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葛這幾日也備受折磨,她自知只是一個孤女,配不上崔衡這個權貴郎君。
可即便知道他已有婚約,還是情難自禁,崔衡又幾次三番糾纏招惹,她無法抗拒,和他有了夫妻之實。
他們在一起時,崔衡就發誓,一定會娶她,不是妾室不是外室,而是明媒正娶。
田家夫妻自報家門,說要將她帶走,打發到偏遠處嫁人時,她又驚又悔,心裏也怨過崔衡。
但他還是找來了。這幾日他們東躲西藏,終究還是被抓了回來。
崔衡的腿受傷,又陷入昏迷,留她一個人,在這高門大戶的崔府裏孤立無援。
李氏撲上來撕打她時,忍耐多時的黃葛也忍無可忍,她惡狠狠地抓住了李氏的頭髮,口中罵道:“崔衡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你!”
“是你逼他,你還要害我, 你怎麼這麼惡毒,這就是大家夫人嗎,簡直是笑話,外麪人知道你想草菅人命嗎!”
“讓你害我!讓你害我!”
在市井中長大的黃葛,動起手罵起來,哪裏是李氏能招架的,她猝不及防被黃葛抓下一把頭髮,頭皮生疼,臉上也被打了兩下,又被她一連串的市井辱罵給氣得眼前發暈。
一衆侍女僕從慌忙將兩人分開,李氏披頭散髮被扶着,抖着手指着被制住的黃葛,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咬牙切齒:“給我,給我堵了她的嘴,拖出去打死!”
這樣吵鬧,崔衡也被吵醒了,他一醒來就聽到這句,強撐着身體坐起來:“誰敢打她!”
黃葛見他醒了,有了主心骨一般,撲到牀前委屈大哭起來。
崔衡抓着她,眼睛怨恨地看着母親:“你要打死她,就連我一起打死好了,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我不會拋棄她。”
李氏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冷:“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你看看她怎麼對我的,這樣的女人怎麼能嫁給你,母親難道不都是爲了你好嗎?我爲了你的未來考慮,難道還錯了嗎?”
崔衡想起她幾次三番的隱瞞,揹着他送走黃葛的事,怒道:“爲了我?別說這種話了,真爲了我好,怎麼會把我逼成這樣!如果這裏容不下我,我就帶葛娘走!”
李氏聞言也再受不住,腳下一軟暈過去。
崔家兵荒馬亂,鬧得比孟惜和記憶中還要大。
聽說崔衡的腿傷了,又鬧着要娶黃葛,崔壑氣得要將他趕出家門,崔衡一氣之下,還真帶着傷離開了崔家。
鬧成這樣,孟家這邊不可能再提婚事,孟尚書親自去了一趟,和崔老夫人商量了婚約作罷,各自退還了信物。
兩家雖說表面上還和氣,但心中有沒有芥蒂,那就各人知道了。
崔壑就覺得近來公務上事事都不順,他心裏懷疑是孟尚書不滿,背地裏給他教訓。
他事情做不好,回到家就大發雷霆,對不懂事的兒子更加厭煩。
“他要真那麼硬氣,那就硬氣到底,不回來以後都別回來!”崔壑對妻子發火,“從小到大,他要什麼給什麼,享受着家裏的權勢富貴,現在這麼大了,一點擔當都沒有,又能成什麼事!你不許再管他,我看他能在外面得到什麼時候!"
李氏一開始自然也是氣的,可她就這麼一個兒子,傷了腿,住在外面,若再沒有錢,可怎麼活。
兒子固然糊塗,那也是他身邊那個黃葛迷惑了他。
她思來想去,還是讓女兒偷偷去給她弟弟送了些錢。
崔府這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崔竟自然也得知了。
崔壑來過一次,請他去管教崔衡,因爲崔衡最怕他這個四叔。但崔競拒絕了。
他既然搬出來,就是不想再插手這些事。
崔壑滿臉愁苦對他說:“老四,大哥如今不好過啊,你侄子那個婚事,孟家要退了。孟尚書因爲這事對我頗有微詞,他當長輩的,要爲難我我也只能認了。”
口中說的是認了,但話裏的暗示,是讓他幫忙。
崔競沉默片刻說:“兩家有交情在,就算婚事不成,孟老也不至於刻意爲難,大哥想多了。”
“你說我想多了,那就當我想多了吧。”崔壑不甚滿意他的說法,但他不搭腔也沒辦法。
掩飾住自己的不滿,崔壑拍拍崔競的肩說,“老四,你雖然搬了出來,我們也還是一家兄弟,不要生分了。
“唉,我還記得,你以前跟老三最要好,兩個人形影不離,比起我,你跟他反而更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一轉眼,老三也走了這麼多年了。”崔壑神情唏噓。
“說起來,也快到老三忌日,母親想讓你回去聚一聚。知道你貴人事忙,但老三忌日,你總得回去一趟吧。”
“當然,到時候我會回去。”崔競說。
從前聽大哥和嫡母說起早逝的三哥,崔競還會覺得愧疚難受,可這麼多年過去,愧疚被逐漸消磨,他已經能不動聲色。
