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姝早上醒來以後,見到了林若蘭, 十分出乎意料。
原來這一路楚月一直在暗中留記號給紅蓮教的人馬。她因爲顧及到自己中了蝕骨春香蠱, 就算伺機逃脫了不得解毒之法, 照樣會死, 所以讓紅蓮教的人趕緊去求救於林若蘭。
昨天他們抵達廬州時, 楚月在剛進城時就看見了紅蓮教回給她的暗號。剛好她晚上得到了可以逃跑的機會, 楚月就逃出去與林若蘭暗中見面,請她診脈先看看此蠱毒是否可解。
結果倆人剛見面,就被跟蹤她們的暗衛拿下, 押送至客棧。而且是被堵了嘴巴關押了一宿之後,才得機會見到宋清辭和葉姝。
兩人還都是剛剛睡醒,一臉慵懶的樣子看着她們,真叫人來氣。
楚月理所當然地以爲這些暗衛都是葉姝的人馬, 所以在看見葉姝的時候,開口便罵:“你好生陰險!有暗衛不顯露, 就爲了設圈套拿我!這事兒和林姑娘沒關係,你們放她走, 我任憑你們處置!”
葉姝從看到林若蘭那一刻,才明白過來宋清辭把楚月留在身邊的緣故了。從法華寺事件之後, 林若蘭應該是暗中和紅蓮教聯繫在一起。宋清辭早就知道這個消息,所以在楚月送上門來的時候, 才唯獨留了她的活口,作爲釣林若蘭出來的誘餌。
葉姝懶得理會楚月說什麼,只管打量林若蘭, 比上次在法華寺相她的時候瘦了許多。
“你們之間的恩怨與我無關,我只是受紅蓮教的人頻繁騷擾,不得已來解毒。”
林若蘭面容冷若冰霜,說話的時候高傲地揚着頭,沒有拿正眼去看任何一個人,似乎在場的每一個人她都瞧不起。
“我想請林姑娘幫我一個忙。”葉姝語調溫和道。
林若蘭拿奇怪的眼神打量葉姝,十分詫異葉姝居然敢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葉姑娘恐怕是沒聽懂我剛纔的話,我說了,你們之間的事情跟我無關。我斷然不會幫你做壞事。”
“我只想讓你幫我救人,這並不是壞事。”葉姝看一眼那邊的楚月,“你若真不關心她,即便他們頻繁騷擾你,以你的性格也不會接受紅蓮教人的請求,願意來這幫她診脈解毒。”
楚月聽到這話眼珠兒一動,倒是有幾分感動的意思。
林若蘭依舊高揚着下巴,對此默不回應,反而突然問出另一個問題。
“根本就沒有什麼蝕骨春香蠱?”
葉姝也不知道這情況,瞥向趙凌。
趙凌木然看一眼林若蘭,沒有立刻回答。
但他這反應,令答案顯而易見了。
“什麼?根本就沒有這種藥?”楚月詫異不已,感覺自己像是被耍的猴兒,掐腰大吼,“原來這一路我都被你們騙了,那你之前給我喫的是什麼東西?每三天一次服用的解藥又是什麼?”
