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皺了皺眉頭,喃喃道:“玄木令主?便是那武功天下第一人嗎?”他雖然有些驚詫,卻不似大多數人那般震驚。他多年不涉江湖,如今重新出山,雖然聽得玄木令主如何如何的厲害,也並不怎麼的上心。
趙黑子瞪着王猛,沉聲道:“家師昨晚親眼目睹王猛遭人殺害的經過。王猛既死,你自然不會是王猛。你雖然裝扮得惟妙惟肖,但冒牌貨就是冒牌貨,終是上不得檯面的。還是速速現出原形,讓大夥瞧瞧你是何方神聖吧!”
玄木令主的名字一出,幾乎所有人瞧向王猛的眼神都帶上了懷疑。這世上雖多鬼怪之說,但真說死人復活,卻是沒多少人相信的。王猛瞧着自己徒弟商良投來的狐疑的目光,忍不住一陣惱火,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也懷疑爲師的身份?”商良惶恐的垂首下去,連連搖頭。
郭鐵盯着王猛,道:“閣下還有什麼話要說?”王猛哈哈一笑,道:“那位朋友所說之話,不論真實與否,終究只是一面之詞。王某俯仰無愧,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即便是玄木令主就在王某面前,王某也要斗膽問上一句,因何要無故誣陷於我!”他神色激動,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他這一番做作,登時將一部分人的心拉了回來。
趙黑子頓時氣結,怒道:“想家師是何等人物,又怎會誣陷於你?你分明就是假冒的王猛,居然還在狡辯……”正在此時,一聲厲嘯自遠處傳來,穿雲裂石,震得衆人耳朵嗡嗡直響,卻是打斷了趙黑子下面的話。
“終於來了!”王猛暗歎一聲,身形倏地一滑,竟到了屠夫人身邊,動作快到了極點。屠夫人一直聽着衆人的爭論,臉色並不太好,甚是蒼白。她想着沙龍,想着他會不會真是自己的父親,想着若是事實的話,自己該如何的承受……
仕進第一個發現了王猛的舉動。卻見王猛一雙手掌齊齊向屠夫人推去,淡黃的皮膚瞬間變成了灰色,還跳躍着點點的亮星。那星點中彷彿帶着詭異的魔力,光是瞄一眼便覺冰冷刺骨的寒意傳遍了全身。王猛竟要對屠夫人痛下殺手,而屠夫人卻是懵懂不知,仍是呆呆的出神。
兩下距離太遠,仕進卻是鞭長莫及,援救不到。便在這一剎那,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的畫面,最後卻只剩“救人”二字。嘿的一聲,仕進單足猛的踏下,一股汩汩綿綿的真氣沿着地面傳了過去,直通屠夫人足底湧泉穴,然後迅速的衝了上去,護住了她的心脈。
屠夫人只覺寒風襲來,還未及反應,身子已是結實的捱了兩掌。兩道冰寒凍氣驀地鑽進了體內,肆意破壞着,隱隱間直指心臟。她整個人霎時不能動彈,卻是凍僵了,只餘心窩處尚有幾分暖意。“那東西怎麼沒有半點效果呢?……”失去意識前,屠夫人腦中忽地掠過這個想法。
王猛雙掌乍一觸及屠夫人身體,便覺陣陣波紋蕩來,似乎掌下是一團棉花一般,竟將他的掌力吸收了三成。“她穿了護身寶衣?嘿嘿,再厲害的寶衣也救不了你的!”他想着,冷笑一聲,馬上縮手退開。事情已了,王猛也不想多留,足尖用力,身形閃電般的掠向了宮外。
“你也喫我一掌吧!”耳邊傳來這淡淡的聲音,同時一陣涼風拂了過來,王猛頓時大驚失色。心念電轉間,他身子猛地扭轉過來,雙掌似緩實快的推了出去,竟是鼓足了全身功力。這一次,他的手掌彷彿漲大了一倍,顏色更加的深沉,就像兩截黝黑的枯木。這一瞬間,王猛只覺自己武功達到了昔年夢寐以求的境界。“單此一刻,便足以告慰平生,雖死無憾了!”他心頭寧靜,微微的笑了。
王猛瞧清了對手的模樣。一個斯斯文文的青年,不帶一絲火氣的招數,彷彿天地間的一切都包容在那修長的手掌上。兩人無聲無息的對了一掌,王猛只覺所有奔湧而出的勁道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知道,即便自己練到極至,也不會是眼前青年的對手。他也知道,對方雖沒有刻意用勁,但反震的力道,已足夠使自己身上數處經脈斷裂,自己是撐不了多久了。因此,他強提一口真氣,飛身退去,眨眼間出了問道宮。
