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節 故事(上)
君夫人說這話時文秀能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一種深深的擔憂,而毫無疑問的她所擔憂的對象正是自己。一時間,文秀的心情頓時變得五味複雜起來。既有着有人牽掛擔心的溫暖,又有着一種莫名的愧疚。
儘管文秀一直都明白君夫人對自己總有一種其名的擔憂,但她卻完全沒有想竟然是這樣的理由。她的那些事雖然一直都沒有想要完全對這位母親隱瞞的意思,可是文秀也同樣從來沒有想過要將那些事告訴她。文秀沒有那種想法的原因並不是因爲不信任,而是出於的不想讓她多擔心的緣故。
就文秀看來,自己這位母親雖然並不是個簡單的人,但無論怎麼說十年的軟禁生活她是受了不少苦的。無論那種生活是否是她心甘情願,無論造成那樣結果的原因到底誰是誰非,甚至是她對於君家到底是個怎麼樣存在,這一切的一切對於文秀來說都沒有什麼關係。因爲對文秀來說她就有一個身份,那就是賜予了自己珍貴的第二次生命的人,就此一點就足夠讓文秀心疼她的境遇了。現在她在君家的生活好不容易好了起來,她又怎麼忍再讓她爲自己來擔驚受怕?
所以下意識的,文秀總會避忌讓她知道她所搗騰的那些事。儘管文秀並不認爲她對自己弄出的那些事就真的一無所知,但是在這件事上她總是有着一種鴕鳥般的想法,彷彿只要她一天不問,就一天不會讓她有機會爲自己擔心一樣。
但是現在文秀卻發現她的那種做法纔是真正的好心辦壞事,現在看來情況好像完全起了相反的作用。這種缺少足夠溝通的作法不但沒有讓她少爲自己操心,甚至還讓她更爲自己憂心了。只是她並不知道若要是論實際年齡自己還要遠在她之上,自己會表露出成年人的想法纔是再正常過了,想必那句“慧而早夭”與自己是不會有半個銅板關係的;而以自己一向冷情薄愛的性情來看,“情深不壽”那種悽美的浪漫自己也是輪不上的。
“秀兒,娘近來總是在想,那時你要是還一直都留在那個別院沒有回到這邊府裏,是不是會更好?也許要真像那時說的那樣,只是隨便挑個門第低一點的人家嫁了也不錯。”君夫人沒有等文秀開口,又自顧自道:“那樣你將來的日子一定會要更加幸福一些。一入侯門深似海,萬俟世家那樣的門第更是不比深宮內院簡單,嫁入那樣的人家也許笨一點生活纔會更容易。”
正在想着是不是要與君夫人做個溝通好安安她的心時,不想卻又聽到君夫人的這番話,文秀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心裏更是確定了自己的猜測,猜測君夫人的這番感慨不但與四姑姑慧昭儀有關,而且還跟她未來的夫家萬俟家有關。
文秀又稍稍想了想,然後一把抓起了君夫人的手,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卻因爲感覺到被君夫人她握住的手有多麼冰涼的時候,轉而勸道:“娘,有什麼話先回屋再說吧。你這樣會着涼的。”
一旁同樣爲君夫人的反常而擔心不已的紫蘇也跟着勸道:“是啊,夫人先屋去吧。這回廊上風大,小姐身子弱站久了會生病的。”
聽了文秀和紫蘇的勸告,君夫人也沒有再做堅持的就被文秀拉回了內室。
在紫蘇特地使人送上的炭盆邊坐下之後,文秀便開口道:“娘,我的想法到是與娘不一樣。”
在看到君夫人眼中對自己這句話的疑問後,文秀又接着道:“就算那時我沒有從別院回來,父親和祖母也不可能真的忘記有我這樣一個存在的。作爲君家,不,應該說是任何一個稍有地位的人家的女兒,都免不了最終爲了家族利益而出嫁。我身爲路原君家的女兒、父親的長女,除非我早死,不然是不可能永遠迴避現實留在那個別院的。雖然那樣的生活纔是我最喜歡的。
至於隨便嫁個地位差點兒的人家會比較幸福這一點,我確是認爲未必。所謂的幸不幸福是沒有絕對定義的,任何人對於這個理想都有着自己的判斷。而且豪門貴第有豪門世族的煩惱,蓬門小戶也有小戶人家的艱辛。嫁到那樣的人家,也未必就能比現在這樣的結果要更好。況且現在我們家雖然衰敗了不少,但是也不是一般的平民小戶能夠聯姻的。娘你嘴裏那門第低一點兒的人家,也同樣是會是大戶人家,內宅院裏的生活也就註定單純不了多少。
既然這樣,與現在其實也就沒有多少差別。況且鎮國公府那邊會想娶我過門,也並不全是看重父親和我們家的緣故,這其中多少還有是因爲他們能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所以哪怕我真是嫁過門就直接守寡,身旁沒有丈夫可以依靠,只要我有能爲之所用的價值那在他們家的日子也就差不到哪裏去。所以這樣看來,也許那纔是最適合我的生活。”
文秀這番話的意思雖然更多的是爲了寬慰君夫人,但多少也有不少是她的真實想法。
“但是……”君夫人想要說什麼,卻被文秀給打斷了。
“沒什麼但是。”文秀很是果斷的做了個結論,繼而又再繼續追問道:“對了,娘你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是不是昨天慧昭儀跟你說了什麼,所以你纔會這樣神不守舍、茶飯不思一身單薄的站在廊下吹風?”
