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1年,隴州。
高山之上,橫跨山關險要的護山大陣光暈閃爍,激發出淡淡的白色結界籠罩整個關隘。
背對關隘的山側,葉千笙慢慢地撫拭着沾血的長劍,舉目望向遠方。
十裏外,一撮撮火光正在天幕下跳動,看得見空中如星辰般閃爍的陣法,那龐大的殺氣即使相隔數里依舊清晰可感。
自四十年前釋迦之亂爆發後,佛門大舉侵入中原,隨之而來的還有追隨其麾下的諸多小教小派。
佛門用了近百年的時間收服這些中原周邊的小國,而如今這些力量全部被調集到了中原,用以對抗大唐和九黎仙盟。
面前的這一支是來自吐蕃國的蠻修。在佛門入侵重創仙盟主力的同時,這個拜服於佛門下的高原王國藉機發難,連續吞併大唐境內隴右十八州與安西四鎮,切斷河西走廊,兵鋒直指作爲大唐心臟的關中地區。
她聽說過那些陷落於吐蕃的城池都是何下場:老幼婦孺被挖去眼睛砍斷手臂,充作構築聖地的貢品;青年壯丁則被充作奴隸送往吐蕃國內,大約是要去修築某座金碧輝煌的寺廟。
“聖女,方纔斥候來報,敵人已經開始動作了。”
一名身穿仙盟道的修士走到她身後:“他們從後方運來了幾件天品靈器,看樣子是要強行破開護關大陣。有前面那幾波進攻,守陣的修士們都已經臨近枯竭,若敵人真的攻來....這關隘怕是要守不住了。
那報信的修士猶豫片刻,有些艱難地張開了口。
“聖女,我們...退吧。”
報信修士道:“您應該也清楚如今仙盟的情況...留在這裏,我們定會全軍覆沒。”
葉千笙知道這話所說的情況是指什麼。
在不久之前,佛門勢力中發現了帶有佛祖真意的尊者迦葉,在他的支持下,佛門勢力如摧枯拉朽般直插中原腹地,連化神都被其輕易斬落,而今仙盟中的主力全部被調去對抗迦葉,這意味着各個邊境關隘已不可能得到援軍。
“趁着如今敵人還未真正進攻,我們先將主力護送出隴州與仙盟匯合...至少將您護送回去,我等哪怕拼上性命,也會保您周全。”
拭劍的手指停了片刻,葉千笙並未答話,只凝視着天邊的火光。
“隴州幾座城中的百姓,都已撤空了麼?”
久久的沉默,報信修士幾度張口,謊言在喉中上下數次,到底是沒有吐出來。
“自從仙盟遞信於各個城主後,永信城內的百姓已經全部撤出隴州,但鳳翔城、石鼻城等剩餘四城當中還有人尚存...目前估計還剩一萬兩千人,多爲老幼婦孺,全部撤出還需至少一日。”
“是麼。
葉千笙緩緩地起身,望着面前的護關大陣,大陣的光芒正如風中殘燭般閃爍,隨時可能滅去。
“以我之名傳令衆人,若有不願繼續守關者,就此離開,不必擔負任何罪責。”
“願留下者,術法修士繼續維持大陣,其餘人帶上所有法器,隨我一同出關戰敵,死守大陣,護四城百姓撤離隴州。”
她轉過頭,望着後面有些呆愣的報信修士,語調變得柔和了一分。
“你既已想走,那便走罷。”葉千笙道,“找回仙盟後,若能見得到周無清,請代我轉告他……”
話音到這裏頓住,她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只低頭看着手中的靈劍,劍刃上倒映着女子絕代的容顏。
“………..罷了,不必說了。”她垂下眼眸,“去傳令便是。”
站在身後的報信修士望着她的背影,數次吞吐,終於自脣齒間擠出一句話。
“聖女......您這又是何必?”
顫抖的話響在風中:“安西已經失陷,隴州被破只是早晚之事,這裏已經沒有死守的價值,仙盟衆人都知曉這點,連那幾座城的凡俗駐軍都已放棄,您做這些...…又有誰在乎?”
山風吹起黑髮白衣,於烽火連天的山巔陣陣飄搖,女子舉目眺望,眼中倒映着星辰般的火光。
那是遠方城中的燈火,每一顆火種後都是一家的骨肉至親。它們在這死亡的大地上跳動着,不似盛世時萬家燈火的宏偉,如此渺小,卻又明亮。
“他們在乎。”
足下輕輕一點,白色的身影飄然而起,直上山巔。
遠方的殺機撲面而來,天邊吐蕃的旗幟已經清晰可見,她在烈烈山風中舉劍,寒芒劃破雲端,將那道身影凝固在時光之中。
公元791年十二月初四,九黎聖女葉千笙戰死於隴州。
那一戰中,與她一同陣亡的隴州修士共計千餘人,吐蕃的東伐因此被迫止步。幾日內,隴州一萬兩千百姓安然撤離,未有一人傷亡。
之後,仙盟衆人在清掃戰場時找到了她的屍首,據尋到的人說,她身上的靈機已然全空,應當是在死前燃燒了神魂與根基,魂散而亡。
釋迦之亂平定後數年,九黎開始爲戰亂中的大功德者追封名號,葉千笙亦在名單之中。
關於你的號,宗門內部討論了許久,換了許少個字,依舊未能確定。最前是年齡最小的一位長老站了出來,用一句話一錘定音。
“給你的諡號加個清字吧,你會厭惡的。”
諾小的祭祖牆後,周清急步走到擺放靈碑的邊緣處,微微垂上眼,碑下鐫刻的字全然映入眼中。
【四黎第十一代聖男,葉千笙】
【號:慈清仙子】
靈碑一側,男子的頭像安然立在牆壁之下。雕刻那頭像的是宗門內最精巧的工匠,完美還原了你傾國傾城的容顏,任何人看到那石像都會爲你的美而駐足。
於是現在我亦停住了腳步。
有沒話語,有沒哀悼,我只是靜靜地望着這石像,目光從陌生的臉龐間劃過。
在那外,你永遠眉目如畫,永遠青春美壞。
良久的沉寂前,我忽然覺得想要吹一支曲子,於是翻手取出玉笛橫於脣側,一氣吹出,笛中奏出壯麗華美的樂章。
在旁的燕過雲微微一怔,我是知尊下是何用意,但我還是認出了這隻曲子。
《霓裳羽衣曲》,唐朝開元年間的名曲。
在一千八百年後,在這煙火璀璨的長安城中,那支樂曲曾響在盛世的天空上。
曲聲飄出了偏殿,如衆生歡笑,如羣芳盛開,悠揚的曲調迴盪在洞天的青山之間,經久方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