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康元門大街上,醴泉酒樓三樓閣子裏,孟惜和與孟取善二人坐在桌邊。
窗戶半開着,孟惜和一直注意着樓下。
孟取善端着一隻淺碧碗在喫合羹,喫兩口,再夾一筷子樓下街面上買來的霜瓜小菜,而後擦擦手,又拿起酥脆的鮮花餅子,仔仔細細地嚐起來,只偶爾才往樓下瞟一眼。
“大姐,你不喫嗎?”
這一桌子飯食,大姐只喫了點侍女阿荔給她剝的石榴。
這次再見姐姐,比上一次看着是要好一些,可能是之前在太清觀拿的藥有用。
孟惜和目光仍然定在街上,眉心微蹙着:“我不餓,圓圓你多喫點。”
孟取善將自己這邊半扇窗戶也完全推開:“大姐不要擔心,不是都準備好了嗎。”
孟惜和沒說話。
她有些出神地想起前生,李氏也是悄悄把崔衡心上人送走,崔衡不知情,又抵抗不了父母勸說,去崔家下了聘。
但是沒兩日就東窗事發,崔衡發現李氏不僅偷偷把黃葛送走,還偷聽到她要將黃葛嫁給一個偏遠山中的村漢。
他意識到母親一直在騙他,和家中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爭吵,又孤身離開梁京去尋找黃葛。
崔衡父母幾次派人都沒能帶回他,直到崔競親自去將他抓了回來。
回來的崔衡也將黃葛帶回來了,他說他與黃葛已經有過夫妻之實,一定要娶她。
崔孟兩家下聘已成,道義禮法上都已經是不可更改的婚事,哪能退婚。
最後崔衡以死相逼,黃葛又有了身孕,崔家才終於鬆口讓他納黃葛爲妾。又給孟家送了幾次厚禮,好話說盡,婚事到底是成了。
婚事已成,崔衡更加肆無忌憚,他不滿意家中安排,直接帶着黃葛住到了外面,留下妹妹一人困在崔家。
後來孟惜和無數次後悔,爲什麼要聽祖母他們的勸說,覺得崔衡只是年少不懂事,長大後就好了,等做了夫妻,多多相處就會好了。
怎麼會好呢?
這場鬧劇,讓妹妹成爲他人的笑柄,外面到處在傳,她夫婿下聘兩日,就和心上人私奔,說孟家二孃定然是有哪裏讓人無法忍受,否則崔大郎爲何會如此對她。
時日久了,崔衡不回崔家好像都成了妹妹的錯,李氏也開始埋怨她。
甚至有些勾欄瓦舍裏,那些說話人編排出影射他們的故事,誇讚起崔大郎和黃娘子情比金堅不爲世俗所容的深情,而妹妹,就成了他們故事中的醜角。
孟惜和看着街,忽然冷笑一聲。
好深情的崔大郎,來吧,看看你這次有沒有那麼好的運氣!
街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崔衡心急如焚地從街上縱馬跑過。
孟惜和冷冷看着崔衡的背影一眼,將一隻杯子從樓下扔了下去。站在樓下拒馬旁的一個人立刻也騎上馬跟出去。
孟惜和不僅早就派人看着黃葛,在李氏送黃葛離開時就跟着,還派了人在今日跟上崔衡,就爲了給他製造意外。
不給崔衡一些教訓,她咽不下這口氣。
“剛纔那個是崔衡?他果然心急地追出去了。”孟取善一個梅花餅喫了一半,扶着窗口說,“看完了,那我們回家嗎姐姐?”
孟惜和冷凝的目光落到什麼都不知道的妹妹身上,霎時嘆氣,語氣柔和說:“這麼早回家做什麼,聽父親那些訓斥教導嗎?”
孟取善笑笑:“既然不回家,那我們去渭橋吧?舅舅今天在崔指揮使府上,我讓芪官也跟着去了,萬一有什麼意外,她到附近通知我們也方便。”
聽到崔競的名字,孟惜和的神情變得有些難看。
她對崔衡是純粹的厭惡與仇恨,對崔競……是更多的厭惡。
崔衡和妹妹能成親,最大的原因是因爲崔競,因爲他前途無限,崔衡是他的親侄子,家中考慮再三,還是不顧崔衡的荒唐行事,將妹妹嫁到崔家。
最後,妹妹的死,也和崔競有關。
孟惜和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只知道,妹妹死後,崔競趕回來的當日就打斷了崔衡的腿,並且很快奪了他大哥的官,在他離開梁京後,李氏也因爲驚懼後悔病亡了。
他似乎是想給妹妹報仇才做了這些事。
孟惜和猜,妹妹與他,或許真的在那幾年中有了私情。
爲此,孟惜和沒辦法不遷怒崔競。
畢竟在姐姐看來,若這事是真的,那定然是崔競的錯!他一個當叔叔的,怎麼能和侄媳……
馬車停在渭橋邊,從這裏能看到崔指揮使府長長的一道圍牆,牆內有數棵綠樹探出來。
孟取善還是第一次來這邊,她盯着那段圍牆看了一陣,忽然回頭問姐姐:“大姐,等到你和林淵和離,以後要怎麼辦呢,你還想再嫁嗎?”
