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到了年底,皇宮依舊是白茫茫的悽然一片,沒有一點生氣,我靜靜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紛飛的鵝毛,透着一股子哀然的淒涼,讓人不覺有些惆悵的迷茫。
年年雪裏。
常插梅花醉。
挪盡梅花無好意。
贏得滿衣清淚。
今年海角天涯。
蕭蕭兩鬢生華。
看取晚來風勢,
故應難看梅花。
我苦笑的看着宣紙上那墨跡未乾的字,不知何時自己寫得字已經沒了往日的娟秀之氣,卻多了幾分落寞與滄桑。原本想好的十年已經過去,卻因爲先帝最後的遺詔,我被冊封爲杺格格,留在宮中,等候班師回朝的十四阿哥。
我婆娑着桌上的端硯,那還是先帝御賜的,以前總捨不得用,現在終於想穿了。
“姐姐——”我和盈芷以前一直是住在乾清宮後的偏院,先帝逝了之後,我的身份有了變化,德妃娘娘,哦,應該說是皇太後恩旨,讓我搬去長春宮,上次我在那養傷之後,那間小居舊一直那麼留着,而盈芷也成了我的貼身丫頭,十三說,這是他的意思。十三現在管着戶部已經兵部,昨兒過來告訴我說是要去臨州接管十四阿哥的兵權,臨行前,讓我趕快想辦法。
辦法?我能有什麼辦法?就連做皇上的他都一樣沒轍,我……
唉!萬般皆錯啊!
“姐姐,您可有聽見我說話!”盈芷一臉焦急的說道:“十四爺兩天前已經回來了!”
“什麼!?”我的手一抖,最後的落款處出現一處敗筆。
“皇上下旨不讓十四爺進城,讓他先暫時住在城外驛站等候召見。姐姐,情況有些不對啊!皇上,他可是……”盈芷皺着眉頭說道。
我急忙打斷她的話道:“不許亂猜!盈芷,收拾一下,我們該去前面給皇太後請安了!”
我又豈會不知道,胤禛這麼做估計不但是想給十四阿哥一個下馬威,也是給朝中不安分的八爺黨一個警告,畢竟如今他已貴爲天子,這些手段是必然的。其實只要十四阿哥回了京,胤禛基本上就等於收回了他的兵權,我心中懸的石頭也算落了地,起碼這兄弟倆不會在沙場上兵戎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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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挑起簾子,我和盈芷小心的側身進來,生怕寒氣進來,這天寒地凍的天氣,皇太後的舊疾又開始反覆了,只是不知道是否還帶着些心病。
“太後!”我輕輕喚道,看着她日漸消瘦的身體,面無血色的臉龐,我心中是萬般難受。
“啊——是雅茹嗎?”她見了我,撐着身子坐了起來,我忙上前扶住她虛弱的身子。
“太後,您鳳體違和,太醫吩咐過,不可見風,不可操心多勞,您爲何不多躺躺?”我斂下眼睛,低聲說道:“是奴婢的不是,都搬來許久,卻疏忽了照料……”
話還沒說完,娘娘搖了搖頭,輕輕揮手示意了一下,烏拉已經心領神會的將一竿子伺候的宮女太監全帶到外面。
“雅茹啊,你是怨哀家吧?雖然你口中未說,可你臉上的神情卻掩飾不了!”太後拉着我的手,微微睨眼說道。
“奴婢不敢!”我誠惶誠恐的說道。
“你已經不是‘奴婢’了,過不了幾日,你就將是禵兒的側福晉,你就隨福兒她們一樣,喚我一聲‘額娘’吧!”她微微一笑,這個曾經風華絕代的美人,現在的笑容卻是那般蒼白無力。
“娘娘,這……”
“你不願意嗎?雅茹,可是心中還有怨?”她的眼神一黯。
我忙跪到她牀邊道:“茹兒怎麼會怨恨呢?茹兒心中只有,只有額娘對茹兒的好,若有怨,也是怨造化弄人!怪不得其他人,就算先帝也是茹兒好,他老人家臨終還念念不忘……”說到這裏,我已是泣不成聲,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無奈全化作淚水湧出。
“雅茹——”太後清淺的露出笑容,伸出手拍着我的肩膀,彷彿下決心般說道:“那不是命,也不是造化弄人,是額孃的自私,是哀家這個爲孃的自私啊——”
我茫然的抬起頭,淚,早已止住,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孱弱的娘娘。
“先帝的遺言並不是那樣——”娘娘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什麼?額娘……你說什麼,先帝,先帝究竟可曾有說要將我賜給十四阿哥?”顧不得禮儀,我輕搖着太後孃娘,這個答案實在太震撼了,莫非,莫非那遺詔是娘娘……天啊!怎麼會這樣……
娘孃的手輕輕撫着我慘白的臉,輕輕說道:“沒有,先帝爺那麼謹慎的一個人,他確實一直知道你心中有個人,也曾問過我,當然,後來你和禛兒的感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更何況是他……唉!是哀家這個做額孃的偏心,是我陷你們於這般尷尬無奈的境地啊——冤孽,全都是哀家的孽啊!”她搖頭痛訴道。
我唯恐她傷身,連忙坐到牀邊抱住她:“不要這樣,額娘,您這樣,我會更難受的!”爲什麼是這樣的答案,明明我已經認命了,爲何還要告訴我這些,知道了又如何,聖旨已下,不容收回,文武百官更是在先帝靈柩前領了詔命……
“孩子,不要怨額娘,額娘也有額孃的無奈啊!”望着泣不成聲的太後孃娘,我能說什麼,打落牙齒也要自己和血吞下。
“額娘,茹兒想知道,那日……”我必須知道個明白,哪怕錐心刺骨,我也要弄個明白。
娘娘蒼白一笑道:“孩子,哀家知道你要問什麼,哀家告訴你,那日,先帝爺說的是‘準你出宮,一家團圓’”
我心中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啊——爲什麼會這樣——先帝確實是想滿足我那個願望,但結果卻演變成今天這個騎虎難下的局面,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啊?
太後看了我一眼,一臉歉疚的說道:“孩子定是在心中怨哀家厚此薄彼吧?對大兒子苛刻,淡漠,對小兒子卻愛護備至?”
見我不說話,她徑自搖頭嘆道:“他們兩個同樣是哀家身上的一塊肉啊!哀家瞭解他們,他們一個精明要強,冷麪冷心,另一個玲瓏剔透,古怪脾氣,卻都戀上了這世上只有一樣的東西,一個是皇位,一個就是你。哀家也沒辦法,先帝說過,江山美人,註定只能得其一,這也是他爲何要放你出宮的原因。”她以手觸額,臉上露出些許疲態,繼續說道:“可是,當時的情況你也看見了,八阿哥那邊誓要力挺老十四,他們的用心哀家又豈能不知,而且,禵兒還手握重兵,若一旦他心生不甘,兵臨城下,那京城就亂了,所以,哀家不得已纔出此下策,哀家知道這些年,禵兒一直心繫着你,上次你們在迴廊的戲言,哀家也是聽得清清楚楚,所以……”
“所以,您就希望,他們能夠從此止戈?讓皇上擁有天下,讓十四爺得嘗所願,得到他心中的女人……”我麻木的一笑,呵——好一個慈母之心,我能怨嗎?江山美人,註定不能盡得!這場戰爭中,註定無人取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