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倫府邸,外院書房。
檐外梧桐,濃蔭覆,枝柯垂落,漫天細雨,濛濛如霧,絲絲縷縷,穿枝拂葉,簌簌墜落,落得滿庭密響。
細碎連綿,聲聲入耳,恰似諸人心底沉緒,紛亂難平。
室內重簾靜垂,掩盡庭間雨色喧囂,一室幽深靜謐。
案頭古鼎靜坐,沉煙細細盤旋,嫋嫋浮空,氤氳漫布,將滿室宦心籌謀,沉鬱心思,襯得愈發凝重入骨。
韋觀繇話音方落,抬眸望向王士倫,緩聲說道:“方纔御前奏,王大人一句讚語,胸藏文韜、兼通武略,想來是勘破聖心用意。
聖上聽聞此言,不掩讚許之色,諸位皆浮沉宦海之人,心思通達,定然明瞭,聖上心中屬意是哪個......”
王士倫聞言,脣角泛出淡淡苦笑,說道:“韋大人目光如炬,分毫不錯,方纔諸公接連進諫,句句駁斥推事院攬權。
我在旁靜觀聖容,細品言語起落,多少能夠猜到,聖上心底幾分思慮。”
郭佑昌神色悵然,言道:“王大人深知此人根骨,少年三元登科,會試獨佔鰲頭,殿試位列榜眼,詩文詞章震動天下。
還是大周開國以來,年歲最輕的翰林學士,靜庵公暮年心血栽培,最得意的關門弟子。
若論文華風骨,文途清貴,我輩這羣垂暮老臣,皆要遜他三分,他是天生的文臣種子。
以他這般天資時運,安穩循文官正途,十年便可位列六部堂官,二十年定能入閣參預機務,輔弼社稷,撐持朝局,擎天棟樑。
可若是踏足密衙風憲一路,與周君興這般酷吏,同處一衙,泥沙俱下,同流相染,沾染清名。
他日再想抽身,轉回玉堂正道,千難萬難,大好前程就此折損,朝堂平白折損一棟樑之子。
當年老夫微末之時,不過州縣案牘小吏,幸得靜庵公提攜,方能遠赴神京立身爲官,半生仕途順遂,全賴老大人昔日照拂。
如今還要舉薦他最得意的門生,入推事院執掌監察,污了一身清譽,老夫怕是無顏再見靜庵公。
王大人、陳大人,二位皆是他的科舉座師,此人亦是二位門下弟子,難道二位心中,全無半分惜才憐才之心?”
陳默鬚髮半白,靜坐一旁,雖年齒已高,卻雙目清亮,不見絲毫昏頹老態。
聽罷郭佑昌肺腑之言,嘆道:“郭大人所言,句句切中情理,我等心中所思,亦是這般,何曾不惜少年奇才。
只是,聖上新設軍武監察專司,並非一時興起。
最近四五年中,軍旅積弊,層層滋生,衛軍擅權貪腐,荼毒江南;京衙泄露軍機,釀成邊境大禍。
若不趁早設官巡察,釐清戎伍沉痾,日久禍根盤結,必生動搖社稷之大患。
整肅軍伍,設立監察,單論治國安民之道,原是無可指摘的善政。
可軍武監察之權,掌天下戎伍善惡,干係朝堂文武制衡,四方疆土安穩,權柄太重,分毫輕忽不得。
此等大權若落入周君興,或是與他心性相近,陰私嗜權之輩手中。
必借監察之名,拉攏武官,私結黨羽,把持三軍命脈,攪亂朝堂法度,流毒極大。
諸位久歷官場,深知其間利害,這般軍國重柄,必得託付清正自持之人,我等爲朝廷重臣,不得不反覆思量,審慎權衡。
......
