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彬元也是個時常混跡在席面上的人物,不過從前在家鄉,都是那些同窗好友們捧着他。
如今到了梁京,列席都是什麼二品尚書,四品指揮使,還有探花郎,他於是自動自覺就學會了伏低做小。
往下人添置的座位上一坐,他就開始吹捧在座位高官親長。
可惜在座都是些平日就聽慣吹捧討好的,哪個也沒把他拙劣的吹噓聽進耳中。
林淵更是嫌他直白,擺出了一副矜傲的神情,不理會他交好的意圖。
馮彬元沒頭蒼蠅地亂撞一通,終於發覺在場沒人樂意理會他,就連他姑父都一副恨不得不認識他的表情,兩個表弟也嫌他丟人的撇嘴。
他一瞬間臊得慌,心中又羞惱起來。姑姑也真是的,非要他過來,要他過來又不提前打點好,倒讓他在這麼多人面前丟了面子。
馮彬元終於消停了,上首冷眼看着的孟尚書才道:“見笑了。’
輕飄飄一句話,像是一巴掌,打得馮彬元臉色紅乍白。
偏生這個時候,坐在孟尚書下首的貴客崔競也開了口,他放下酒杯主動和馮彬元說話。
“還沒問過這位是?”
馮彬元忙站起來:“哦,晚輩是濟州衝南人士,家中做些瓷器生意......”
“怪道覺得你眼熟,忽然想起,前不久我曾在酒樓見過你一次。”崔競語氣不重,乍一聽甚至帶了兩分笑意。
馮彬元受寵若驚:“不知是什麼時候,晚輩竟然沒有印象。”
“你當時喝得爛醉, 自然沒有印象,我只是聽你醉話荒唐,才記得你幾分樣子。”
崔競不看馮彬元住的笑臉,繼續淡淡道:“我當時還道是誰那麼大的口氣,聲稱春闈進士手到擒來,又說家中有尚書親戚,保他前途富貴。這話可不好隨意說,若讓有心人聽了,怕是少不得一場官司。”
若按照以往,崔競最不愛管這些閒事,也不會在做客時掀別人的短,惹得主人尷尬。
但之前聽這馮彬元話裏話外的意思,他姑姑也就是二孃的嬸子要給他們做媒。
雖然知道孟尚書不至於這麼糊塗,把一個孫女許給這種貨色,但以防萬一,崔竟還是決定徹底打消這種可能。
以孟尚書滴水不漏的謹慎性格,他是絕不可能讓這種口不擇言的蠢貨禍害家裏。
崔競說完,孟尚書果然就轉頭對二兒子說:“讓你屋裏那個,給她侄子在外頭找個安靜的宅子,搬過去專心準備科舉,就不必住在家中了。”
“陛下對科舉看重,我又在這個位置,確實該避嫌。”
馮彬元就是再蠢也聽出了他們的意思,他想娶孟二孃的算盤是徹底落空了,他奔着親上加親來的,連孟二孃人都沒見着一面,如今就連攀關係的打算都被孟尚書給掐滅。
但他看着上面兩位你一言我一語就安排了他的大人物,連不甘和怨恨都不敢表現出來,嘴脣囁嚅幾下,也只擠出兩句無力的狡辯:“我是、是喝醉了,醉話怎麼算數。”
姑父打斷他:“酒量不好就少喝酒!還敢出去跟人瞎說,生怕連累不到我們!”
他今日本想讓兩個兒子沾沾光,不說和崔指揮使打好關係,就是能和探花姐夫多交流幾句,也受益匪淺,沒想到妻子這個侄子一來,什麼都毀了。
他就不該聽妻子的慫恿,想着什麼親上加親,這下好了,連父親都對他有意見了。
隔着一扇屏風,男人那邊的動靜也傳到了隔壁,孟二嬸已經忍不住捂臉小聲抽泣起來。
她看起來平時是在做男人和兒子的主,實際上就好像戰場上,衝在最前面的永遠是被犧牲的。外人說她厲害,但實際上喫力不討好,倒是遇上事容易遭埋怨。
不用說,今日回去她家中幾個男人都只會怪她,可能她侄子也要怪她。
坐在這邊的孟老夫人好像什麼都沒聽到看到似的,只招呼大家喫菜。
孟惜和夾了一筷子梅花肉放在孟取善碗裏,提醒她別再往屏風那邊瞧了。
孟取善收回自己感興趣的目光,心道,崔四叔今日還真是不客氣。
筵席結束沒多久,上門的客人要告辭了。
林淵不想在孟家多留,孟惜和也要隨他一起回去。孟取善追出去送她。
見妹妹目光往路上瞥,孟惜和就猜到她心思:“你別不是想守在這裏見崔競?”
