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頭看到越瑄,越璨的眼底驀然閃過一陣凜厲的寒光!然而只是一秒而已,他面色陰沉地繼續向急救室走,既沒有同越瑄說話,也沒有解釋爲什麼自己會出現在送葉嬰來的救護車中。
漫長的等待中。
時間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如同刀鋒緩緩劃過,越瑄握在輪椅扶手上的雙手愈來愈白得發青,猛地冒出一陣咳嗽,他低頭掩住脣,咳嗽一陣緊似一陣,咳得雙頰潮紅如血。
“二少。”
謝平擔憂地上前一步。
胸口升起一陣陣欲窒息的急喘,越瑄喫力地揮揮手,閉目硬撐了過去。越璨站在急救室的門口,看着護士們緊張地進進出出,他面色陰沉,一語不發。
十幾分鍾後。
常年跟隨在越璨身邊的謝灃和謝青趕到了。
又過了幾分鐘。
越瑄身邊的謝浦也趕到了,低聲同謝平詢問了幾句之後,他抬頭對站在越璨身後的謝灃和謝青微微點頭致意。
急救室的門終於打開,醫生走出來說:
“病人還在昏迷中,大約兩個小時之後纔會醒。目前病人的狀態還算穩定,生命沒有太大危險,但是腦部受到多次撞擊,腦震盪情況比較嚴重,需要繼續觀察。病人的頸椎也受到了傷害,儘量不要移動她。”
“謝謝您。”
越瑄說着,正看到病牀上的葉嬰被推了出來。
蒼白沒有血色,她昏迷着,睫毛虛弱無力地閉在面頰上,烏黑的長髮凌亂地散在雪白的枕上。心臟痛得緊縮,越瑄喫力地控制輪椅,隨着她的病牀一起向病房去。
“越瑄,我要跟你談一下。”
身後響起越璨沒有情緒的聲音,越瑄一頓,輪椅慢慢緩了下來。
“請你放過她。”
病房隔壁的貴賓室,越璨面無表情地望着窗外依舊飄着的綿綿細雨,他的聲音冷冷的,如同有什麼在緊繃着。
“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給你。”越璨動作僵硬地點燃一支菸,“但是,你放過她,讓她走!”
“哥。”
輪椅中,越瑄怔住。
“你想要同森明美結婚,對嗎?”吐出一口香菸的濃霧,越璨嘲弄地說,“好,我不跟你爭。我保證你可以娶到森明美,完成你爺爺的心願。”
越瑄沉默不語。
“怎麼,不滿意嗎?你還想要什麼?”越璨眯起眼睛,冷凜在眼底凝聚,“說出來,讓我聽一聽。”
“哥”
雙手在輪椅上握緊,越瑄的胸口處升出一股窒息。
“哥?”越璨冷笑,“你把她帶回謝家,用她來試探我,用她來威脅我,你還把我當做你哥嗎?!好,我承認,你贏了!你到底想要什麼,說!”
胸腔的呼吸變得急促,越瑄閉目,勉力說:
“我沒有。”
“你沒有?”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事情,越璨冷冷勾脣,眼神冰冷,盯着他,“在你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你就知道她是誰了!所以,素來冰山一般的二少,纔會容許她接近。她欺騙你,她引誘你,你便順水推舟、將計就計。”
“那個傻瓜,她以爲她的演技好得騙到了你,”重重吸一口煙,越璨澀聲說,“她不知道,真正演技好的人,卻是你。看着她處心積慮地做那些事情,努力想要引你喜歡她,你一定覺得很滑稽很可笑,是嗎?”
空氣中彌散着菸草的嗆人味道。
演技
是的,他原本也知道
那隻是演技
面色蒼白,越瑄猛地低下頭,激烈地咳嗽起來!一陣重似一陣,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他的身體咳得有些抽搐,兩頰漸漸血一般的潮紅!
疼痛從雙腿蔓延上來!
抽搐着!
一路蔓延上他的胸腔,與劇烈的咳意重疊翻攪在一起!