說時長,那時快,在場之人正在爲遠處的嘯聲猜疑不定時,卻只見人影閃動,瞬息萬變,再定睛瞧去時,場中已是少了王猛的身影,而屠夫人則滿臉凍青,砰的一下身子僵直的倒在了地上。白樓眼睛尖利,即刻高聲喊道:“快些救人!”他飛快的朝屠夫人奔去,心卻是要蹦了出來。但還未近得屠夫人身,人卻給衆崆峒弟子堵在了外面。郭鐵與趙黑子對視一眼,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是好。情勢變化太快,他們根本反應不過來。
在場的英雄豪傑們都目瞪口呆的瞧着亂成一團的靈堂。在仕進三人四周之人卻將目光盯在了三人身上。他們方纔都覺得眼睛一花,似乎有人從自己身邊飛過,微風吹過,脖子都還涼絲絲的,但再眨眼時,仕進卻又一臉沉靜的站在原地,彷彿從未挪動過。
含笑略帶擔憂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屠夫人會不會有事?”冰兒也睜着大眼睛,滿臉的好奇。仕進搖了搖頭,低嘆道:“該來的總是要來,躲也躲不掉的!嘿嘿,機關算盡,到頭來恐怕只是鬧劇一場而已!”他心頭澄淨,忽然間想通了事情的關鍵。
靈堂前是一大庭院,院中擺滿了素席,衆人散落的站在其中,都滿心疑惑的瞄着靈堂之內,紛紛猜測發生了何事。就在此時,敞開的大門處刮進了一股狂風,直衝靈堂。沿途所在,無論桌椅菜餚,還是下盤穩健的江湖豪傑,皆是倒摔出去,撞入了旁邊的席位中。稍遠處之人僥倖避過了這一劫,都驚駭的盯向那陣狂風,隱約可見其中裹着一道灰影。
靈堂前的白樓正自心焦如焚,瞧到此等情景,也不禁心頭凜然。他隨手往腰間一抹,脆響聲中,人已是持着軟劍攔在了灰影前進的路上。他沉喝一聲:“來人止步!”與此同時,崆峒派數名功力精深的長老也躍了出來,攔在了堂前。丐幫幫主鮑雲樓卻慢了一步,但他也手執打狗棒,凝勢以待。衆人都瞧出了來人武功奇高,在場之人單打獨鬥,根本無人是其對手。
灰影頓時止步,現出了身形。衆人定睛一看,來人灰色長袍,頭髮隨意披散,高瘦的身軀卻透着一股強悍無比的氣勢。但再瞧時,人們又不禁詫然,來人面容枯槁,滿是皺紋,卻像是一百多歲的垂暮之人,與他散發出來的威勢委實太不相符。然而,當衆人瞧到來人眼睛時,卻都釋然了。那人眼睛異常深邃,就如那無底深潭一般,幽深清寒,卻又散發着陣陣精光,懾人心神。有了這雙眼睛,他給人的垂暮之感頓時蕩然無存,臉上的皺紋也成了睿智的象徵。
灰袍人掃了攔路的衆人一眼,神情不屑,譏誚道:“堂堂的崑崙正道不學,偏要練什麼奇詭之學,嘿嘿,想來你這一生也就只能到這個境地了。”他說的正是白樓。白樓神色一變,持着軟劍的手微微的震顫一下。他自幼聰穎,拜入崑崙之後進境是一日千裏,但半途卻喜歡上了快捷詭異的軟劍,於是全心鑽研,將其他的功法拋諸腦後。前任崑崙掌門就曾嘆息道:“若非崑崙於黃山上死傷慘重,派中更無他人可託,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傳位給你的。”言下之意,卻是不贊同白樓的做法。想起往事,白樓瞧向灰袍人的眼神更加凌厲,充滿了警惕。
“嘿嘿,想不到丐幫如今竟墮落到瞭如此地步。腳步漂浮,內氣不純,身體虧虛,堂堂的丐幫幫主卻是如此膿包的角色,還不如當年丐幫的一名七袋弟子!可悲,可嘆!”灰袍人一眼便認出了鮑雲樓手中的打狗棒,當下出言諷刺。鮑雲樓臉色漲紅,瞥了隨他而來的那名少*婦一眼,心中頓時起了些許埋怨。
灰袍人抬眼瞄了瞄一片素白的靈堂,低聲對面前的崆峒長老道:“這是爲你們掌門設的靈堂?”他語氣中已無譏諷之意,換之深深的感慨。一名老成持重的崆峒長老忙道:“正是!不知前輩前來,所爲何事?若是弔唁,今日敝派屢出驚變,一時還無法依禮接待客人,還請前輩見諒!”