“清肝敗火,明目養心。”趙凌絲毫不受楚月激動的情緒所影響,語調刻板地回答道。
楚月怒得面目扭曲,想用所有她能想到的酷刑折磨死趙凌。
林若蘭聽這話卻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然後恨鐵不成鋼地瞪一眼楚月:“瞧你這樣,確實需要。火氣大,總是吼,要‘清肝敗火’。傻乎乎被騙而不自知,應當要‘明目養心’纔行。”
楚月才反應過來趙凌的回答還有更深一層‘戲耍’的含義,氣得橫眉瞪眼,鬢角裏的筋都在根根直跳,咬牙切齒地罵完了趙凌,連帶把葉姝也罵了,說她人太無恥。
“可得了吧,我看你們都是半斤對八兩,誰能比誰更無恥?都是無恥之徒。”林若蘭譏諷道。
楚月不滿地瞥一眼林若蘭,沒吭聲。
葉姝見楚月不說了,她就反駁林若蘭:“難道弒母的還能比我們高尚不成?明明是大家一起半斤八兩。”
“你——”
提到弒母,林若蘭就被戳了痛腳,她氣憤地瞪着葉姝,倒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耍脾氣冷哼。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你們的忙我不會幫。”
“倒也無妨。”一直在旁默不出聲的宋清辭突然開口,對葉姝建議道,“將此二人獻與你父親,你父親必然高興。”
林若蘭聞言馬上伸手反抗,但剛出招就被趙凌點了穴。她擅長醫術,功夫方面並不是強項。
楚月得知自己沒中毒後,完全自在了,作勢要大顯身手,但和兩名暗衛過了三招之後,發現自己根本使不出內力。那邊的林若蘭也已經被趙凌用劍抵着脖頸,無法反抗。
楚月知道自己再多做抵抗也沒用,只得收手了,被暗衛押住。
“我沒內力了。”楚月氣急敗壞地告知林若蘭。
林若蘭還沒來得及給楚月把脈,但蝕骨春香蠱這種名字,聽起來就像是假藥,她可以甄別出來。不過令人內力消減的藥,倒是確實存在。
林若蘭恍然醒悟過來,“你被騙了!他們定然給你喫了三消丸,每三日一丸,每次消減內力三成。如今你肯定喫足了三粒,毫無內力了!這藥還確實有清肝火明目的效用。”
“不是騙,”趙凌堅持否認,“三消丸在我這就叫蝕骨春香蠱。”
楚月更加生氣了,以至於氣得嗷嗷嗷叫,恨不得用眼神殺死趙凌。這幫人當真把她當猴兒一般耍,要緊的是她還真跟猴兒一樣被耍了。
“你們太陰損了!”楚月跳腳喊道。
宋清辭淡淡道:“楚姑娘謙虛了。”
楚月這些年幹過很多陰險之事,而且這一次本就是她作惡在先,如今卻像個無辜者似得去聲討別人。宋清辭這一句簡單的回應,倒立刻顯出楚月像跳樑小醜一樣滑稽可笑。
楚月憋着鼓起的兩腮,又氣又恨地瞪着宋清辭,卻一點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這個姓宋的當真厲害,總有一句話把人氣死過去的能耐,他話少,但每說一句都是越琢磨越讓人生氣。她纔不和這個狗書生吵,那是自找死!
林若蘭平靜地看向葉姝:“說吧,你們想讓我幹什麼。”
“我想請林姑娘幫我從凌雲堡救兩個人出來。”
葉姝簡單坦白了情況,但沒有說出她和蘇若、蘇婆子之間的真正關係。
“我自小就沒母親,父親只管教我武功,從不關心其它,是乳母把我撫養長大,她於我來說如親生母親一般。如今她兒子病重,最後的願望就是想離開凌雲堡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地。我想還她們母子自由身,但我父親那邊不願意。”
“爲何不肯?”
反正凌雲堡內部的人都口風極嚴,即便林若蘭去打聽了,也打聽不到什麼實在消息。
葉姝就道出她剛編好的狗血理由:“乳母曾是我母親身邊的丫鬟,年輕時頗有幾分姿色,父親曾有過納她做小的心思。乳母不願做小,察覺情況不對之後,立刻請母親做主婚配,嫁人生了孩子。
我爹倒是沒爲此事報復過,但對乳母的態度始終不及對別人好。再者說,凌雲堡從沒有放誰自由身的先例,對乳母就更加不可能了。我便想藉着給她兒子看病的機會,送她們母子出去。”
