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在未知的記憶中窺探。
並非來自雙眼的視點,連身體也不擁有。似乎自己是空氣般,在那樣凌亂卻又清晰的畫面中漂浮着。
“……”
意識下達了伸出手的動作。
但是那樣的動作並沒有能傳達到任何地方,連身體的實感都不曾擁有,更發不出任何聲音,不是因爲聲音被扼止在喉中,而是因爲喉嚨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了。
僅僅視覺還存在着。
“姐姐,姐姐。”
看來並非如此,連聽覺也還好好的。
“姐姐,姐姐。”
沒有從腦側的雙耳傳達,這樣的聲音由意識的內部像外擴散着。
視覺上模模糊糊出現百合花般純潔無暇的笑臉。
莫名的覺得熟悉……白皙的皮膚,嬌小的身形,纖細的腰支,與束成馬尾模樣,和笑臉一樣歡快的跳動着的金髮。
琥珀色的瞳孔直視着這邊。
[她看得到我?]
雖然沒有了身體,但確實像是身體被硬生生拔起般。視覺從那樣的位置脫離。
在漸漸縮小的光景裏看得到歡笑的金髮女孩,圍繞着另一名少女的模樣。
----------------------------------------------------黑幕--------------------------------------------------------
——轟隆
把我從黑色的幕布中拽醒的是火焰轟然升起的聲音。
金色長髮的少女被綁在十字架上,而那樣的十字架被高高堆積在柴木搭砌的邢臺架上。
嗖———
像是將並不存在的軀體給拽走般。一陣眩暈過後眼前變成了火焰與火焰之外的人羣的模樣。
他們恐懼,他們瘋狂,他們興奮卻又顫顫發抖。
他們的瞳孔裏印着火焰騰飛的模樣。
——我依附到了十字架上少女的身上。
而某種異樣的感情從某處升起。
巨大的悲傷,但沒有恨意,巨大的悲傷。
我開始同情起被束縛在十字架上的少女。
但是噼裏跳動着的火焰把我的聽覺都一併覆蓋了起來,滾燙的熱量吹拂在臉龐,被絞盡豔紅色彩中的衣裙也染成紅色的烈光。
感覺到身下被拉扯着。
但我並非身體的主人,少女還未曾察覺,或者忽略了這個異樣。
拉扯的力度變大了。
視線一陣顛簸,少女低下頭。
從頂端柴木的縫隙看見躲藏在其中的瘦小身影。
嗖。
雙腳被解放了。
他拿着遲鈍的刀具,繼續向上攀爬,開始割開撕扯腰間的粗繩。
“……”
少女說了什麼的樣子,卻被呼嘯的火焰掩蓋了聲音。
男孩抬起頭,像是清晨問好般清澈的笑了笑。
“……”
少女的聲音放大了倍數,似乎在呼喊的模樣。
大概是快逃走一類的詞句。
但是火勢已經將兩人完全包圍了起來。(算上我可能是2.5個人。)
汗珠從他的額頭不斷滑落。腳踝的皮膚被灼燒成奇異的顏色。
但是他還是不斷的撕扯着粗繩,用那把遲鈍的小刀。
啪啦
腳下最後的立足之地燃起。
轟——
燃燒後的木材異常的脆弱,失去立足之地的少年向下墜落。
沒有能抓住十字架的邊緣,徑直的墜入熊熊的火場。
“……”
少女在呼喊。
但卻被火焰的咆哮所覆蓋,我什麼都聽不到。
“……”
更加巨大的悲傷,但是沒有恨意。
更加巨大的悲傷。
冰涼的觸感從臉頰蔓延開來。
那樣的冰涼又迅速的蒸發在高溫之中。
那是眼淚在滑下。
我像是這樣的淚滴般。
從少女的臉頰落下,離束縛在十字架的較小身影越來越遠。
然後像是少年一樣,墜入鮮紅而漆暗的火場。
--------------------------------------------------黑幕-------------------------------------------------
“吶,姐姐。”
無法睜開雙眼。
“吶,姐姐,姐姐。”
倒不如說本來就眼睛一直睜着,只是我視野外的人的眼睛還緊閉着。
竟感覺到帶着溼氣,幽幽的風的觸感。
眼前有些許光明湧進。
金色長髮的少女緩緩坐起,身旁遍佈燃燒的餘燼。
“吶,姐姐。”
向着被拉扯的衣角轉過身,看到帶着純真的笑容,金色馬尾的少女如同瓷娃娃般精緻白皙的臉龐。
但是那樣的臉龐沾染着血跡。
使勁嗅了一樣空氣。不只是雨露的溼氣,還有甜膩的,甜膩到反胃的噁心的某種液體。
“吶,姐姐。”
從頭部瀰漫來傳來的眩暈感。
除此之外,還有沿着全身蔓延而起劇烈的刺痛。
身體的主人低下眼。
玉潔的身體裸露在空氣中,衣物被火焰燒成了灰燼,在白皙的皮膚下落下刺青般漆黑的顏色。
腰部,腿間,後頸,不僅不影響美觀,那樣的紋路落在纖細的身軀上,浸透着妖異的美感。
卻並沒有要消失的模樣。
少女裹上灰色的長袍。這時才終於想去追尋甜腥味道的源頭。
“哼~哼~”
