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在這樣恐怖的怪物作爲“風紀委員會”點名並檢查完制服後,授課的教師們卻都平靜而正常。
阿妮用肉眼看不出任課教師的外觀瑕疵,在怨靈和怪物最下方,她又重新畫了一個圈......她不覺得能夠這樣能對滿教室非人類視若無睹的教師很正常。
她在圈裏寫了“程序”兩個字,旁邊打了個不確定的問號。
阿妮上過很多年學,她的學習經歷是在人類起源星之一的海藍星,雖然位置比較偏遠,但歷史悠久聲名遠播,她對這些課程接受得非常良好。
還能聽出裏面不對勁的地方。
這些內容她倒背如流,只是細節處有些微妙的差別。阿妮靜靜思索的時候,旁邊的小魅魔已經把所有他接受不了的衣服都脫掉了。
制服被他放進課桌裏,莫卡身上只遮住了重點部位,他的桃心尾巴煩躁地甩來甩去,似乎對如此乏味,循規蹈矩的過程相當不適應。
阿妮的腿被他拍了好幾下,她轉過目光瞥了旁邊的魅魔一眼。男人伏在桌面上,薄薄的、覆蓋着一層短短絨毛的蝠翼並找地貼着脊背,他的尖耳朵向後撇,幾乎把夜行蝠超級敏銳的內耳蓋住了,一看就什麼都不想聽。
似乎也沒意識到他這條尾巴有多不規矩。
桃心尾巴再次甩過來的時候,阿妮隨手攥住,不輕不重地扯了一下。
這一下子突如其來,莫卡渾身一抖,下意識地哼了一聲,這聲音混着一道匆促發沉的喘氣聲,從疼痛和驚嚇瞬間變了味道。
安靜的講課聲被這道聲音打攬了。
無論是不愛說話的怨靈,還是謹慎小心的狩獵者,都不會在這時候發出聲音。魅魔沙啞的哼聲讓前排的好幾個同學都轉過頭來,表情不一地看了他一眼。
莫卡立即捂着臉埋在桌子上,長長的紫發擋住他的表情。他吸了口氣,在阿妮手裏把尾巴抽出來,扭頭壓低聲音質問她:“你幹什麼!”
阿妮道:“你能不能老實一點。”
“我已經坐在這兒老實好幾個小時了。”他舔了舔獠牙。
阿妮說:“下次被我抓住就不會這麼輕易就鬆手了。”
莫卡露出憤怒的表情,但很快,他猩紅的眼瞳裏浮現出一股微妙的猶豫,從惱怒變得有些徘徊不定,彷彿聯想到了某些教導,聲音壓得更低:“真的嗎?”
這神情的變化太明顯,阿妮都有點想撬開他的腦子看看裏面是什麼。
她笑了笑,說:“當然。你試試?”
阿妮這張人類外皮說這種話相當有誘惑力,然而這句話卻讓他腦中警鈴大作,他乾澀地吞嚥了一下唾沫,往離她遠一點的地方挪了挪,尾巴緊緊地纏在椅子腿上。
莫卡的直覺跟他說,“你試試”這三個字裏肯定沒包含什麼好東西。她說不定就是想教訓自己。
上午的課表走完,一共見了四位教師,看起來都相當正常。
阿妮起身收了一下揹包,餘光瞥見角落裏的凌霄也站起身,他坐在窗邊,窗戶開了一個縫隙,看起來像是隨時準備在某一道裂隙裏逃走......他很擅長這樣。
凌霄的身形影影綽綽地被其他同學遮擋。
他剋制着目光,即便感知到落在身上的視線也一臉平靜無波的樣子。等到她的目光收回,凌霄才隱隱地透出一口氣,匆促地掃了一眼阿妮的方向。
人已經離開了。
大部分同學都暫時離開了教室,凌霄用手捂住眼睛,他發燒沒褪,無法集中注意力,所謂的學習生活不是人生新體驗,而是需要處處謹慎的危險區域。
出於某種不知如何理解的心態,他不想在她面前軟弱到這種程度。
阿妮一離開,他表面的平靜和鎮定立即被虛弱取代,凌霄的掌心用力搓了搓眼角,又揉過臉頰,讓蒼白的臉上多出一絲紅潤。但即使這樣,他的異常狀態也難以掩藏,很容易成爲狩獵者最先盯上的目標。
爲了安全,他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順着窗戶爬走,19班樓層不高,他的藤蔓與年久失修的牆壁相得益彰,混在一片深綠的爬山虎邊緣離開了教學樓。
凌霄在樓底恢復人形,遠離人流密集的食堂方向,走過一個轉角??
一股巨大的力道精準地扯住他的手腕,把凌霄猛地按在轉角牆壁上。他滾燙的身軀僵硬起來,藤尾瞬間暴起上升在空中,卻在看清對方時驟然停滯。
kit.......
阿妮單手找住對方的手腕,將兩隻纖細的雪白腕骨掐在掌中,舉過凌霄的頭頂,一句話也不說地低頭壓近,他驚詫的呼吸慢慢平復,又在這個動作中猝然加快:“......你不是早就......”