“你父親既然對他們母子如此苛責,會捨得放她們出去看病?”林若蘭心有質疑。
“你看她兒子便知了,是練武的好苗子,卻因身上的病耽擱了。我爹尚武,最喜歡培養有天賦的孩子來壯大凌雲堡。”葉姝繼續解釋道。
林若蘭仔細想想,倒也覺得有道理。凌雲堡這些年發展壯大的勢頭大家都看在眼裏,若說這位老堡主沒點培養人才的能耐也不太不可能。
“好,既然只是單純的救人,我答應幫你。但事成之後,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諾,放了我們兩人。”
林若蘭這最後一句話說出口,連自己都不信,她覺得以葉妖女一貫的作風,這件事中肯定有詐。但如今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暫且依從,走一步看一步,先時刻警惕他們,再伺機尋機會逃跑。
既然大家話都說明白了,林若蘭和楚月願意答應幫忙。葉姝就客氣對二人道了謝,張羅大家一起喫早飯。
楚月不禁嘟囔:“真會假惺惺,哪敢不‘幫忙’啊,內力都沒了,刀架在脖子上。”
林若蘭聽到楚月的牢騷,忍不住警告她少說兩句,“既然你現在沒能耐了,就別把事兒壞在嘴上。”
楚月翻了個白眼,“切”了一聲。
早飯大家喝粥,喫蔥油餅。客棧準備的幾樣小菜口味都很一般,葉姝就讓莊飛把她三天前醃製十香瓜拿出來喫。此菜是用新鮮的牛角菜瓜切片,加鹽醃製半天之後,將水分擠壓出去,放上薑絲、蒔蘿和杏仁,裝入紗布袋子裏,塞進甜醬罈子裏醃製。
因爲紗布袋子起了隔離作用,取出時醃好的瓜片帶着濃厚甜醬味兒,但卻並不會因甜醬的味道而覆蓋掉原本的口感。喫的時候撒上一層新鮮炒熟的白芝麻和瓜子仁,拌一拌,脆鹹爽口,最適合做喝粥下飯的小菜。
雖然是鹹菜,但葉姝曉得大家的飯量都不簡單,特意讓莊飛準備了兩大盤,一盤放在宋清辭跟前,另一盤出於客套,就擺在了楚月和林若蘭面前。
喫飯的時候,莊飛可不會客氣,她一點不喫客棧做出的那些小菜,直接去夾十香瓜。一次夾一大筷子,丟在粥碗裏,咬一口蔥油餅,就着一口帶鹹菜的粥,美滋滋地喝完,早起之後的睏倦全在這一刻消除了。
趙凌木着臉不動聲色的夾菜,卻也和莊飛一樣,只喫十香瓜小鹹菜。兩筷子小鹹菜,三兩口喝了一碗粥之後,就再來一碗。沒一會兒三碗粥下肚,喫了十個蔥油餅,飽了。他放下筷子,就匆匆上樓去準備行李,套馬車,乾的活兒比大家都多。
宋清辭用飯依舊是所有人中最文縐縐的,一口一口喝粥,一片一片喫菜。他喫了兩口之後,再用匙舀一口粥的時候,葉姝馬上夾一片鹹菜放匙裏,這樣喫就方便了很多,能快些。
宋清辭看眼葉姝,眼含着笑意,然後就把湯匙送進了嘴裏。
林若蘭疑惑地往二人那邊一眼,就立刻被身邊的楚月扯了一下袖子。
“別看,小心喫不下飯。”楚月小聲提醒林若蘭道。
林若蘭夾了一塊鹹瓜片送進嘴裏,驚訝的挑眉,點了下頭。
雖然剛纔沒人特意說,但楚月看見是莊飛端來這兩盤鹹菜,就猜出來這菜肯定是葉姝所做。
楚月見狀激動地要提醒,但這時候葉姝剛好察覺到她們的說話聲,朝這頭看過來。反正東西已經進了林若蘭的嘴裏,楚月覺得自己現在再說也沒什麼用了,就把話暫且嚥了回去。
再之後,楚月就發現林若蘭一直盯着那盤鹹菜喫,不再喫別的菜了。葉姝做的東西味道一向好,這一路楚月已經深有體會了。但因爲剛纔她喫藥的事讓她心有餘悸,這會兒就有點不敢喫人家的菜了。
可轉念想想,還是那句老話,這菜大家都喫,如果真有毒,肯定都下毒了。再說她們已經答應葉姝會‘幫忙’了,葉姝應該不會在這種時候下黑手。
其實想了想去,楚月算是看明白自己的心思了,她就是想找理由喫人家做的這口鹹菜。
就說她自己怎麼這麼賤呢,人家欺負你,你還想喫人家的東西。真是不管被打了巴掌都不記得疼,臉皮太厚了。
最後楚月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手,認命地把筷子伸向了那盤鹹菜。這時候這鹹菜只剩下盤底兒了。
