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依舊,燈火通明,大紅的壽字正掛在東面的牆壁上,十來桌喜宴上還放着熱騰騰的飯菜,所不同的是,此時已經沒有了半個客人,與之前的熱鬧場面相比,顯得格外冷清。
錢嶽山靜靜的坐在椅子上,愣愣的看着大廳出神,原本晶亮的眸子此時已經黯然無光,蒼老的面容上滿是疲憊,猶如一塊木頭般,毫無生氣。
他知道白道的生意已經完了,當羅震和趙勝走後,那些名流商士一個個爭先恐後的奪門而出,臉上驚恐的神色就猶如遇見了妖魔鬼怪一般,唯恐避之不及。想起自己十幾年貪黑起早的努力就這樣付諸東流,想起自己的孫兒死不瞑目的悽慘模樣,錢嶽山只覺得渾身都沒有了力氣。
兒子在自己混黑道的時候被敵人槍殺,但幸虧留下了一點血脈,讓自己在悲痛之餘還有活下去的理由。但現在,卻連這唯一的血脈也沒有了。
人活着是爲了什麼?無非是一家團圓,共享天倫。家大業大是爲了什麼?可繼承衣鉢的子孫已經不在。人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個人,沒想到轉眼間我卻又是孤身一人。眼睜睜的看着兒子孫子死於非命,我卻無能爲力,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痛苦,更令人傷心?
活着還有什麼意思,誰告訴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錢嶽山淚眼朦朧,心灰意冷,越想越傷心,緩緩的抽出了手槍對準了自己的腦袋,眼睛閃過一絲決絕,大聲吼道:“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老爺,來喝碗參”
“啪”的一聲,待看清錢嶽山的樣子後,阿生臉色大變,手中的參茶猛的摔落在地上,連忙撲了過去抓住了錢嶽山的手臂,大叫道:“老爺,老爺!你這是幹什麼!你不能尋死啊!”阿生聲線驚恐,臉色已經一片蒼白。
“你讓開,你讓我死!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錢嶽山劇烈的掙扎着,面色通紅,渾濁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連連滴落,滿是皺紋的嘴脣半開半合,哭聲悲泣。
“老爺!”阿生緊緊的抓着錢嶽山持槍的右手,眼中蓄滿了淚水,聲線哽咽,“老爺孫少爺雖然去了但他泉下有知老爺有輕生的念頭,絕對會死不瞑目的老爺,您不能死啊,孫少爺一定希望您好好的活着,您要好好的活着啊!”
阿生越說越傷心,看着錢嶽山痛不欲生的模樣,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活着?我還活着幹什麼?”錢嶽山哭聲道:“我錢家的子孫都已死絕,我還活着幹什麼?”錢嶽山渾身無力,攤坐在了椅子上。
“爲什麼?阿生你告訴我這是爲什麼?爲什麼我金盆洗手了他們還不肯放過我的家人?爲什麼老天要這樣對我?爲什麼要讓我錢嶽山斷子絕孫?這一切都是爲什麼?這一切都是爲什麼!?”看着錢鵬冰冷的屍體,錢嶽山老淚縱橫,神色悲慼,竭斯底裏的咆哮。
“仇恨!”阿生綴滿淚珠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狠聲道:“阿生告訴你,這是仇恨!”
“仇恨?”錢嶽山緩緩抬起渾濁的雙眼,猶如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是的!”阿生緊緊的盯着錢嶽山,目光灼灼,“老爺您要活下去,您一定要活下去!你看,你看看少爺的樣子!”
錢嶽山轉過頭去,只覺渾身一顫,只見錢鵬的雙眼凸凸的鼓起,鮮紅的血絲布滿了眼眶,大張的嘴巴似乎在大聲的叫喊,叫喊着冤屈,叫喊着救命,叫喊着自己的名字,叫喊着爺爺爲我報仇!
阿生指着錢鵬瞪大的雙眼,厲聲道:“你看,你看少爺他死不瞑目的樣子!他一定希望您能爲他報仇,少爺他正在天堂裏看着您,看着您爲他報仇雪恨!看着您手刃仇人!”
“是的,是的!!孫兒的英魂未泯,正看着我爲他報仇雪恨,我怎麼能死,我怎麼能死!?”錢嶽山大吼一聲,雙眼陡然明亮,兩道精光閃爍着仇恨的光芒,渾身煞氣凜然。一陣寒風灌了進來,大廳裏陰風陣陣,寒氣逼人。
“老爺”見錢嶽山已經恢復了生色,阿生淚眼朦朧,表情驚喜,泣聲道:“老爺,您終於振作起來了!!”