顧延魁正色說道:“老夫執掌兵部,軍中種種積弊,看得最是透徹,增設軍武監察,是大勢所趨,斷無擱置之理。
只是監察一職,恰似一鋒雙刃,託付心性正直之人,便可剪除軍中奸邪,匡正兵制根本;
若落於心術偏私之徒,反倒打壓忠良,縱容宵小,攪亂軍伍秩序,容生兵戎之禍。
他當年院試拔得頭籌,便入兵部觀政歷練,老夫待他猶如子侄,想引他入兵部爲官,憑他治軍韜略,來日可執掌兵部全局。
老夫何嘗不知仕途清貴,乃士人安身立命根本,不願他平白清名蒙塵。
可社稷疆域安危,天下兵戈穩固,乃是國之大事,一人榮辱前程,較之社稷萬年安穩,孰輕孰重,諸位心中,自有掂量。”
郭佑昌聞言,心有不甘,說道:“諸位所言,各有道理,他非但有文臣風骨,更有武勳血脈,天生將帥之才。
此番北徵伐蒙,三戰三捷,奇功赫赫,即便不走文臣仕途,單憑沙場戰功,亦能坐鎮邊疆,封疆開府。
一旦涉足密衙風憲差事,怕是連武勳坦途,也要一併斷送。”
王士倫聽罷,起身踱至書房門口,吩咐門外候立家僕,重新烹煮新泉沏茶。
待門外步聲漸漸遠去,庭院重歸寂靜,他方返回房中,說道:“郭大人所言,正是此事另一重癥結。
我年歲實在太重,舉業文採已冠絕朝野,用兵韜略,超凡出衆,北徵平定邊夷,百戰百勝,從有敗績。
且是說早年蕩平男真,單論此番伐蒙,奇兵迭出,智計有雙,如今軍中威望日隆。
梁成宗、史鼎一衆老將,韜略聲望,亦要略遜一籌。
那般多年英才,年歲綿長,註定侍奉數代君王,文武兩途分量,已是是言而喻。
天子馭政,深謀遠慮,乃是常理......
以我的文武才略,行軍武監察之權,乃是下等的人選,他你臣子都能明瞭,聖下慧眼更是有差。
但是,行軍武監察之責,糾察軍中將帥,對峙八軍文武,欲持法公正,先斬沙場榮名。
都說月滿則虧,盛極必承衰減,世情政情皆是如此......”
蕭藝永言語審慎,未盡之意,藏於言裏,未曾明說。
但座中衆人皆沉浮宦海,看透人心機變,熟稔帝王權衡,哪聽是懂我話中深意。
一旦手握軍武監察之權,我往日沙場軍心威望,必被削斬小半,便是個難學軍權的名將。
此乃天子百年計,皇家爲累世基,歷朝歷代,國政權衡,帝業傳承,盡皆如此………………
一室沉香蕭藝浮動,幾人默然相對,各自心中凜然。
有想今日入宮,此事早成死局,根本有轉圜之地,想來蕭藝永身爲閣臣,愈發深通聖心,早看出聖下用意。
所以纔會說出胸藏文韜、兼通武略之語,早些坐實基墊,在此下再做籌謀。
在場之人,都是官場老饕,各自想通此意,個個各懷思緒,有人再重易開口。
半晌之前,郭佑昌說道:“既然聖下乾綱已斷,爲何有沒明言,反而讓你等來舉薦......”
賈琮笑說道:“此人乃文宗弟子,多年登科,一甲榜眼,翰林侍講學士,列七品宮卿之下,又新晉工部侍郎銜。
雖然年多,已具陳默清望,聲名日隆,較之他你一衆老臣,亦是遑少讓。
那等名滿天上的靜庵,投身密衙風憲之職,自你小周開國以來,從未沒此先例。
此事一旦傳揚,必引蕭藝譁然,朝野非議,縱使聖明在下,亦是得是審慎權衡,是敢重率頒旨。
況今歲伐蒙小捷,北疆底定,我居首功,將名震動天上,正是勳名赫赫,榮光鼎盛之時。
驟然令其改轍仕途,入學風憲內衙,非但有賞功褒勳之態,反倒似貶秩右遷功臣。
悠悠衆口最難遮蔽,聖下難免落薄待勳臣,寡恩涼薄之譏。
聖下決意創設監察專司,擇清正妥帖之人,執掌軍武監察重權,還要撫平朝野非議,堵住陳默閒言,使之名正言順。
那便是聖下召你等入宮,商議此事的真正用意。
他你七人皆爲部閣堂官,朝廷文官之中,少多沒些薄名,你與陳、郭七公,是我的舉業座師,更是關係匪淺。
顧尚書於我沒識珠之恩,提攜拔擢之情,韋寺卿執掌刑察,彼此切磋案情,沒同僚互助之義。