楚月夾了一塊瓜片,上面還粘着杏仁和少許芝麻。送進口中的時候,瓜片咬起來咯吱咯吱脆響,鹹菜雖鹹,卻有一種清新的瓜香味兒,那一點點芝麻卻猶如點睛之筆,咬碎時與清新的瓜香融合,再配一口溫熱的粥,突然覺得通體都順暢了。
胃暖了,心情就愉悅,隨之而來就渾身有勁兒,來精神氣兒了。
楚月歡歡喜喜再夾兩片進碗裏,繼續喫起來。很快她這碗粥喝完了,要再來一碗,但是她和林若蘭跟前的這盤鹹菜已經喫乾淨了。
林若蘭和莊飛這時候都喫完,放下筷子上樓了。
葉姝也喫完了,陪着宋清辭,時不時地給他的匙裏添一片鹹菜。
楚月就低頭,用筷子攪和粥,假裝粥很燙的樣子喫不進嘴。終於熬到這甜膩一對也喫完了,楚月就趕緊把原本放在他們跟前的那盤鹹菜端過來,這盤可還剩下大半盤呢,足夠她喫了。
楚月乾脆把半盤鹹菜都倒進自己的碗裏,三兩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覺得有點鹹,最後又喫了一個蔥油餅,這纔算作罷。
莊飛去後廚拿了個小罐子來,本以爲會剩下半盤鹹菜,要放進小罐子裏,等一會中午的時候喫。結果她趕來桌前的時候,只看見了空碗空盤子,什麼都沒有了。
臨出發前,莊飛又去了一趟百曉堂,得到了打探消息的結果,趕來告訴葉姝。
“金宅遭匪的前七天,曾有人在的廬州城外的官道上見過胡風。在這胡風畫像蒙上面紗,只露眉眼,給了獄中那些賊匪瞧,都說就是那個人。”莊飛佩服地感慨這一切都被葉姝猜對了。
“真想不到這名震江湖的赤腳雙俠,竟幹出這等刁天厥地的兇殘之事,連那金家的老弱病殘都不放過。”莊飛唏噓不已,她覺得連他們這些歪門邪派都快比不了這位正道大俠手法兇狠了。
胡風只想靠借刀殺人,來達到滅口的目的。或許他本意並不想殺這麼多人,但因爲那些賊匪兇悍,殺起人來便失控了。但這並不是減輕他罪孽的理由,是他主謀了這件事,便該當是他承擔着一切。再有,這件事從側面證實了,他當年確實跟金萬兩同流合污,貪了百姓的數萬賑災糧款。這比殺人家一族更爲兇狠,因此餓死之數何止五十,必定以萬計。
葉姝想不到江湖人竟然會跟官府有這樣深的瓜葛。
出發後,葉姝還在想這件事,他坐在馬車裏,靠在宋清辭身邊不解地問他。
“他們夫妻連鞋都不穿,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金家的事,確係胡風所爲。但賑災糧款一事,卻並非你所想的那般惡劣。”
宋清辭告訴的葉姝,他們當年貪墨的這筆錢並沒有用放進自己的荷包,都用於賑災了。但不再是官家的賑災糧款,卻是以他們私產的名義去賑災,因此事在百姓中得了極好的好名聲,在江湖上的聲望也越來越高,備受敬仰。
“這不是佔便宜麼,一分錢不出,坐地便得了大俠名聲?竟如此道貌岸然,所謂的俠義之心竟都是蠅營狗苟的算計!”葉姝覺得自己的認知完全被刷新了。
書中的陸志遠確實表現出一些道貌岸然的姿態,但都在針對男主的事情上,比如在小事上虛僞做作,審判不公平,只顧着表面名聲。可完全沒有交代他以前還有這麼大的黑歷史。或許是因爲她無意間觸發了金萬兩這條支線,改變了原有的劇情走向,纔會挖出了這麼深層次的真相。
宋清辭見葉姝這麼喫驚,沒再說什麼,只是用手拍了拍她的頭安慰她。
這時候,馬車外忽然傳來楚月夾槍帶棒的譏諷話語。
“這次回去,你父親若還肯承認你,你就還是萬花山莊的千金。可以繼續跟那些名門正派做朋友了。你弒母之舉就算大義滅親了,多好的名聲呀,你那些正道朋友一定會很羨慕你呢。”
緊接着,就聽見林若蘭帶着怒氣喊話回去。
“你既然恨我殺死你們教主,何苦連番派人來救我。若非如此,我也不必特意跑來還你的人情,以至於現在被抓了。”
“因爲這是教主的遺願,她要我發過誓,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都要護她親生女兒的周全。”楚月勒停了馬,紅着眼瞪着林若蘭吼道,“你以爲我願意管你啊!”