灰袍人臉色一變,道:“那你們的掌門夫人呢?崆峒派究竟發生了何事?快說!”話語中狂傲不羈之氣表露無遺。答話的還是那名老成的長老:“前輩,此事是我崆峒私事,請恕晚輩不能相告!”他心中不免暗忖:“今日發生之事,似乎都是指向了掌門夫人,莫非當中真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灰袍人透着人縫,隱約瞥到了倒在地上的屠夫人。他心頭一緊,沉聲道:“那人是不是你們掌門夫人?”話中咄咄逼人之勢更甚。白樓眉頭一跳,忽地想到了一個可能。他忙道:“前輩可是當年大名鼎鼎的毒尊者沙龍?”
來人正是沙龍。他斜眼瞄了白樓一下,冷聲道:“是便又如何?你莫非想替你的長輩報仇?”那披散的黑髮隨風飄飄,他整個人頓時充滿了一種張狂的氣勢,似乎又回到了昔日叱吒風雲的時代。所有人都震驚了,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只聽說過當年的黃山之戰,只知那一戰是血肉紛飛,慘烈無比,至於如何的激烈法,他們卻是不得而知了。本來卜安風所說之事,衆人都將信將疑,想不到如今傳說中的人物竟真的出現了。
白樓臉色一沉,道:“報仇之說暫且不提,你拋妻棄女,無情無義,今日我便先跟你算一算這筆帳!”沙龍神色一黯,馬上又大笑道:“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這小輩來插嘴!速速讓開,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白樓冷聲道:“你休想過去!”鮑雲樓也喝道:“要想過去,先過我這一關!”崆峒派此時更躍出了十數名老者,將沙龍團團圍住。得知沙龍便是當年的毒尊之後,聯想到屠洪亭之死,崆峒衆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沙龍離開的。沙龍臉色愈見的陰沉,眼中的殺意更是越來越濃。他寒聲道:“我數三聲,再不讓道,我惟有破誓出手!一……二……”數字慢慢的從他嘴裏蹦出,字字透着冷意。
郭鐵神色變幻不定,瞧着沙龍,卻始終沒有出聲。趙黑子則是將普門扯到一邊,護在了身後,生怕傷到了他。白樓攥緊劍柄,手心卻滿是冷汗。鮑雲樓只覺胸膛悶得難受,尚未出手,已感覺力不從心了。崆峒衆人也是無比的緊張。現場的氣氛頓時沉悶到了極點,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三……”沙龍終於吐出了最後一字。便在這一觸即發之際,一個淡淡的聲音傳入了所有人耳中:“且慢!”沙龍神情微變,轉眼瞄了過去。只見一名溫和的青年慢慢的行了過來,正是仕進。
衆人目光都定在仕進身上,想瞧瞧敢阻攔毒尊沙龍之人究竟乃何方神聖。他們都失望了,仕進看上去不過是一名普通青年而已。但路上之人都下意識的給仕進讓開了道,似乎事情本就該如此。便連那些圍着沙龍的崆峒老者也都默默的退開,讓仕進過去。
仕進瞧着沙龍,淡然道:“你託我之事,我已經完成!但現下看來,似乎已經多餘了。”沙龍神色變幻,沉聲道:“謝謝!事情出了點意外,所以我才提前出來的。”他現在已瞧不出仕進的深淺,說話間不由得謹慎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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