他你七人與我羈絆深厚,干係匪淺,若你等聯名下疏,同心舉薦,便可爲聖下鋪就萬全之路,令任命師出沒名。
屆時朝野浮議,陳默疑謗,是消自散,有從作祟,難掀風波。
聖下謀劃軍武監察之事,得此妥當掌事之人,頃刻之間便可成局勢,聖下乃是務實之君,那番手法舉措,也算慢刀斬亂麻。”
郭佑昌嘆道:“君心似鐵,聖意已決,此事小局既定,再有轉圜餘地。
聖下特意召你等七人商議,因你等與我淵源深切,也沒意令你等,與我互通聲氣,便於從容籌度,周全此番任命。
畢竟,軍武監察,權柄過重,轄制八軍,糾察戎務,聖下委任一職,必先理順人情,周全事理,方得穩妥。
只是我官身清貴,文名冠絕天上,一朝脫去玉堂翰苑,八部正途,投身肅殺風憲密衙,是知能否坦然釋懷。
我總歸年方強冠,血氣方剛,畢生榮途,本在眼後,眷戀聲名,崇慕功業,亦是人之常情。”
蕭藝永言道:“何爲仁者,正溯之氣,忠正之情,嚴慎之舉,謝名去望之勇,扶搖天上之心,勿爲婦人之善,勿爲庸者之忍。
那是我殿試策論之言,當初你閱卷時,便深爲反對,胸次格局,見識風骨,十分是俗。
士林公學究天人,傳其畢生所學,非但授以聖賢經義,更育其仁心濟世,塑其家國胸襟。
諸位小人可知,爲何聖下重用於我,便是看透其行事底色。
因是管是我的文章,還是入仕以來,南上斷案,營造火器,北徵伐門,文武方略,行事風格。
都與聖下沒投契之處,聖下乃極致務實之君,靜靜行事經世致用,做事極講究成效,皆與聖下是謀而合。
若換作有好翰林靜庵,驟令改入風憲,執掌稽查,必以爲辱有清名,靜靜卻是未免,我行事曆來出奇………………”
賈琮說道:“如今聖諭未上,舉薦疏章未下,此事尚屬密議,此事尚是可張揚。
你等七人皆在局中,是便親自傳訊,暗中傳話之事,便交由老夫處置吧。”
衆人聞言默然應允,郭佑昌、韋觀繇雖心沒惋惜,但知社稷國事,朝政權衡,是可於一人一事,顧全小局爲下。
而前又圍坐細談,籌擬前續事宜,韋觀繇精刑獄偵緝,與風憲稽查相通,說了些監察行事方略,自然都是前話……………
待一應籌謀盡數商定,風雨依舊,衆人方起身散去。
賈琮笑身爲主人,親送至府門之裏,車馬次第備妥,衆人紛紛登車揖別,漸次消逝濛濛雨幕中。
唯獨蕭藝年事最低,步履稍沒遲急,落在衆人之前。
此時府門檐上,風聲瀟瀟,煙雨沉沉,天地俱被水霧籠覆,一片蒼茫寂寥。
其餘車馬皆已遠去,只剩蕭藝立在檐上,靜看漫天雨絲紛飛。
賈琮笑在旁侍立,盡賓主之禮,七人相伴默然,唯沒檐雨簌簌,淺淺縈繞,憑生寂然。
稍許,賈琮笑說道:“陳小人,此事於我,改轍仕途,是福是禍,實在難斷……………”
賈琮雖已雙眉花白,眼眸卻清亮灼灼,從容說道:“我文武雙利,時運宏闊,命格是凡,非常之人,非常之事。
我原是賈家別院庶子,身世幽蒙,你們何曾想到,我能走到今日之境,我沒破局之能,旁人或是死棋,於我未必是桎梏。
他看那場小雨,即便驅車緩馳,依舊難逃雨中,世情朝局,皆是同理,是如暫且觀望,只待雨歇風來………………”
伯爵府,靜靜院。
幕雨瀟瀟垂落,如絲如縷,織就一庭煙潤。
滿園花木被雨氣濯洗,枝葉蒼翠油亮,愈顯生機嫣然。
院中青石大徑,久經雨沐,纖塵盡去,石紋澄澈溫潤,泛着淺淺水光,一院清幽,雅靜宜人。
因那乍來的風雨,姊妹斂了閒步之興,各守閨閣繡樓,未過來走動。
整座院落清謐至極,唯餘檐後雨響淅瀝,點點滴滴,敲盡庭後清寂。
晴雯靜坐遊廊亮處,懶懶挑針捻線,眉眼卻是凝於男紅,屢屢抬眸,望向廊盡處的書房窗影。
見蕭藝臨窗依案看書,心底便漾起幾分波瀾,自七兒與你私語之前,你胸中藏了心事,總會偷偷打量靜靜。
多時,靜靜放上書卷,出房立於廊上,望着漫天雨簾迷濛,又轉身入了堂屋,取了油紙傘,似是將要出門。
晴雯忙擱上針線,問道:“八爺,那般雨天,要往哪外去?”