“用不着你遵從她的遺願,你想殺就殺,痛快動手,還不知道誰死在誰手下呢!”林若蘭也激動起來,對楚月喊起來。
“你以爲我不想殺?都說了那是教主的遺願!噢,我知道了,你故意挑我沒內力的時候,跟我說這話,想像殺教主一樣把我也算計殺了是不是?林若蘭,你可真夠陰險了,豬狗不如!”
楚月惡狠狠地瞪着林若蘭,挑釁她如果有能耐,就跟她來一場沒內力的比試,看看鹿死誰手。
“比就比。”林若蘭不服氣地回道。
馬車停了,莊飛這時候湊到馬車旁邊,隔着車窗對葉姝撇了下嘴,告訴她倆人吵起來了。
葉姝拉着宋清辭下了馬車,先打量處於憤怒對質的二人,然後小聲問宋清辭,覺得她們到底是真吵,還是在裝假做戲,想要逃跑。
“真吵。”宋清辭道。
葉姝剛想問該怎麼勸架的時候,趙凌飛快地行至林若蘭和楚月的身後,將二人一掌打暈了。
隨後趙凌就把二人綁在了車後頭,蓋上布擋着。
葉姝明白了,宋清辭所謂的‘真吵’,是指噪音方面的吵。
到了揚州地界之後,葉姝也沒有多做停留,因爲宋清辭告訴她有凌雲堡的人在跟蹤他們,從離開廬州之後就開始了。
葉姝其實還挺期待她的點心鋪子而今開成什麼樣了,但爲了避免暴露,葉姝只能選擇直奔凌雲堡。
天近黃昏的時候,被打暈的林若蘭和楚月醒了過來,倆人瞧見她們現在這光景,料定是她們想假借吵架逃跑的心思被識破了。所以之後被解綁,繼續騎馬走的時候,倆人都老實了,一聲不吭。
葉姝看得出來,林若蘭的情緒裏有一些厭世。她爲弒母這件事揹負了很多流言蜚語,似乎已經開始自暴自棄,沒有多少活下去的意願了。
她不希望這次回凌雲堡,發生什麼意外,她還指望着林若蘭能帶蘇婆子和蘇若離順利開凌雲堡。
傍晚大家在路邊燒火做飯,葉姝把做好的荷葉雞的雞腿遞給了林若蘭。怕她以爲有毒,她還故意從上頭撕下來一塊先送進自己嘴裏喫。
“喫唄,喫飽了纔有力氣想着怎麼對付我,纔有勁兒逃跑。”
林若蘭防備地看一眼葉姝,接過雞腿,咬了一口,隨即嘴角抽搐了下,隱忍不作出這東西好喫的表情。
葉姝瞧着林若蘭臉色有點奇怪,問她怎麼了。
林若蘭板着臉不吭聲,隨即又咬一口雞腿。
“別被眼前這點事情矇蔽了,你是選不了出身,但卻可以選擇自己以後的日子到底該怎麼過。”葉姝挖了點雞湯喂林若蘭。
林若蘭聽葉姝這話怔了下,然後厭惡地回瞪葉姝,“用不着你假好心。”
“嘴長在別人身上,人家愛怎麼講是人家的事。咱們管不了別人的嘴,但能管得了自己。你若真被他們的話刺激着了,心甘情願墮落下去,正好遂了他們的願,他們更樂得見你落魄,只會說得更狠。”
林若蘭質問葉姝對她說這些做什麼。
“你說呢,你滿臉都寫着‘我很迷茫’、‘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哪個好心的小仙女快來勸勸我’。”葉姝對林若蘭戲謔一笑,“所以我就來做那個小仙女了。”
林若蘭無語地看着葉姝,“你纔不是小仙女,你是最該死的妖女。”
宋清辭這時候走過來,把碟子裏的雞翅遞給葉姝,“你愛喫的。”
“謝謝。”葉姝高興得用手抓了雞翅。
“聊什麼?”宋清辭淡漠地看眼林若蘭。
林若蘭莫名覺得宋清辭這人有點可怕,所以當他目光投射過來的時候,她便下意識地垂眸。
“她說我不是小仙女。”
“你是。”
葉姝的話音還沒落,宋清辭立刻就肯定了她。葉姝被哄得高興地點點頭,連連應承。
目睹這一切的林若蘭:“……”
這一對,相望相笑,全然忘了她還在旁邊。
林若蘭忽然想起早上楚月提醒那句,默默拿着自己的雞腿湊到楚月旁邊坐着。
楚月見到林若蘭主動來她這還有些意外,轉頭去瞧林若蘭本來坐的地方發生了什麼,瞬間報以同情的目光給林若蘭。
“這倆人這樣很久了。”楚月咬一口雞肉,發牢騷道。
“倒是恩愛,就怕最後還是會因爲身份不合適,勞燕分飛。”林若蘭嘆了口氣,“最好不要私定終身,生個可憐的孩子出來。”
“你什麼意思?”楚月聽她忽然提這茬,感覺林若蘭在諷刺教主與林楓私定終身生下她的事情,她憤憤地回瞪她,“教主對你不好麼,她願意把整個紅蓮教交給你,你居然——”
“我不稀罕,我倒寧願她不是我母親。”林若蘭滿臉嫌棄道。
“不識好歹!不管你認不認,她就是你母親,而且還是你殺了你自己的母親!”