“就是這副模樣,”越璨眼神幽深,漠然掐滅指間的香菸,“當年,你是身體虛弱又蒼白孤獨的少年,口口聲聲喊我‘哥’,你看起來真是可憐,竟讓我以爲你是無害的。”
第一次見到越瑄,是七年前那個冬日的午後,父親眼神溫暖地對他說:“這是小瑄,是你的弟弟。”
輪椅中,蒼白的少年略帶靦腆地喊了聲:
“哥。”
他原以爲弟弟不良於行,後來才知道,是自出生就體弱多病,又患有嚴重哮喘,故常以輪椅出行。弟弟性格沉默寡言,卻每每在看着他時,眼底都有輕柔嚮往的神色。
弟弟讀的是名校,距離他讀的三流高中只有一條街的距離。於是,有時候在晚自習接她之前,他會先去跟弟弟見上一面。弟弟是乖巧溫順的孩子,即使自幼在豪門世家,有着優雅高貴的舉止氣質,但是路邊攤上,無論他扔給他一罐啤酒,還是一隻滷雞爪,弟弟都會安靜地接受並品嚐。
他喜歡這個弟弟。
也從心底接納了這個弟弟。
那是他生命中最不可思議的一段時間。一直與母親相依爲命,被人罵作野孩子、雜種的他,忽然間不僅有了她,有了父親,還有了弟弟,世界圓滿得無法再圓滿,幸福得如同不真實。
如果可以事先知曉
越璨苦澀地閉上眼睛,如果可以事先知曉,如果當時他對這個弟弟只是漠然地點一點頭,沒有任何的親近。是不是,一切的悲劇都不會發生呢?
“對不起。”
胸腔劇烈地起伏着,望着僵立在窗前痛鬱滿身的越璨,自一陣陣的劇咳中,越瑄死命遏制住喉口湧上的腥氣,雙頰潮紅,脣色發紫地喫力說:
“哥,對不起”
自腿部蔓延上來的抽搐攫住他的全身,越瑄終於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劇痛令他的額頭頃刻間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一聲聲尖銳可怖的哮鳴音也撕心裂肺地在房間內響起!
越璨聞聲回頭!
見到輪椅中的越瑄這個模樣,越璨咬了咬牙,一把扯開窗戶,讓混着雨絲的新鮮空氣灌進來,然後冷硬着臉大步走過來。探手從越瑄身上摸出一管噴霧,越璨冰冷地捏開他緊閉顫抖的牙關--
“吸氣!”
越璨冷聲命道!
痛苦的顫抖中,越瑄掙扎着望向面前的哥哥。好像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哥哥面前發病,哥哥驚得有些失措,也是如此緊緊捏開他的下頜,喊着同樣的話--
“吸氣!”
越璨眼中有殘酷的怒意!
藥物噴進他的喉嚨,沁入他的氣管,如是幾次之後,哮喘得到了一些緩解,然而腿部的痙攣和抽搐依舊如惡魔般折磨着越瑄,他痛得面色慘白,一陣陣顫抖。
瞥他一眼,越璨陰沉着臉,抬步向門口走去。
“哥”
拉住他的手腕,越瑄蒼白着臉,斷斷續續地說:
“哥對不起”
“又在施苦肉計嗎?”越璨勾脣笑了笑,目光從那隻緊抓住他的手,緩緩移到越瑄那滿是痛汗的面孔,譏諷地說,“抱歉,我已經被騙過一次,不會再被你騙第二次了。”
“而且,爲什麼要說對不起?是因爲她嗎?”越璨冷冷地看着他,“你沒做錯,如果你有弱點被我知道,我也會毫不留情!如果那是你愛過的女人,我會讓你親眼看着我跟她上牀,而不是,僅僅看着你跟她接吻!”
“”
越瑄痛得雙脣微動,卻說不出話。
“畢竟--”越璨冷凜地逼視他,“當年是我自己將這個弱點講給你聽的,這不怨你,要怨,就怨我自己!”
那樣冰冷凜厲的眼神,恍若與他是不共戴天的仇敵,越瑄的心臟愈來愈涼,疼痛卻愈來愈劇。
他還記得最初的那個越璨,臉上有尚未痊癒的淤青,微卷的黑髮,略舊的黑色皮夾克,斜倚在紫紅色的座椅中,眼中有着毫不掩飾的打量,一臉狂野不羈地盯着他。
如同隔壁街高中的那些不良少年。
然而,在看似狂野的外表下,這個突然出現的哥哥竟有着一顆異常柔軟的心,相處幾次之後,就輕易接納了他。
星光閃爍,坐在斜坡的高處,哥哥手裏握一罐啤酒,一邊大口大口地喝着,一邊目不轉睛望向對面的那所女校。那正是晚自習的放學時間,一羣羣女生陸續走出來,當那個身影孤冷美麗的女生出現在校門時,哥哥的眼睛驀地亮了,脣角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站起身,對他說:
“就是她。”
將喝了一半的啤酒扔進他的手中,哥哥朗笑着,重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改天,正式介紹她跟你認識。”
夜風中,啤酒罐觸手微涼。
從斜坡的高處,遠遠地,他望到哥哥已經奔到了那個女生的身邊。那個女生冷冷地甩開哥哥的手,徑直向前走,哥哥追上去,心急地伸出胳膊箍住她的肩膀,然後緊張地似乎陪着小心,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
女生慢慢放鬆身體。
哥哥笑着抵住她的額頭,即使隔了這麼遠的距離,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堆積在哥哥的眼底脣角,對她寵溺心愛的神情。
似乎察覺到來自遠處的他的視線。
哥哥抬頭,咧嘴一笑,自夜色中遙遙向他揮了揮手。那個女生,也從哥哥的懷中,遠遠地向他望了一眼。
那雙漆黑的黑眸。
恍如不見底的深潭,幽黑幽黑,隱約有細碎閃動的波光,又彷彿是能夠將一切吞噬的黑色漩渦,映着她雪白美麗的面容,在黑夜裏,像一朵白瓣黑蕊的冰薔薇。
剩餘的啤酒在鋁罐中晃動。
夜風吹過高高的斜坡,輪椅中少年的他,漠然地久久望着那對漸漸走遠,消失於巷子深處的背影。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重現,越瑄緩緩閉上眼睛,心中生出寂寞的疲倦,連身體的疼痛都不再能感覺出來。
“哥”
他喃喃地說,猶如耳語:
“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的,對不對?”