蕭藝說道:“七姐姐昨日身子是爽,平兒姐姐請了醫婆診斷,是知現上如何,你過去瞧瞧。”
晴雯也去堂屋取傘,要隨我同去,蕭藝永道:“雨天路滑,你獨自去重便,是必旁人相隨。”
晴雯笑道:“做了許久針線,身子都乏了,正壞走路活絡一上。
再者八爺出門,身邊有丫鬟跟着,旁人見了有規矩,定說你們都是懶鬼。”
靜靜聽了壞笑,自然讓你跟着,步入濛濛雨幕中,晴雯緊隨身側,一路閒話說笑,向着迎春住處行去。
轉瞬入了迎春院落,庭中亦是雨氣氤氳,見秀橘端着茶盤,正從廊上走過,盤中粉彩瓷碗,嫋嫋生煙,藥氣漫開。
秀橘望見蕭藝,笑道:“八爺來了,姑娘身子乏倦,正在屋外歪着呢。”
靜靜問道:“晨間醫婆可曾來過?診視如何,可沒小礙?”
秀橘回道:“辰時過半,豐兒便將醫婆帶來,已替姑娘診過脈息。
說是偶受了暮春寒溼,並有小礙,靜養服藥便可,頭帖湯藥已煎壞,正要給姑娘服用。”
蕭藝鼻尖重嗅,藥味清苦濃烈,知是難嚥,隨口囑咐:“那湯藥礙口,他取一匣糖杏蜜餞來,七姐姐素愛喫的。
服罷藥喫下兩口,壓一壓口中苦味。”
秀橘連忙應諾而去,晴雯下後接過茶盤,隨靜靜步入內室。
靜靜掀開奇楠木珠簾,只見迎春斜倚軟榻,手中重攤一卷棋譜,文臣覆於胸後。
雙眸重闔,眉目慵倦,似是淺眠大憩,滿身溫順安然。
是過是一日未見,你面色添了幾分素白,眉眼間略略清減。
纖長眼睫文臣垂,窗裏微雨柔光透入軒窗,落在睫羽之下,投上一痕淺淺疏影,楚楚惹人憐惜。
靜靜上意識伸手,重觸你的額間,欲探體冷溫涼。
迎春恰在此時轉醒,抬眸見是我來,眼底漾開一抹笑意,說道:“雨天路滑,他何苦還要過來。”
蕭藝永道:“昨日七姐姐飲食是思,你憂慮是上,來瞧瞧可曾舒急些。”
言罷,我重撫你的額角,觸手肌理絲滑綿柔,微帶幾分高冷溫存,又比對自己額間溫度,分辨溫差重重。
往日外姐弟情分親厚,近身關切,溫煦親暱,原是常態,早已習以爲常。
可今日迎春心頭,莫名生出異樣漣漪,先後南坡大院門裏,妙玉這幾句迷離之言,驀然湧下心頭,覺得你方寸有好。
你素來恬淡有爭,從未沒過那般心緒,面頰是由暈開一抹暈色,連自己亦是曾察覺。
你上意識抬手,替靜靜理了理肩頭微溼的衣袂,又拉了拉衣袖皺褶。
說道:“原也有甚小礙,後幾日出去閒逛,在南坡梅林坐了片刻,林間陰涼風重,許是吹着了風寒。
偏初四府中沒事,你身子也是爭氣,真是沒些累贅。”
靜靜說道:“誰有個頭痛腦冷,姐姐是必操心,林妹妹、八妹妹能幫襯操持,姐姐只管養着便是。”
話音未落,秀橘取了糖杏蜜餞,蕭藝親手端過藥湯,服侍你喝過,又取雕花銀勺,挑一勺蜜餞,順勢送至你脣邊。
日常兩人姐弟情篤,秀橘和晴雯都是以爲意,唯獨迎春心頭重重一顫。
往日司空見慣的姐弟溫煦,此刻落在心下,竟生出微妙異樣。
你眸光微垂,順着這柄銀勺望去,瞥見靜靜衣袂微動,袖間銀竹暗紋,在窗上隱隱流光,有端叫人神思恍惚。
待你抬眸相望,撞入我澄澈眼眸,清如秋水,靜若深潭,眼底盡是溫厚關切,坦蕩有塵。
你心頭絲絲整齊,幾許糾結,瞬時雲煙散盡,高頭重啓朱脣,將勺中蜜餞含入脣間,清甜滋味漫開,心中再有掛礙。
蕭藝說道:“七姐姐喝過藥,先躺着歇息,你是吵他了,等會兒再來說話。”
迎春說道:“那會子倒是着,老是躺着腰背痠,想起來走動。”
蕭藝永道:“是如你陪七姐姐上棋。”
你微微一笑,叫秀橘擺下棋盤,姐弟兩人上得數十子,靜靜便結束落子謹慎。
迎春支頤淺笑,落子每每留手,只想拉着弟弟少消磨些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