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切以你的身體爲重,”越璨點頭,然後說,“不打擾你們了,我晚上還有安排。”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晚上的法國餐,越璨和森明美都喫得有些心不在焉。
玫瑰花瓣被凍在晶瑩的冰塊中,森明美用叉子輕輕去碰它,碰觸到的只是堅硬的冰。她第一次見到越瑄,是她四歲的時候,父親帶她去謝家大宅。謝老太爺很喜歡她,將她抱在懷裏,給了她很多好喫好玩的東西,隔着客廳的落地窗,她看到花園裏有一個男孩。
那是冬天,花園裏落了一層薄薄的白雪。
男孩獨自坐在一個畫架前。他正在畫畫,神情疏遠淡漠,面容卻精緻俊美得如同童話書中的王子。
她跑出去。
跑到男孩的身邊。
她想要看看他究竟在畫什麼,畫得這麼入神,連她到他的身邊也沒有察覺。她正要湊過去看,男孩轉過頭,淡淡看了她一眼。
直到現在,她仍記得那個眼神。
並沒有多麼嚴厲。
也沒有怎樣的冰冷。
只是很淡,很淡,淡得彷彿隔着千山萬水的距離,淡得彷彿她的存在是一件很不合宜的事情。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
她和越瑄之間,始終有着那千山萬水般的距離,哪怕以他未婚妻的身份站在他的身邊,她也無法真正地接近他。她原本以爲自己的一生將會這樣度過,直到越璨的出現。
如果說越瑄是一道淡漠的溪流。
那麼越璨就是一場燎原的大火,可以將一切焚燒。她知道他的危險,包括父親在內,身邊所有的親友都警示過她。可是,那是一場熊熊的烈火,她無法自拔地被燃燒,體內的每個細胞都心甘情願陷入這個男人可能帶來的危險。
然而,在越瑄車禍重傷未愈的時候,同他解除婚約,她心中始終有些不安。越瑄拜託她帶葉嬰入行,她願意盡力相助,雖然她並不喜歡這個女孩子。是的,她不喜歡這個叫葉嬰的女子。
那雙像黑潭一樣的眼睛。
深得如同沒有盡頭。
那樣一雙又美麗又漆黑的眼睛。
“嚓--”
叉子在透明的冰塊表層劃出一道痕跡,白天的事情重現在森明美腦海中。
太詭異了。
從小跟着父親見過很多設計界的大師,入行以來,她也見過一些天賦驚人的天才級設計師,但是從沒有任何一個人像葉嬰這樣。畫設計稿需要靈氣和天分,但是裁剪是需要年復一年的時間和經驗積澱出來的功夫。
寬大的製衣臺上。
紅葡萄酒般的真絲衣料映着陽光揚起。
那樣嫺熟流暢的裁剪,甚至沒有使用立體模特和任何工具,只靠一雙眼睛就能在平臺上判斷出線條的曲線婉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完全不可能。
森明美蹙眉思考着,冰塊在面前慢慢融化,裏面凍着的玫瑰花瓣漸漸露出,忽然,眉梢微微一動,她想通了。
葉嬰是有備而來。
知道可能會有這樣的質疑,所以葉嬰事先偷偷練習了很多次,直到每一剪的曲線都熟稔於胸,所以裁剪才能如此精準,令人驚愕。
有備而來
在心中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森明美笑了笑,切下一塊鮮美的鱈魚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她並不怕有野心的女子,只有在有危機感的環境中,她的頭腦才能時時保持最佳的狀態。
抬起頭。
她望向越璨。
男人正倚坐在墨綠色高背深椅中,手中握着一隻水晶酒杯,透明的酒液只剩下少許。周圍有許多名媛的視線似有意似無意地向他投過來,他全然沒有在意,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杯底的伏特加,仰首慢慢飲下。
“璨,你在想什麼?”
森明美停下刀叉,好奇地問。
“我在想,”越璨脣角勾起笑容,眼眸深深地瞅着她,開玩笑般地說,“是什麼讓我的公主今晚這麼沉默,連我精心爲她準備的禮物都沒有發現。”
“禮物?”