他們只有在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的時候,纔會提起三哥。
如果三哥在天有靈,知道自己的親大哥和親生母親只想用他的死謀好處,恐怕也會傷心。
崔競近來確實很忙,忙到每日藥都沒時間喫。
三哥忌日這日,他好不容易從繁重的公務裏脫身,公服也來不及換,便去了崔府。
崔府每年這一日都喫素,也準備了香燭貢品。
崔競去給三哥牌位上了香,其他人都已經在等着他了。
崔衡也在。外面到處在傳他負氣離家的事,都傳到崔競耳朵裏了,沒想到今日竟然在家。
崔竟看他一眼,沒什麼表示,崔衡倒收斂了一下自己的不遜,畏懼地低了一下頭。
“四叔。”
“嗯。”
他一開口,崔競就猜到他想說些什麼,果然,崔衡很快就說起他在銀槍班的編制。
“上次我是事出有因,因爲情況緊急才離開的,他們竟然說我無故擅離職守,還說我如果不能儘早回去訓練,就要將我除名了。四叔能不能幫我說說,你管着這麼多人,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他們怎麼還爲難我。”
崔衡不高興地抱怨。
“規定就是規定,那是禁軍,不是你家,可以隨你喜好。”崔競說。
哪怕他語氣平淡,崔衡也感覺到他的不快,頓時噤聲。但他心裏仍然不服,低聲說:“憑什麼有些人壞了規矩也沒人管,我就不行。”
“憑你是向我立了軍令狀才進去的,憑你沒完成我對你的考驗。你想找一個徇私的靠山,那你是找錯人了,不該找你四叔。”
崔競沒有客氣,放下酒杯,目光冷然地看向侄子。
“你比我想的更加不負責任,完全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我不會再爲你收拾掃尾,以後自己好自爲之吧。”
崔競連飯都沒喫,直接起身離席,將大哥大嫂他們挽留的聲音扔在腦後。
崔衡的事早就有人報到他這裏,看在他的面子上,他們對崔衡還算客氣,但崔衡顯然不滿於只此而已,寄希望於他這個四叔幫他解決所有的問題。
從前以爲這個侄子和他父親不像,如今才恍然發覺,他們終究是父子。
崔竟如今固然是位高權重,但盯着他的人也多,他並不能事事隨心所欲。更重要的是,他不願爲了這樣一個侄子打破自己的規矩。
將崔府這些事丟到腦後,崔競策馬又回去指揮使司,繼續去處理未完成的公務。
路過惠和巷時,崔競想起陶醫官的叮囑,進而又想起了某個膽大的小娘子。
崔孟兩家的婚約真的取消了,現在看來,孟二孃不嫁給崔衡,也是件好事。
只是不知道,她日後會嫁給什麼樣的人。
這個念頭只在崔競腦海中一閃而過,又被他?下。
不論嫁給誰,都與他這個前未婚夫的四叔無關了。
冬月初二,宜嫁娶。
孟取善天還未亮,就起身梳洗好,讓馬車送自己去了宋家。
今日是她的閨中好友宋三娘出嫁的日子。
宋家早已掛起燈籠點起燭火,來來往往的人都在忙碌今日的婚事。
男方已經來了,孟取善走進宋三孃的閨房,看到她紅着眼睛坐在妝鏡臺前和人說話。
“三娘。”
宋三娘看到她,立刻招手要她過去,低聲和她說:“你來了,我有些緊張。”
孟取善摸到她的手很涼,便安慰地抱抱她:“別怕,我給你帶了個香包,緊張的時候可以聞一聞。”
宋三娘接過那個紅色的喜慶香包,湊到鼻端嗅了嗅:“這個香味好特別,我喜歡。”
孟取善有些得意地一笑:“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宋三娘又捏緊了一下她的手:“二孃,我聽說了你的事,你和崔衡退婚,我既爲你高興,又爲你擔憂。”
她們從那次居雲樓一別後,就沒再見過,宋三娘被拘在家裏做女紅,只託人給孟取善送了兩次信。
孟取善安慰她:“今日是你的大日子,你只高興,不要擔憂。”
她戳了戳宋三孃的臉頰,逗她:“新娘子,新娘子,快笑一笑!”
“噗嗤!”宋三娘打下她的手。
另一個要好的閨中好友王七娘也來了,她更跳脫一些,拉着孟取善和宋三孃的手不停說話,看起來比宋三娘還緊張。
但她們沒能說太久,作爲今日的新娘,宋三娘很快被人圍起來,幫她上妝試衣,宋三娘動也不能動,孟取善她們只能和宋三孃的姐妹們一起待在一邊,看着她被簇擁着,等着外面天亮。
宋三孃的夫婿是她表舅家的哥哥,聽說是個少年英才,二十出頭就是殿前司御箭班副都知。
孟取善看見了新郎方家郎君方毅,人有些黑,但笑容格外燦爛,笑得有些憨了。
她們隨着熱鬧的接親隊伍一起去了方家,在滿堂賓客中,孟取善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熟人。
崔家四叔也在這,他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被主人家很客氣地請到主桌坐下。
孟取善幾次望過去,只看到他身邊圍滿了奉承的人。
新郎也特地過去向他行禮,崔四叔拍拍他的胳膊,勉勵了幾句。
忽然他像是察覺到什麼,朝她所在的角落看來。
孟取善看到他的目光明顯地頓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