“哥,這些年,無論我做多少事,想要彌補”脣片蒼白,越瑄澀然地說,“你都覺得,我是在與你爲敵。你想接手集團的哪部分,我就讓你接手哪部分,你想要什麼,我就讓你拿什麼。我一退再退,你卻認爲我是故作姿態。”
“”
越璨冰冷地看着他。
“你想要同明美在一起,我便同意與她解除婚約,你卻覺得,我是在以退爲進,讓爺爺對你心生芥蒂。”越瑄黯然說,緩慢鬆開那隻握住越璨的手,“如果我不同意,你又會覺得,我是在故意同你爭明美。”
“哥”
越瑄低低地、低低地問:
“你究竟想要我如何去做?”
“越瑄,你以爲我是什麼?”越璨嗤笑了一聲,眼神冷得像冰,“你以爲,扔幾根骨頭給我,我就可以變成一條狗,感謝你的大恩大德嗎?如果你所謂做了那麼多,目的只是爲了讓我心軟,讓我放棄,那麼我勸你,死了這條心!”
居高臨下地站着,越璨冷硬地說:
“你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想要我原諒你,對嗎?那就給我,我真正想要的東西!而不是每次當面說些道貌岸然、示弱求軟的話,卻背後用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呆呆地坐在輪椅裏,越瑄面色雪白,他沉默了良久良久,啞聲說:“哥,對不起即使她做得再不對畢竟她是我的母親”
吸一口氣,越瑄仰面看向越璨:
“除了這個,其他我都可以答應你!”
窗外的細雨,依舊在淅淅瀝瀝地下着。
隔壁是葉嬰的病房,謝浦和謝灃一個坐在牀邊、一個倚牆站着。心電監視器有規律地跳動,昏迷中的葉嬰閉着雙眼,嘴脣沒有一絲血色。
背過身去,越璨僵立半晌,沉聲說:
“那就放她走!”
當眼睜睜地看着那輛重型卡車撞上黑色賓利,當他顫抖着打開車門,看到她滿身是血地昏厥在車內,那如同世界毀滅般的絕望感,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再經歷一次。
“放葉嬰離開謝家,遠離這裏。”
一字一句地說,越璨握緊手指,望着窗外連綿的陰雨。
“她不會離開的。”
幾聲壓抑的低咳後,越瑄緩緩地說:
“從巴黎那次找到我開始,她應該就已經拿定了主意。沒有做完她想做的事情,她不會離開。”
越璨眼神冰冷,說:
“那就讓她什麼也得不到,什麼都做不成,把她從謝家趕走!”
“哥,你還愛她嗎?”
望着越璨沉怒的背影,越瑄的聲音輕若窗外無聲的雨絲。聽到這一句,越璨的身體頓時緊繃起來,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越瑄才聽到他毫無情緒地回答說--
“不愛。”
“那你爲什麼還要在意她在哪裏呢?”掩脣低咳,越瑄疲倦地說,“她想要留在謝家,就讓她留下吧。”
“然後,讓她去送死嗎?”
越璨冷然回頭,嘲弄地說:
“雖然六年過去,我對她再也沒有任何感情,可是,當年畢竟是我對不起她。六年前,我眼睜睜地送她去死,今天,又看着她差點死掉,你覺得我應該是如何的鐵石心腸,能看着我曾經喜歡過的女人,去再死一次?”
“她不會再有危險。”
雙腿疼痛疲倦得如同麻木了一般,越瑄喫力地呼吸一口混着雨水溼潤的新鮮空氣,回答說:
“以後,我會照顧好她。”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越璨逼視着他:
“你說什麼?!”
“哥,你真的”越瑄默默地望着他,又問了一遍,“不再愛她了嗎?”
越璨面無表情地說:
“對。”
“那麼,就由我來照顧她吧,”壓抑地咳嗽着,越瑄望向窗外細密透明的雨絲,“我喜歡她。”
陰雲沉沉壓在天空。
雨霧中,萬物模糊了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