崔競被孟尚書留下來說話,估計還要一會兒纔會離開,守在這恰好能見到。
孟取善便說:“我是要把壓祟封裏的大額交子還給崔四叔,無緣無故怎麼能拿他這麼多銀子呢。”
很有道理,但孟惜和纔不聽她狡辯:“想還,你留下五味在這裏把東西交給崔競就行,用不着你親自給。”
孟取善:“五味很怕崔四叔,在他面前都不敢說話。”
侍女來催促,孟惜和只好叮囑孟取善:“不許和人說什麼出格的話,還了東西就走!”
孟取善乖乖答應了。
送走姐姐,她在這處甬道裏等了一會兒。
甬道旁邊種了一株海棠,這時節本該是落葉休眠的時候,但它似乎太有好奇心,早早就擠出了零星幾個花苞,在枝頭被寒風吹得顫巍巍。
孟取善百無聊賴地等,仰面數着枝上早開的花。
崔競想着方纔孟尚書在書房裏說的話,眉心微皺。忽然看見前方那個人影,腳下停了一下。
她專注地看着空中飄蕩的花瓣,特地讓花瓣落在臉上,又露出個笑,把它吹去。
鼓起臉頰,額前細小的頭髮也被她吹得飄起。
崔競又想起邊關常見的那種喜歡自娛自樂玩草莖的沙狐,在荒野間跑動得格外自由。
想到這,他又暗歎一聲。二孃也像是那些野生的動物一般有好奇心,只因爲好奇,就一而再再而三主動接近人類,觀察他們。
她就是覺得好玩,才主動來見他??不知爲何,崔競心中出現這樣的念頭。
孟取善也終於看到停在不遠處的崔競,她笑起來。
“崔四叔,我看到你給我的壓祟錢,是不是給得太多了?”
“對我來說不算多。”崔競聽出她想要歸還的意思,便道,“壓祟錢是壓祟的,不能還。”
他是覺得,壓祟錢越重才越好,這樣才能壓得住祟氣。
而且他軍旅生涯,數不清多少場戰役,也曾打到過一些小國都城,當主將的怎麼可能沒有積蓄。
除了多年積蓄,還有皇帝的賞賜,可以說,他那些財富根本就沒有用的機會。
若不是怕太過惹眼,崔競覺得把庫房裏那尊純金打的消災延壽藥師佛給她會更好一點。
孟取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噢一聲突然問:“那這算崔四叔給我添妝了,等我成親,難道崔四叔還要送我大禮?”
崔競:“......”
孟取善看到他席上一直平靜的面色變化一瞬。
你看,自己說的,真說了又不愛聽。
回林府的馬車上,林淵和孟惜和一人坐一邊,在外人面前還有一點的笑從他們臉上消散,兩人是如出一轍的冷淡。
“年後你沒事就別出府了。”林淵吩咐,“這段時間你時常出門,不合規矩。我從前覺得你處事有分寸,纔沒有給你太多限制,但如今你是該好好反省自己了。”
“母親那邊也支會過我,你以後每日去她的院子,和她身邊的嬤嬤學規矩。”
孟惜和早就猜到林淵會這麼做,他能忍到現在已經是顧忌她祖父。
林府畢竟是林淵當家做主,他之前不把孟惜和的“鬧脾氣”看在眼裏,也是因爲他有自信只要自己想,就可以壓制住她。
就比如現在,禁足,再讓母親來磨她的性子。這是他的慣用手段。
孟惜和答道:“可惜,郎君若是要我一直待在家中修身養性,怕是不行。”
“穎王妃邀我初十去王府觀燈,郎君不是說讓我與王妃多親近嗎,恐怕不好推卻吧。”
林淵審視了她一陣:“那就除了穎王府,不要再去其他地方亂跑。”
“我找管家問了,府裏的車伕說你常去太清觀,向芳緣道長求藥。”林淵忽然提起這事,“我看你身體好得很,這藥也不必再去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