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元聖二年的最後一場雪,在暮色四合時飄了下來。
小雪敲打着昊天殿的琉璃瓦沿着飛檐下的銅鈴墜成冰棱,十九盞紅綢宮燈在雪幕中暈開暖光,像浮在雲海裏的硃砂痣。
此時殿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三十六座銅炭盆沿殿牆排開,銀骨炭燒得無聲無息,只透出松木的淡香。數十盞煤油燈在梁間燭臺上跳動,將繪着《山河社稷圖》的穹頂照得通明。大乾文武百官,皇親貴胄分列兩側。
隨着一聲“陛下駕到!”的出現,殿內原本正襟危坐的重臣們,立刻紛紛起身行禮道:
“我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衆人的參拜下,身着龍袍的葉明盛也是坐到了那張象徵着至高無上的皇權的龍椅上,然後揮了揮手道:
“衆卿平身!”
“謝陛下!”
隨着崔紹,古三思袁嵩等人的落座,葉明盛也是讓宴會正式開始。
唱禮聲中,樂班奏起新曲。古琴沉厚,琵琶清越,中間競夾雜着草原馬頭琴的蒼涼。老臣們蹙眉側耳,年輕官員卻微微頷首:這是太常寺新編的《四海昇平》,去年已在江南茶樓傳唱。
待到一曲漸熄,葉明盛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張面孔,最終停在了坐在左首第一的崔紹身上,接着他執起溫熱的玉杯,在寂靜的大殿中沉聲說道:
“諸位愛卿,今夜是年三十,瑞雪兆豐年,這是上天對我大乾來年的嘉兆。然江山之固,在人心,在賢才,在四方安靖。”
說到這裏,葉明盛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崔紹身上。
“崔尚書”
崔紹聞言離席躬身,雪白的鬚髮在燈下如銀絲般拂動。
“朕與卿,風雨數十載。卿之才,經緯天地;卿之德,澤被士林。今四海初定,百廢待興,非老成謀國者不可持樞。”
葉明盛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即日起,晉崔紹爲內閣首輔,總領朝政!”
“臣崔紹,叩謝天恩!雖鞠躬盡瘁亦難報陛下天恩!”
崔紹深深拜下,聲音微顫,前幾天葉明盛的突然到訪,兩個人進行了一場關鍵直接的對話,儘管在那次對話當中兩個人都沒有提及首輔的事情,但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雖然明白陛下一定會滿足自己這個心願,不讓自己帶着遺憾離開,但是真的走到這一步,崔紹一向古井不波的內心,此刻也是不由情緒翻滾,既有如願的欣喜與感慨,但同時也有自己年歲已大,病體孱弱的不甘
殿內響起一片壓低卻由衷的祝賀之聲。古三思、袁嵩等老臣一個個卻都是眼神閃爍,對於崔紹榮升首輔,他們這些人都是服氣的,但問題在於崔紹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榮升?
以崔紹的能力和功績,大乾開國的時候,就完全可以榮升首輔!
事實上崔紹之所以之前沒有當上首輔,正是因爲陛下的壓制,所以現在陛下爲什麼同意崔紹當首輔了呢?
一想到這個問題,這些重臣們便是不由想到了幾天前陛下對崔府的突訪,心中思索着陛下是不是和崔紹達成了什麼協議?
就在衆人心緒萬千之際,葉明盛抬手示意崔紹歸座,隨後話音一轉說道:
“再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就在兩天前我審議了和欽察汗國的三十五條合約,合約沒有什麼問題,朕已經正式簽署了,欽察汗國特使已經返回欽察汗國。兩國盟約就此續定。北境互市重開,北面草原的羅卑和欽察汗國雙方兵
馬後撤百裏,荀柯也已經正式撤軍歸國,這北疆刀兵,至少可再止十年。”
“陛下聖明!”
這一次,無論是穩健如袁嵩般的武將,還是精於算計的戶部官員,都發自內心地長揖到底。戰爭是吞金巨獸,和平纔是生息土壤。北疆安寧,意味着國力可全力南傾,國庫可滋養民生。
看着衆人欣喜的樣子,葉明盛淡淡的繼續說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取士之道,乃國之根本。明年春闈及天下鄉試………………”
他目光掃過那些驟然繃緊的年輕面孔,“除經義策論外,增考十道新題。題目關乎物理,化學,數學等朕要的,不是隻會掉書袋的夫子,而是能睜眼看天下,動手解危難的實幹之才!”
此言一出殿內嗡然。老成者捻鬚沉思,激進者則是有些捶胸頓足。
“葉成,把書發下去!”
“是!”