“早走了是嗎?”她道。一邊說一邊盯着他的脣,補了一句,“誰讓你不走尋常路。”
凌霄脣瓣動了動,以爲她是來討要昨夜承諾的免費次數……………約定過次數嗎?彷彿沒有。上一次狩獵她能夠因爲直播忍住,但這次未必,他只能寄希望於阿妮不想暴露觸手:“現在討債是不是不太盡興。”
他聲音低柔,旁敲側擊地說:“大家都會發現你的癖好。”
凌霄將那些可怕的觸腕簡化爲“癖好”。
阿妮笑了一下,輕輕重複:“討債啊。”
“......”他不知道再說什麼,揣摩不透她的想法。
阿妮的氣息掃落在凌霄的脣畔,他隱隱有些腿軟,但凌霄同時又維持着表面的正常,深知絕不能泄露出來......阿妮也沒有發現,只是道:“你看起來比上一次狩獵還要弱。”
凌霄抿了下脣,才搓紅的臉頰現在一絲血色也沒有了,只剩下發燒泛紅的眼尾。他支撐着輕笑:“是啊,這種危險活動是給你們肉食者準備的,這次要是能活着回去我就申請退出。”
阿妮鬆開了控制着他的手,心情有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她其實還挺喜歡凌霄攀附纏繞着自己,這明明就是絲蘿藤蔓的天性,然而他卻堅持保持距離,總是有一股似有若無的倔勁兒。
彷彿纏住她,逃到她身邊來,纔會真的落入無止境的深淵。
她的力氣撤開剎那,凌霄幾乎是本能地想要藉助阿妮的身軀站穩,但他的手沒觸碰到對方,就在她的注視下再次剋制收回。
他整理袖口,雪白的袖子遮過手腕上攥出來的一片淺紅:“要是我死了這筆債怎麼辦?”
“姦屍。”她面無表情地道,“你不願意跟在我身邊,死了能怪誰?怎麼算都是我在虧,一筆壞賬損失。”
凌霄莫名笑起來,他抬頭道:“要是還剩屍體的話那你......”
話音未落,他突然看到阿妮身後蹲在旁邊的那隻魅魔,聲音驟然一滯,猛地直視向她的眼睛:“你帶着他來我?你讓他看着??"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半句用過人的毅力硬生生咽回去了。但他沒說完,直播間的彈幕也都飄然而過地補全了:
“你讓他看着咱倆說那種話??哎喲??”
“到底什麼癖好,到底是什麼癖好啊!急得我一腦門汗,我真的想知道!”
“小魅魔往那兒一蹲還挺乖的,就光看着也不吱聲。”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他可能是在取經,我查了莫卡?阿斯蒙蒂斯的往期資料,你別說他的履歷還挺輝煌的,不少知名狩獵者死在他的音波裏??這小子在夜行蝠裏也算個天才啊!”
然而開了一扇窗就會關上一道門,在攻擊天賦如此出衆的情況下。莫卡明明繼承了母父優秀的基因,身材長相都很好,卻成了魅魔成人儀式中史無前例的失敗品。
他沒能勾引到任何一位女性。
開放的夜行蝠不在乎種族之分,但沒有哪個女孩子願意冒着巨量失血的風險跟他發生超友誼關係??莫卡看起來實在太年輕,太不可靠了,他講起話來磕磕絆絆,蠱惑技巧約等於無。
有幾條彈幕開始在線科普。
莫卡確實被瞭解夜行蝠的人猜中了。他全程都緊皺眉頭,在這個不被發現又觀看仔細的角度,一臉嚴肅地捧着臉盯着兩人的互動看。
當凌霄說到“盡興”和“癖好”時,莫卡的尖耳朵明顯貼過去一點兒,他身體前傾,膝蓋幾乎貼到地面上,像小狗一樣把兩隻手放在身前,尾巴夾在股縫裏,聚精會神地觀摩學習。
他真的想知道??凌霄這麼平平無奇的傢伙,是怎麼勾搭上強大的女狩獵者的。
他的紅眼睛時不時瞄一下阿妮的背影,思考着讓這麼一個很有主見的女孩子自願被吸血的幾率......魅魔的首選目標應該是怯懦膽小,幾乎沒有私生活的人,那種類型纔好騙。
莫卡的尾巴晃了晃,被發現了也只是站起身,冒個頭跟凌霄打招呼:“我在她的視頻裏見過你。”
凌霄沒有理他,只是看着面前的阿妮。
阿妮道:“他雖然戰績斐然,履歷輝煌,但大部分都是害怕恐慌後的無差別攻擊,就像是開關不在自己手上的殺傷性武器,我得把他帶在身邊。”
凌霄道:“那你殺了他就好了。”
阿妮的真實理由其實是要獲取對方的稀有擬態,只是不方便說,凌霄冷靜且果斷的回答讓她愣了一下:“凌霄?”
