩緩道:“陳大人,可是有話.要說?”
陳志不慌不忙,.施禮道:“謝丞相,在下奉李將軍之命,稟告丞相,李將軍率南中之兵,徑出子午谷,原因有三:一爲國之主力盡在此處,魏國只需抵住這一路,再無牽掛;二則魏國深知丞相用兵素來謹慎,加之魏延將軍之策被否,定無重兵提防子午谷;三則南中之人彪悍善戰,尤擅翻山越嶺。”
諸葛亮默默聽着,見陳志塵土滿身,站立帳內,便打斷陳志,命其坐下飲水慢慢細說。
陳志謝過,潤了潤嗓子,接着道:“李將軍之意,不在長安,而在郿城。”
姜維聞言,面露讚歎之色,望向諸葛亮,諸葛亮眼中亮光一閃,沉思了半晌,忽然間揮毫疾書一封書信,命快馬當即送往漢中,完了後諸葛亮輕嘆一句:“一切全看造化了,只是苦了李文等人。”陳志話未言盡,見諸葛亮聞絃音而知雅意,敬佩之餘,不再言語。
漢中太守王平接到快報,閱信已畢,並不言語,遞給副將李恢,兩人對視了一眼,李恢問道:“太守意欲何爲?”
王平想了片刻,毅然道:“丞相命我等率兩萬重兵鎮守漢中,本爲穩守,今李文將軍甘冒奇險,孤軍深入,乃爲國家,豈可坐視不顧,況丞相之意甚是明瞭,當即刻分兵一半進逼箕谷口。”
李恢騰身站立,朗聲道:“將軍乃漢中主將,干係重大,不可輕出,不若由末將前往。”
王平微笑搖頭道:“我非不信任將軍,實乃此行頗多變數,丞相知我穩重,又熟知李文將軍,就由我去。若李文將軍果營造出戰機,我便一戰,若…若不能,我便相機行事,以疑兵牽制郿城之敵,或可減輕李文將軍之壓力,漢中便拜託李將軍了。”
再不由分說,王平交割印信,即日引軍急急而去。
李文身在武功,如何能知隴山、漢中這許多事,不過既已立定主意,便不再猶豫,次日休整了一個白天,黃昏召集衆人。
李文臉色凝重,對衆人言道:“我今雖得武功,然孤城不足守,而今正是緊要關頭,是成是敗在此一舉。誰人敢守武功,拖住周圍魏軍二至三日?”
李文環視衆人,楚軒昂踏出,“末將願守。”
李文心裏一熱,手執令箭,拾級而下,輕拍楚軒肩膀,“亦然願守,我便放心,唯僅能與你千人,百匹駿馬,此番極是兇險,你…”
楚軒哈哈一笑,聲震大堂,“將軍,何處不兇險,但請將軍放心,千人足矣,定不讓魏軍覺主力去向。”
李文知道楚軒乃作勢安慰自己,眼眶微熱,都是百戰餘生之人,不願多說什麼,只是重重一抱楚軒,耳語“兄弟,我等着你”,轉頭便離開大堂。白亮、蒙奕、應龍挨個過來,皆是重重一抱,掉頭便走,不敢再回頭。
應龍邊走邊扔下一句話,“楚兄弟,我們在郿城等你,你小子不要沒義氣不來。”
大堂瞬間空蕩蕩的,只留下楚軒一人,望着他們遠去,溼眼模糊了背影,喃喃道:“好兄弟,我會去的。”
夜幕掩護下,碎布包住馬蹄,人馬無聲,悄然出城,沒入黑幕之中,直奔秦嶺而去。
山風蕭蕭,樹枝摩肩,夜梟鳴於半空,聲聲淒涼。爲隱行蹤,李文等人不敢奔走大路,穿行於山間,跋山涉水,翻山越嶺,直奔箕谷口。
本來經大路急行軍,武功離箕谷口僅一日餘路程,李文率衆晝夜不息,每日睡覺不過三個時辰,硬是趕了兩日三夜方纔到達箕谷側邊的山峯密林處。途中士卒幾乎不能支持,竟有奔走間瞌睡絆倒者。
所幸李文在南人中極有威名,南中戰後蠻人號其爲“神威將軍”,是以惟命是從,且身臨險境,士卒同仇敵愾,方能堅持下來。
翌日整整一日,不見箕谷有任何動靜,白亮等人焦躁不已,在李文身邊踱來踱去,如走馬燈似的,實在忍不住問李文:“將軍,漢中之兵能來否?如此空耗時間,那可是楚軒之血汗換來的時間。”
李文內心何嘗不是憂心如焚,狠狠地拔了根草,放入嘴裏嚼了幾嚼,苦澀的草汁塞滿口腔,煎熬沒有着落的滋味莫說是度日,就是度秒亦如年。
李文強抑臉上表情,閉眼一會猛吸了口氣,許久才緩緩呼出,定神道:“諸位,若是明日再無動靜,我等便殺回武功,楚軒在那,我等怎可離棄兄弟同袍!”
白亮等人互望,眼神裏堅定、凝重、欣慰、悲壯交集,默默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