“這……”見問題又繞回了原點,君夫人又開始爲難了:“這些事你就不必擔心了,你只要安安心心留在家裏做出嫁前的最後準備就行了。”
“娘”文秀不滿的喚道。
聽出文秀的不滿,君夫人有些無奈的道:“秀兒,這個世界上有些事還是不知道得爲好。”
怎麼又是這句話?文秀不由得在心裏想。雖然她君夫人說的這個道理她也懂,而且在曾經被父親和祖母君老夫人以同樣的理由打發時也沒有堅持過,但這次卻不那麼意思就這麼無功而返的算了。父親和祖母那邊的事是她沒有那個多管閒事的心思,而這次卻不同。因爲從君夫人眼中那種對她的濃重憂心,她直覺着這應該是與自己相關的。而且就算不是與自己關,她這次也無法就這麼眼睜睜的看着君夫人繼續這樣下去而什麼都不做。
有着這樣決心的文秀突然的站起了身來,走到離君夫人三步的遠的地方對君夫人道:“娘,你看看我。”
說着就在君夫人疑惑的目光下就地轉了一個圈,然後才繼續道:“娘,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
“秀兒你這是讓我看什麼?”君夫人看着文秀認真嚴肅的表情,更加迷惑不解了。
“娘,看看我梳的頭,從昨天我束髮時起,就代表着我已經長大了。從昨天起我就不再是個孩子了,而且再過一個月我就要嫁爲人婦,成爲鎮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了。所以,”說着,文秀又朝着君夫人走近兩步:“所以別再將我當作一個什麼都不懂還需要父母來庇護的孩子。我已經長大了,大到足以有個人的擔當,足以能夠父母分憂了。”
聽到文秀的這番話,君夫人在喫驚之餘看向文秀的眼神更是有了不小的變化。有恍然、有欣慰、有惆悵、也有欣喜,但是最後她還是有些猶豫掙扎:“可是……”
“有什麼好可是的?那些事你越是想要瞞着我,反而越是會讓我好奇。與其讓我自己去亂查,還不如你自己告訴我要來得更好,不是嗎?”文秀有些着急上火了。
君夫人因爲文秀這似帶威脅的話怔了一下,然後才道:“唉,我的意思是可是我不知道應該要從哪裏說起纔好。”
“橫豎有的是時間,不如從頭說起可好?”文秀爲她作決定道。
“從頭說起?如果從頭說起,那就要從你母親我的出身說起。”說着君夫人的眼神變得幽遠了起來:“你大概也從你父親或是祖母那裏聽說過,有關娘被軟禁在這雲蕙院十年的原因了吧。”
在看到文秀點了點頭後,她才接着道:“娘表面上是出身一戶羅姓的小吏人家,經由你父親一位好友的介紹續絃給你父親做了填房夫人。但實際上卻是皇家姬氏一個祕部所屬,安插到君家內部的。孃的主要任務是來打探那個讓君家屹立幾百年而不倒的祕密。”
聽到這裏,文秀忽然插嘴道:“原來你背後的人是皇家鍾氏?”
“是,正是鍾家。”君夫人神色複雜的點了點頭,然後直視着文秀的眼睛道:“而且孃的的真實姓氏並不是姓羅,而是姓鍾”
“什麼?娘你姓鍾?”文秀忍不住失聲道:“難道娘也是皇家的人?”
“不錯,孃的身上確實是流着皇家的血脈。”說着,一向臉色平和的君夫人臉上露出了一種譏諷自嘲的表情:“若不是因爲那個原因,孃的真實身份應該也是個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