楚月氣得丟了手裏的東西,憤怒地起身,教訓林若蘭道。
“你弒母大逆不道,還不知悔改,將來一定會遭天譴!”
“我憑什麼遭天譴,她幹了那麼多十惡不赦的事情,我殺她是大義滅親,爲民除害,指不定將來爲此還會長命百歲,得道成仙!”林若蘭氣得也扔掉自己手裏的雞腿,站起身來,與楚月面對面,互相瞪眼怒視對方。
宋清辭和葉姝等人聞聲,都看向了二人。
“真吵。”宋清辭道。
葉姝疑惑地看他:“哪種真吵?是吵鬧的吵,還是真吵架的吵?”
“後者。”
葉姝馬上起身奔向二人,呵斥她們都閉嘴。
“你倒說說,她弒母是不是大逆不道?”楚月已經被憤怒衝暈了頭,而今來個人,她便直接拉這人評理。
林若蘭也沒好哪兒去,看向葉姝,等着她評判。那眼神好似在說‘你如果敢說我錯,這凌雲堡我肯定不去了’。
“搞清楚,現在的你們是什麼身份!”
葉姝左右手分別揪住倆人的耳朵,然後看着被丟在地上的雞肉,喝令她們都撿起來給喫了。
“不準浪費糧食!”
“鬆手!”倆人都不是好脾氣的女子,忽然被揪了耳朵,都暴跳如雷,喊着要反抗葉姝。
莊飛和趙凌馬上上前來幫忙,把這倆人的胳膊抓住,不許她們造次。
莊飛點了這二人穴位後,就把地上的雞肉撿起來,分別硬塞在了她們嘴裏。
“這世上有多少人連口米湯都喝不上,你們倆有肉喫還不知珍惜,亂吵個屁!”葉姝罵道,“你們可以選擇不喫,但拿了東西之後必須都給我喫乾淨。”
倆人被解穴之後,只得乖乖將嘴裏的東西喫乾淨。好在雞腿只是丟在了草上,不算髒,要是丟在土裏,那味道可是夠受了。
“弒母是錯的。”葉姝忽然道。
楚月和林若蘭同時看向葉姝。楚月率先笑起來 ,意思她贏了。
“巫紅蓮拋棄女兒在先,多年後剛相認,不顧及女兒感受在後,強逼其繼承紅蓮教,還曾犯下很多十惡不赦的壞事,也都是錯的。”
楚月這下笑不出來了,質問葉姝到底什麼意思。
“每個人想法不同,你不是她,體會不了她的痛苦。她也不是你,並不知道你的難處。”葉姝嘆道,“不要在沒有瞭解對方真正經歷過什麼之前,隨便去評判對錯。”
林若蘭和楚月都默不吭聲了。
葉姝見她們終於消停了,笑着回到宋清辭身邊,繼續啃雞翅。
宋清辭側眸含笑打量葉姝,似乎在看一個全新的人一般。
“是不是被我那番話震撼到了?”葉姝自戀地問。
宋清辭默默低頭,掏出了帕子,去擦掉了葉姝臉上粘着的一塊褐紅色雞皮,然後給她看。
葉姝:“……”
好想一掌拍飛他!