如今也有不少寡婦再嫁的事,只要有足夠多的嫁妝資產,也不是不能再找到合適的人。
孟取善考慮過崔四叔,雖然崔衡不行,但她覺得崔四叔還是挺好的,人端莊穩重,耐心負責,脾氣好,最重要的事,人長得也好看。
只可惜她都還沒試探,崔四叔就說自己無心嫁娶。
“和離之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孟惜和現在關心的不是自己以後,而是眼前的事。
她記得前生,崔競這個時候並沒有離開崔家另住,妹妹嫁進崔家後,崔競也仍然住在崔家。爲什麼這次卻搬出來了?
姐妹兩在附近待了一陣,孟取善忽然指着一個急匆匆乘轎過來的中年人:“那個是崔家的管家,我記得上次去崔家見過他。”
“肯定是崔家發現崔衡跑了,來請崔競幫忙把人找回來。”孟惜和哼一聲,心中並不怎麼擔心。
前生崔衡剛跑的時候,崔競沒有幫忙找人,是崔家派人找了一陣沒找到,才請崔競想的辦法。
這一次,崔競忽然搬出崔家,恐怕關係都沒有前生好,怎麼會這麼輕易答應幫忙。
孟惜和的淡定沒能維持多久,因爲很快兩人就見芪官從崔競府上離開,找到了這裏。
她急急對姐妹兩說:“方纔崔家來人,請崔指揮使去幫忙尋人,崔指揮使已經答應,我出來時他已經準備換衣服親自出去找人了!”
“……什麼?他親自去找?”孟惜和震驚又不解,爲什麼又不一樣?
孟取善小小抱怨了一聲:“崔四叔也太負責了點,舅舅不是在爲他鍼灸嗎?”
芪官說:“是,鍼灸還沒完成,但崔指揮使要走,陶舅舅也攔不住。”
孟惜和正捏着手指想着要怎麼辦,看到妹妹掀開簾子要下馬車。
“二孃,你去哪?”
“我去和崔四叔說說,讓他別去找崔衡了。”
孟惜和聽得愣住:“你直接去和他說?你和崔競很熟嗎,他又憑什麼聽你的?”
“姐姐放心,崔四叔很講道理的。”孟取善大大方方說,“試一試怕什麼呢,不行就算了。”
崔競快速換了個衣服,因爲鍼灸,他的後背出了一層汗,此時還在發熱,新換的衣衫穿上去,很快又有一片潮意。
他沒管那點不適,戴上帽子走出門,問親衛:“人都點好了嗎?”
親衛:“都準備好了!”
“走吧。”崔競神情冷淡地大步往外走。
從崔家搬出來時,他就說過不會再管崔衡的事,可是,明日就是崔家去孟家下聘禮的日子,崔衡現在跑了,明日聘禮怎麼辦?婚事若耽擱了往後推,無疑會給孟家的二孃惹來議論嘲笑。
都到這一步了,崔衡那小子還敢跑。
無論如何,先把人抓回來。
剛走到前院,崔競見門上的親衛跑來稟告:“指揮使!有客人來訪。”
“什麼客人?”崔競心生不快,這個時候誰來他都沒空招待。
“崔四叔。”親衛沒來得及報,崔競就看到孟二孃走進前院。
她怎麼來了?是爲她舅舅來的?崔競當然記得陶醫官還在府上沒有走。
或者,是爲了崔衡來的,她也知道崔衡離京一事了?
崔競腦中轉過幾個念頭,眼看孟取善走到面前。
她眼巴巴地望他,說:“你不要去找崔衡好嗎?”
“……什麼?”崔競揮退旁邊的兩個親衛,沒聽懂她想表達的意思。
“崔衡跑了就跑了,別把他找回來。”孟取善重複。
瞧着小姑娘認真的模樣,崔競差點被她逗笑了:“不把他找回來,你們明日的下聘禮又要怎麼辦?”
“我不想嫁給他。”孟取善說。
崔競驀然沉默下來。
“不想嫁給他,那你想嫁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