看着阿生那清秀的臉龐,錢嶽山心中感動不已,這個孩子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平日裏自己對他不冷不熱,沒想到今天卻是他救了自己,讓自己找到了重新活下去的理由。
“謝謝你了,阿生。”錢嶽山真切的說道,他很少關注身邊的下人,但今天他卻感覺到了這個孩子的善良。
阿生臉色一變,惶恐的跪在地上,低聲道:“老爺,老爺您千萬不要說這話,阿生是您檢回來了的,老爺您養我育我,猶如我的再生父母,阿生爲您做任何事都是心甘情願的!”
錢嶽山一時有些愕然的看着他,隨後纔回過神來,連忙伸出雙手將他扶了起來,輕聲斥責道:“阿生,你這是幹什麼?快快起來。人生於天地,跪天跪地跪父母,男兒膝下有黃金,知道嗎?”
阿生深深的看着錢嶽山,眼中淚花閃爍,凝聲道:“從我懂事的那天起,阿生就在心裏將您當成了父親。”
“你你這個孩子”錢嶽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慈愛之色,竟然接受了這個稱呼。如果是在以前,錢嶽山必定會冷言相斥,但在今天這個特殊的場合,這句話只讓他感覺到了溫暖。一時間錢嶽山緊緊的盯着他,眼神迷濛間,他似乎又看到了錢鵬的笑臉。
“鵬兒”
錢嶽山低喚一聲,按着阿生肩膀的雙手不禁加了幾分力道。
阿生微微喫痛,驚呼道:“老爺?”
錢嶽山身軀一震,微微發愣,這纔看清眼前的人是阿生。錢嶽山苦笑着搖了搖頭,但看着那張清秀的臉卻顯得格外的親切,“阿生,從明天開始你不用在家裏做事了!”
“啊?”阿生臉色蒼白,神情焦急,咚的一聲又跪在了地上,悲聲道:“老爺,是不是阿生做錯了什麼,您不要趕我走啊!”
錢嶽山微微笑道:“不是要趕你,我問你,想不想跟在我身邊做事?”
阿生楞了楞神,詫異的看着錢嶽山,雙眼瞪的渾圓,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男人活在世上有許多事要做,成人,結婚,生子,一輩子做個下人是永遠也成不了家的。男人只有有了事業才能獲得別人的尊重,才能獲得女人的愛慕,才能獲得傲人的地位,阿生,你明白嗎?”錢嶽山期待的看着他,表情凝重,口吻已經有了教育的意味。
這並不是他的兒子,但他卻在教育他。
阿生傻了,他愣愣的看着錢嶽山,心中已經颳起了風暴。作爲一個孤兒,一個低賤的下人,他從來就沒有認爲自己有一天能夠出人頭地,成家生子。但他卻無數次的想過出人頭地,想過獲得令別人仰望的地位。
每當看見有錢有勢的男人吆五喝六的訓斥別人,每當看見男人身邊那漂亮的女人,他的心就如火燒一般灼熱,但一聯想到自己的身份,他那顆灼熱的心就頓時冰冷了下去,只能黯然的垂下頭,將自己的願望小心翼翼的收藏起來。
但今天卻有一個天大的機會擺在了自己面前,縱是他再傻,再沒有見過世面,他也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錢嶽山是什麼人?黑白兩道都有很大的威勢,只要跟着錢嶽山,只要用心的做事,有一天就能出人頭地!
“阿生?”錢嶽山低聲喚道。
阿生猛然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我願意,老爺讓阿生幫您做事我就做,無論老爺讓我什麼我都做!”阿生雙目光放,傻傻的笑個不停,樂的合不攏嘴。
錢嶽山露出一絲慈祥的笑容,雙手扶起了阿生的胳膊,輕聲道:“起來吧。”
“是是,老爺累了吧,我這就去準備參茶。”阿生連忙站了起來,也不等錢嶽山的同意,喜滋滋的跑了出去,猶如一個得到糖塊的孩子。
真是個單純善良的孩子。看着他那笑呵呵的臉蛋,錢嶽山在心中嘆道。
是的,他是善良的阿生,單純的阿生。
ps:以前都是六個字的章節名,今天卻是七個字,好了,阿生的重要性不解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