森明美不解地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發現桌面上赫然有一隻精美的深藍色絲絨首飾盒。她屏息打開,自裏面閃出耀眼的光芒,那是一枚粉紅色的鑽戒,純淨美麗。
“這是”
驚喜使她的心跳頓時快了幾倍。
“這只是一個禮物。”
爲她戴上戒指,越璨拉過她的手,輕輕吻在她的手指,熾熱的脣有着危險的溫度,他耳語般地低聲說:
“等我擁有了整個王國,纔會請求你成爲我的皇後。”
“會的,”森明美輕輕反握住他,“下週爺爺就回國了,謝夫人不會再有那麼多反對你的權力。”
餐廳內的鋼琴演奏家彈出美妙的樂曲。
燭光搖曳溫柔。
白色的玫瑰花凝着露珠,森明美穿着一襲乳白色的長裙,被燭光映照得格外溫柔,她一邊品嚐着玫瑰凍露,一邊談笑着白天時公司裏發生的事情,尤其是葉嬰畢業於那個所謂的加拿大威治郡服裝學院。
“她是一個太有野心的女孩子,甚至不加掩飾。璨,你說我們該不該提醒一下瑄。”森明美蹙眉說。
越璨笑了,他用餐刀切開牛排,說:
“你以爲瑄會不知道嗎?”
森明美怔了片刻,搖搖頭:
“我不懂瑄在想什麼,他爲什麼會允許這樣的女孩子接近他。難道”難道是因爲她和璨在一起了,瑄才隨便選擇一個女孩子
她不敢再想下去,趕忙換了個話題,又將鱈魚切成小塊,放到越璨的餐盤中,說:
“你嘗一下這個,味道很好。”
看到了剛纔她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越璨不動聲色,叉起她遞來的鱈魚送入口中。鱈魚還是溫熱的,異常鮮美,主廚介紹說這種鱈魚是從冰島捕捉之後直接空運過來的。
美味在舌尖綻放。
他卻想起另一種瀰漫着紅豆香氣的味道。
那是七年前的一個初夏夜晚。
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逼他躲進路邊的一家的西點店,店裏充滿了烘焙的誘人香味,站在一格格的麪包和西點前面,他發現自己忘了帶錢。
門口風鈴清脆地響,一個女孩子走進來。
女孩子撐着一把黑色的大傘,透明的雨滴自傘的邊緣撲簌簌滾落。
如同一朵深夜的黑薔薇。
那女孩子的頭髮和眼睛無比漆黑,那樣一種深沉的漆黑,彷彿是能令人墜入的黑洞。她的皮膚卻異樣的蒼白,握着黑色傘柄的手指近乎青白色,似乎能看到她的手指骨骼。
可是,她那麼美。
她的美是淒厲的。
如同是在日日不見陽光的黑暗處滋長出來的,一種寒入骨髓的美麗。收起傘,女孩子向他的方向走來,她站定在他的右側,距離他的左臂不過八公分的距離。雨水溼潤的寒氣從她周身沁漫出來,他能看到她的嘴脣是淡色的,睫毛像黑色絲絨一般濃密幽黑。
打開他面前的玻璃罩。
女孩子夾了兩隻橢圓形的麪包出來,冷漠地,始終沒有看他一眼,又走到收款臺去結賬。一位胖胖的中年女人幫她把其中一隻麪包放進紙盒裏,熱情地同她說話,女孩子卻只是“嗯”了幾聲。
另一隻麪包,女孩子掰開了它。
小小的掰開的聲音,空氣中頓時瀰漫出一股紅豆的甜味,就像母親親手熬煮的紅豆。女孩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喫着,喫得那麼專心,彷彿世上再沒有比喫這塊麪包更重要的事情。
那夜之後,他記住了那家店。
那家西點店掛着一面旗子,紅白格子的底紋,中間繡有一朵粉紅色薔薇花,名字叫做“薔薇西點”。它家最著名的,便是女孩子喫的那種紅豆麪包。
再後來,他陪她來過那家店很多次。
每次她都是買兩隻。
一隻帶走,一隻她自己喫掉。
她沒有告訴過他,那隻帶走的麪包是買給誰,他也沒有告訴過她,其實他第一次見到她就是在這家店,而不是那緋紅野薔薇的花叢下。
七年過去了。
她仍舊還是習慣買兩隻紅豆麪包,一隻她自己喫,一隻卻是給了他的弟弟--
越瑄。
“很難喫嗎?”
森明美喫驚地看着他的表情。
“魚有點涼了。”
用餐巾拭了拭脣角,越璨爲自己又倒了杯威士忌,他慢慢地飲下這杯酒,重新談笑風生起來,直到森明美突然看到一個人。
“是蔡娜!”