在葉明盛的命令下,葉成立刻組織侍女,將一本本小冊子分發給宮殿內的重臣們,並且開始介紹道:
“諸位大人們,這是由戶部和禮部工部共同編撰的新題綱要,這十道題具體的考題已經在綱要中明確的寫了出來!”
“比如說第一題就是一道簡答題,要求考生講述其家鄉地裏主要種什麼?產量怎麼樣,在種地的過程中有哪些注意事項,這道題沒有固定答案,但只要考生答的準確,即可獲得滿分!”
“至於剩下的九道題的知識點,這本新題綱要中都明確的寫好了,只要考生認真學習這本新題綱要就可以取得一個好成績!”
聽着葉成所講,在座的衆人皆是神情各異,他們都是大乾的重臣,一個個消息都無比的靈通,葉明盛有意在科舉考試內容上做出創新與改革,將物理化學,數學等知識加入到考試當中納入總成績,這對於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
祕密,他們早在半年前就聽說過這件事情。
當時這件事情可以說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引起了天下士子的激烈反對,後來這件事情漸漸也就沒了消息,大家本以爲陛下是放棄了這個打算,沒曾想半年之後陛下竟然直接官宣了。
看着不說話的朝臣們,葉明盛淡淡的說道:
“工部一個月之前研發出了蒸汽紡織機,這件事情你們都知道吧?古三思,柳寧聽說你們幾個人還去看了?你們覺得這個蒸汽紡織機如何呀?”
被點名的古三思,柳寧站出來答道:
“啓稟陛下,我等實在是歎爲觀止,這蒸汽紡織機一天竟然能夠紡織出將近二十斤的棉紗,這實在是聞所未聞,工部能夠創造出此等機器,實乃我大乾國之事!”
“古大人所言甚是,有了此等利器,將來我大乾百姓想來一定人人皆有棉衣穿!”
葉明盛聞言站起來滿意的說道:
“我知道在你們這些讀書人眼中,這機器一向都是所謂的奇淫巧技,但我是要告訴你們,正是這些奇淫巧技,將來會改變我們的生活,改變我們的生產方式,改變整個世界的格局!”
“我告訴你們,我們現在已經落後了,西洋那些國家不僅有蒸汽紡織機,他們現在已經開始研發出了火車輪船,你們知道什麼是火車,輪船嗎?”
“那是一種一次可以承載數百人乃至數千人,一日走幾百裏的交通工具!”
“孔孟雖是聖人,但他們那個時代有這玩意兒嗎?”
“我們要學習孔孟的思想,學習他們的道德,但是我們不能固步自封,時代在進步,歷史在發展,幾千年過去了,我們不能把幾千年之前的人的話當做不可侵犯的金科玉律!”
“各位愛卿落後是要捱打的,我們將要迎接一個嶄新的新時代,歷史的車輪已經滾滾而來,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個選項,一個是被歷史的車輪碾碎,另一個就是站在馬車上碾碎別人!”
“我們別無選擇!記住我的話!我們別無選擇!”
“科學技術纔是第一生產力!掌握科學技術,我們可以創造更多不可能的奇蹟”
葉明盛這一番話可以說是斬釘截鐵,擲地有聲,然而話音落下,整個吳天殿裏仍舊是一片寂靜,就在葉明盛有些失望的時候,崔紹率先站了出來道:
“陛下高瞻遠矚,深謀遠慮,實乃我等所不及也!戶部將會和工部一起,立刻印刷這些新題綱要,將他們分發給參加科舉考試的士子們,讓大家學習其中的知識!”
聽到崔紹這麼說,朝中的那些崔派人馬,一個個也都是跟着附議起來了,而有了其他人帶頭,古三思,柳寧也都是後知後覺的,跟着支持了起來。
“好!”
見到自己最爲關心的事情終於要落地了,葉明盛朗笑一聲,打破凝重,“正事已畢。衆卿,滿飲此杯!願我大乾四海昇平,國祚永昌!”
羣臣山呼,聲浪幾乎要掀開殿頂的積雪。
觥籌交錯再起,樂聲愈發歡騰。葉明盛靠回龍椅,餘光裏,是新晉首輔崔紹與古三思等人的低語,是年輕官員興奮泛紅的臉頰,是武將們如釋重負後開懷的笑紋。
殿外風雪正緊,十九盞宮燈在雪幕中穩穩頂着那抹暖紅。
而穹頂之上,繪師筆下的萬里山河,在這燈火、人聲與一場落定的雪中,彷彿也緩緩地、鮮活地流動了起來。一個新的時代,已在這大乾元聖三年的最初一場雪裏,埋下了它堅實而充滿生機的種子
(全文終!ps:有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