“抱歉。”他回過神來,“這當然你來決定。”
他不是這種風格的選手,凌霄向來是表面乖覺溫順,冷不丁就會在背後刺人一刀,這麼直接把想法用嘴巴說出來,連阿妮有些意外。
她沒有追究,而是繼續道:“我要去一趟F2的芭蕾舞社。”
“這座學校的開放區域目前只有幾個大型公共區域。”凌霄仔細看了學生守則,“規定上說很多地方有出入限制,比如學生會、風紀委員會,和各種老師辦公室,都無法自由進出,需要探索度。”
阿妮只是道:“跟我來。”
她抓住旁邊鬼鬼祟祟想溜走的莫卡往F2走,凌霄看了一眼她抓住魅魔的手,阿妮白皙的手指攥住男人小麥色的小臂,交錯的色彩格外有視覺衝擊力。
他平靜地收回目光:“我幫不上你的忙。他比我厲害.....要是你能操控他的話。”
阿妮道:“我知道。但你死了是一筆壞賬損失,不是講過了嗎?”
凌霄明白她的意思,原來被玩|弄過這麼多次的身體對她來說還真的有點壓榨價值,他不再發問,只是無聲地跟在後面。
阿妮找到了芭蕾舞社的位置。
在沒有權限的人眼中,各個地點上面的標識牌都是模糊不清的,門也推不動。只有阿妮能看清標識上的字樣,她伸手觸碰了一下,門是不通電的,毫無反應。
她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長鳴,鐵鏽與地面刮蹭出鋼絲刷不鏽鋼盆的聲音。眼前是一間很大的舞蹈教室,四面牆上全部鋪滿了鏡子。
但這些巨大的鏡子卻深淺不一的濺着血。
血在鏡面上凝固成暗紅斑點,有的地方只是幾個小小的紅點,有的地方卻厚厚地一層血痂混着人體組織,這麼巨量的血跡污染下,地面卻一塵不染。
阿妮走了進去。
小魅魔掙扎着不想進,被嚇得尾巴炸了一圈兒毛,他討厭被阿妮抓着進入未知的地方,嘴巴停不下來地說:“等等等等,等一下啊你!我沒同意跟你進來,你這是脅迫,這是強暴,這是??啊!”
阿妮一把抓住他脖頸上的項圈:“別吵了。”
魅魔的皮質項圈上掛着一個小鈴鐺,被她攥在手裏,連響一下的空間都沒有。莫卡捂住喉嚨,想起被她把那個小圓球塞進嘴裏,噎得想嘔吐的經歷,閉上嘴,慫巴巴地說:“我不叫了,你撒手。”
這麼見效。阿妮瞥了他一眼,她發現這跟個開關似的,一扯項圈就安靜了,她道:“把嘴閉上,不然我拿鞭子抽你。
莫卡怔了怔,臉色異常地潮紅起來,他猶豫地看着地面,不知道想了些什麼,低低地嘀咕:“真的有怪癖的......”
阿妮瞥了一眼,莫卡捲起尾巴跟了上去。
沒有灰塵,但大量陳年血跡。在血色最多的地方放着四把休息的椅子,上面堆着破損的芭蕾舞服。
阿妮拿起第一件,上面的香水味兒和血混合在一起。第一件衣服的腿上破了個洞,貼着一個違紀處罰單。
處罰單上簡單地寫着:不符合規定。
莫卡湊過去用鼻尖嗅了嗅。
阿妮把處罰單翻過來,上面密密麻麻的打着紅叉,在紅叉內依稀辨認出幾句被紅叉覆蓋住的話語。
“這雙腿只能給我看。”
“只能出現在我的眼睛裏......這雙美麗絕倫的腿......只能是我的......”
“我很快就能得到你了......你卻把腿給其他人看!”
她放下這件衣服,拿起第二件。
第二件腰身嚴重破損,同樣有一道不符合規定的處罰單,背面寫着:
“找到了最美麗的腰肢。”
“怎麼可以喫這麼多?!怎麼可以喫飯!不允許不允許不允許………………”
“你不再完美了,我恨你,你觸犯了規定。”
第三件胸口破損,上面的字跡更加顫抖:
“你不擅長舞蹈,你擅長做一隻善良的小兔子。”
“純潔的心不能有任何利己念頭。”
“不奉獻......違反了......必須處罰!”
第四把椅子上的衣服是完好的。
阿妮撫摸着上面整齊的布料,想起那四位怨靈當中看起來最小、最冰冷的那個,是在臉上開了一個洞。
她的衣服是完整的?阿妮翻開上面的處罰單,背面只有兩個字:
“頭腦???”
劇烈的疑問撲面而來。
就在她讀完所有內容後,面前亮起新的提示,這次,這個提示連旁邊的莫卡、和不遠不近的凌霄也看到了。
【誰的規定???隱藏事件已觸發。本事件限時80分鐘內結束,場景將暫時封閉,場景內出現的惡意NPC將無限復活,直到觸發者存活至時間結束。】
【她一直等待着死亡,或者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