森明美低呼。
越璨回頭。
優雅的餐廳裏果然出現了一個十分不搭調的人,一身緊繃的黑色皮衣,身材高大強壯,硬硬的平頭短髮,眉宇間帶着狠厲的勁頭,如果不是豐滿的胸部,很難看出這是一個女人。
蔡娜。
她是城內最大黑幫頭目蔡鐵的獨生女,蔡氏家族企業已經逐漸洗白,而作爲唯一繼承人的她依然作風彪悍。十六歲時,蔡娜因爲持械聚衆鬥毆傷人致死,被抓捕,卻被輕判入少年管教所服刑五年。出來後,蔡娜更是接手了家族裏所有見不得人的生意。
就餐的客人中有不少知道蔡娜的名頭,紛紛避開她的視線。
蔡娜右手擁着一個嬌小的女郎,朝餐廳昏暗隱蔽的角落走去,隨後,從那裏傳出一陣陣嬌喃的呻吟聲。旁邊侍應生的神情有些尷尬,但是顯然知道蔡娜的身份,並不敢上前阻止。
望着那個角落,森明美的眼神有些閃爍。她放下手中的刀叉,起身對越璨說:“抱歉,我過去打個招呼。”
說完,她朝蔡娜走去。
還沒有靠近,陰影裏閃出一個黑衣男子冷硬着臉將她擋住,角落裏正在逗弄那個嬌小女子的蔡娜抬眼看過來。
猶如野獸般的殘酷陰冷。
蔡娜的目光像男人一樣,從森明美的臉部、一路落到她的胸部和腰肢,才慢吞吞地揮揮手,令黑衣男子退了下去。
“森小姐,好久不見。”
放開懷中的嬌小女郎,蔡娜攤開雙臂,仰靠在高背沙發裏,斜睨着如同女神般高貴美麗的森明美,說:“沒記錯的話,您對我一向避如蛇蠍,怎麼今天這麼有雅興來同我說話?”
“我有點小事請你幫忙。”
森明美含笑坐到她的身旁。
“哦?”昏暗的燈光下,蔡娜彷彿有了興趣,她慢悠悠地抬起手,手掌似有意無意地碰觸着森明美的肩膀,“沒問題,我一向很欣賞森小姐,您的忙是一定會幫的。”
謝氏集團設計部的設計師們逐漸接受了葉嬰。
一部分原因,是因爲葉嬰當日的表現太過驚人,他們有些摸不清她的深淺。而且那天之後葉嬰一直很安靜,每天只是在她的設計室中畫圖打稿,不對任何設計師指手畫腳,讓人可以完全忽略掉她的存在。
另一部分原因,是海倫的被解僱。
海倫的解僱令是直接從總部下達的。有人說,是謝夫人聽到“植物人”一詞後勃然大怒,立刻命令人事部門開除海倫。有人說,是二少親自下令開除的,因爲海倫觸犯了他的女友。更多的說法,是葉嬰將海倫的言行告知了上面,以海倫的被解僱來警告其他人。
所以,無論設計師們是否能夠真正接受葉嬰出任設計部副總監,她的存在已經是不爭的現實。
進入設計部的第四天,葉嬰挑選了兩位設計師作爲她的助手。一位是那個耳朵、鼻子、嘴脣全都穿洞的嬉皮青年喬治,一位是呆呆澀澀整日埋首設計畫稿,完全不理世事的少女設計師翠西。
“爲什麼挑我?!”
眼睛畫着重重的黑眼線,一頭黃色染髮的喬治怒火沖天地站在葉嬰的設計桌前。
“因爲你的設計圖是最有創意,最出色的,”桌上厚厚一疊設計稿,全都是喬治進入公司以來的作品,葉嬰微笑着翻了翻,“而且,你是最心高氣傲的,不是嗎?”
“沒錯!所以我不可能跟着你!”
“所以,如果你認可了我的設計能力在你之上,並且崇拜我,”站起身,葉嬰笑吟吟地瞅着他,“你就會成爲我最忠心的臣民,最忠實的助手。”
“就憑你?!”
“你甘願永遠只是設計流水線上的成衣嗎?”葉嬰眼眸深深地瞅着他,“難道你不希望有一天,可以站在世界頂尖的t臺上,讓其他國際著名的設計大師們,欣賞由你設計的系列時裝嗎?”
喬治的臉色變了變:
“我現在也在設計系列時裝!”
葉嬰莞爾一笑,說:
“是的,設計出來只是跟其他設計師的作品混在一起,擺進各百貨公司的專櫃裏。哦,對了,而且會打上謝氏紡織旗下不同品牌的標識。”
喬治的臉漲紅了。
謝氏集團的祖輩是靠紡織起家,即使目前金融、地產和其他實業已佔據了謝氏大部分的產業份額,做爲其傳統產業的服裝生產依然備受重視。謝氏的服裝有大大小小七八個品牌,針對不同的目標羣體,在全國範圍內的銷售量一直居於前列。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