大家用完飯後,繼續趕路。至夜裏子時,終於抵達了凌雲堡。
葉姝回來的消息很快傳到葉虎那裏,葉虎聽說葉姝還帶了其他人回來,暫且沒有急着見面,只是打發人來傳話說夜深了,命葉姝暫且安排大家去安置休息。
葉姝在自己房內沐浴更衣之後,就坐在銅鏡前,她自己用豎子梳着前面的頭髮,莊飛梳後面的。
葉姝剛好起了玩心,就把頭髮都攏在額頭處,裝成披頭散髮的女鬼一樣,忽然回頭嚇莊飛一下。
莊飛被逗得直樂,捂着肚子笑。葉姝笑着笑着,透過頭髮縫隙忽然發現葉虎正穿着一身玄袍安靜地站在莊飛身後,大概半丈遠的地方。
因爲對方的眼神過於陰冷,而且出現得無聲無息,令葉姝着實嚇了一跳,突然間整個身體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莊飛還在樂,葉姝扒開頭髮,馬上給她使眼色。
莊飛意識到情況不對,扭頭看見葉虎後,立刻拘謹起來,縮着脖子給葉虎行禮。
“嗯。”葉虎擺了下手,莊飛馬上會意告退。關門前,她挑着眉毛望了葉姝一眼,希望她保重。
葉姝把頭髮理了理,想起正事兒來,趕忙去找出三春劍譜,雙手遞給葉虎。
葉虎看了眼劍譜,沒接。讓葉姝在銅鏡面前坐好,他便拿起木梳給她梳頭。
“上次給你梳頭還是你六歲的時候,練武偷懶,捱了爹訓斥,就跑到樹叢裏躲起來哭,樹枝把你頭髮颳得很亂了。”
葉姝通過銅鏡暗暗觀察葉虎的表情,面色很平淡,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葉虎猛然抬眼,葉姝在銅鏡中和他四目相對了。
葉姝馬上道:“我不記得了。”
葉虎凝視着鏡中垂眸的葉姝,淡淡笑了一聲,但笑意未達眼底。
“那時候後你年小,不記得正常。”
葉虎把梳好的一縷頭髮放了下來,木梳上剛好夾着一根落髮。葉虎就將這根頭髮扯了下來,捏着這頭髮看着。
“無端墜紅塵,惹卻三千煩惱絲。”
說罷,葉虎就把這根頭髮扯斷了。
葉姝覺得葉虎這行爲好詭異,完全猜不透,只能暫且保持沉默,以不變應萬變。
葉虎隨即拿起剛纔被葉姝放在妝奩的三春劍譜,隨手翻閱了兩下之後,便誇讚葉姝這次任務完成得很好。
“都是爹爹教導有方。”葉姝慣例拍一句馬屁道。
葉虎笑一聲,回身踱步,行至窗邊的一盞燭臺前。他果斷伸手將書送到燭火邊,書很快燃燒起來。火苗越燒越大,在快要燒到葉虎手上的時候,葉虎方鬆手,把燃燒的書冊丟在了地上。
葉姝見狀,真的很想一腳把葉虎踢飛到南牆去。這劍譜可是她千裏迢迢,歷經各種苦難險阻,好容易纔得到。結果葉虎就這麼隨便給燒了,好歹留個紀念。
“怎麼?”葉虎察覺到葉姝表情不對,故意問她。
“沒事。”葉姝決定還是不自找麻煩了,反正那劍譜對她來說也沒有用,只是可惜了陸墨的一片好心。
葉虎眯起眼睛,銳利的目光從葉姝身上刮過,嘴角斜起一抹冷笑,他撩起袍子坐下來,審視葉姝:“你變了。”
葉姝心裏咯噔一下,訕笑兩聲,決定依舊保守選擇不亂說話表態,先看葉虎怎麼說。
“擱在以前,你勢必會好奇我爲何會將你難得弄回來的祕籍給燒了,你一定忍不住多嘴問原因,可你現在問都不問了。”
葉虎頓了頓,繼續說道。
“在半年前你還曾和孫二鳳唸叨過,你六歲時我給你梳頭的事,說那會兒你唯獨記得這件事。從小到大都記得這麼久了,過半年就給忘了?
還有你這一路去華山,一直忙活着做飯,花樣不斷,從何學來?以前倒沒見你有這能耐。”
葉虎話畢,目光刺着葉姝,似乎在昭告他隨時可以動手,令葉姝的下場像剛纔他扯斷的那根頭髮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