在一旁哼着不知名童謠,擦拭着和金髮少女一樣高度的大大的剪刀。
與遍佈於她的身後,紅色匯聚而成的海洋。
那是人間煉獄的形狀,但丁所經過的地獄入口,大概也就是這副模樣。
由殘肢,碎肉,與臟器。混雜着大量的鮮血,遍佈在燒成灰燼的火架之下的村莊。
凝稠的鮮紅,耀眼的血紅,刺眼的深紅。
蒸發的液體在半空落成血色的霧靄。
簡直就和在大樓裏看到金髮馬尾的少女屠殺了大量殭屍後所堆砌成的屍海形狀。
啊,說起來剛剛那個藏在木架中的少年。
“吾血之血……姐姐你把血給了誰……”
瞥見了後頸上未曾消退的黑色印記,少女驚呼。
“走了,映。”
視線開始晃動起來,身體的主人沒有要解釋什麼的樣子。
“我們可以復活,人類不能復活。”
她這樣輕聲說道。
“所以不要再殺人了,映。”
------------------------------------------------------------黑幕--------------------------------------------------------------
怪物。
女巫。
妖女。
吸血鬼。
怪物。
吸血鬼。
不知道在誰的囈語中,意識被從黑暗猛然拉了回來。
這次的我浮在了半空中——啊,並非如此。身體的主人在半空中飛舞着。
雖然從這樣的視點看不到,不過我想那一定是非常美麗的身姿。如果能切換視角的話真想看一看她飛舞的模樣呢。
“吸血鬼。”
她這樣低喃着。
砰、砰。
夜下的城市傳來這樣的槍響。
古老的*槍械開膛的聲音。
隱隱有慘叫聲。
呼——
風壓猛然增大,少女在向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墜落。
“吸…吸血鬼…”
吐字不清的喊着意義不明的詞語。我看見那樣叫喊着的身影沿着巷道狂奔。
還有他身後更加迅速的黑影。
“鏘————”
少女以更加迅捷的速度擋住了那一刀的襲擊。
不……並不是刀。發出如同金屬撞鳴,碰撞的物體是對方的指甲與少女的臂甲。
在黑暗中看清了對方的臉龐。
尖耳,利牙,癲狂的笑意,兇狠的指甲。
像是從童話書本中走出來恐嚇小孩的怪物,而怪物的臉龐,卻是應該聽着那樣的童話書,害怕着異物乖乖睡覺的小孩模樣。
那是躲在燃燒的木架上,想要切開十字架的繩索的少年的外貌。
“嗷嗷嗷嗷————”
對方咆哮了起來。
懼意爆發了。
悔恨,懼怕,憂慮,焦急。
不知所措的情緒佔據了這具纖細的身體。
“洛克。”
她輕喚着看不到理智的怪物的名字。
“嗷嗷嗷嗷嗷嗷——————”
尖銳的指甲朝着這邊的方向襲來。
“鏘——————”
再次以臂甲擋住了這樣的攻勢。
兩人以力道對峙着。
“你…我變成這副模樣…怪物…恨…殺掉…你”
從對方的口中吐出並不連貫的詞句。
但是這樣的詞句讓少女的動作一幀一幀的僵硬起來。
“……我想救你”
“我想殺你!”
轟——
那樣瘦小的拳頭爆發出了龐大的力道,將身旁的空氣狠狠的砸成破散的颶風。
“我渴望鮮血!”
癲狂的笑意。
看不出理智的笑意。
帶着這樣的笑意他瘋狂的揮拳。
“村子裏說你是魔女!我不相信!”
少女不停後退着,躲避着那樣的攻勢。
“但是你把我!變成了這幅模樣!”
尖耳,利牙,像是用來恐嚇不聽話小孩的童話裏的怪物。
而他的笑意突然變得悲傷起來。
“你不那樣做我會死嗎。”
放下了雙手,呆呆的站立着。
孤寂的悲傷。
“……會。”
“砰——”
少女那樣回答的同時,先前逃脫的人影舉起槍,子彈穿透了少年的胸膛,簌簌的血花落下,他卻沒有一絲驚慌。
嗖——
手臂像是曲折了關節般變形了。
那樣的手臂將背後舉着槍的人類拖到身前。
“可是那樣死去的話,我也不會成爲現在這樣,嗜血的惡魔,妖怪,吸血鬼。”
手臂在用力。被掐住脖子的人類連哀嚎都無法發出。
“我想要作爲人類死去。”
他忽然停止了笑意,就這樣呆呆的站着,眼淚從鮮紅的瞳孔滑落,臉龐帶着絕望的悲傷。
“我想要恨你”
轟————
並沒有恨意的臉龐被撕碎了。
連同着一切的悲傷,被爆破成血液與看不出形狀的肉漿。
少年的身體被粉碎了。
“吶,姐姐。”
嘴角染着鮮血,從後方探出身的金髮少女微笑着。
“爲什麼要離開我呢姐姐”
“爲什麼要一個人走掉呢姐姐”
“爲什麼要來找這個孩子呢姐姐”
“爲什麼不愛我呢姐姐”
“不!!!!!!!!!!!!”
金髮少女瘋狂的大笑着。
她望着衝上前的灰袍少女,做出了擁抱的姿勢,瘋狂的尖笑着。
“哧————”
然後長劍穿透了她的軀體。直到重重的力道將她撞到了地面,像是要將她刻印在地面,整整一個世紀的力道在石板上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