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妥吧。”穎王忽然開口道,“陛下恐怕不清楚,孟尚書家的二孫女,曾和崔副指揮使的侄子有過婚約,如今怎麼又能嫁給叔叔呢。”
皇帝皺了一下眉,注意到他的神情,底下孟尚書立刻嘆息一聲:“陛下容稟,臣當初與孟老將軍爲至交好友,約定下兩家婚事,因着小孫女與孟大郎年紀相仿,才定下兩人婚約。”
“只可惜,到了要議婚之際,那崔大郎因戀慕一個貧家女子,鬧出了逃婚之事,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臣實是不願讓孫女受此委屈,因此在定聘之前,兩家商議婚事作罷。”
皇帝回想起來,似乎隱約聽人說過一嘴。
孟尚書見他神色緩和了,又道:“崔四郎不忍我們兩家關係疏遠,又不願讓他父親當初定下的婚約落空,這才主動應承此事,要繼續完成婚約。”
崔競適時道:“孟老通情達理,不曾怪罪崔家失約,還願意應承這樁婚事,實在令臣慚愧。”
皇帝聽得原委,連連點頭:“不錯,孟老重情義,崔卿重諾,這再續前緣的婚事,也算是一段佳話。”
靜王垂眼笑了一下。
穎王說話的時機不對,如果在陛下說出賜婚之前,可能還會讓陛下猶豫一下,但既然話都說出口了,孟老尚書又有名正言順的理由,陛下自然不會再反口,甚至還會大加肯定。
如此一來,以後再有人拿這事說道,也得顧慮陛下金口玉言的誇讚,不敢太過詆譭。
穎王聽他們一唱一和,心中暗罵。孟老狐狸這話說得如此漂亮,陛下又蓋棺定論,他自然不好再出言反駁,否則就太明顯了。
可想到剛纔他還琢磨着把人娶爲側妃後,要如何調弄,轉眼煮熟的鴨子飛了,穎王就感覺氣悶不爽。
但轉瞬他又想開了。嫁爲人婦的夫人他也不是沒嘗過滋味,閨中寂寞的娘子們,只需稍用手段,就能勾上手。
以爲嫁了別人就能躲過他,不巧,越是抗拒,他越感興趣。
穎王哼一聲,靠回椅子上不再說話,惹得靜王多看了他一眼。
晚霞漫天,人羣散去之際,孟尚書在路邊等到了靜王。
“今日多謝靜王殿下出言相幫。”
“孟老不必客氣,我也沒說什麼。”
芳信將人攙扶起來,兩人客氣地說了兩句話,又各自分開。
孟尚書乘坐轎子回去的路上,不斷地撫着自己的鬍鬚。
他雖然不想參與繼位之爭,但此次得罪了穎王,靜王又有拉攏之意,已經是有了偏向性了。這樣一來,大孫女婿那邊就有些難辦。
轉念想到崔競,他眉心又舒展幾分。
回到家中,孟尚書宣佈了孟取善與崔競的婚事,大兒子險些當場就跳起來。
“這怎麼行,二孃還喊他一聲四叔呢,這不是壞了綱常嗎!”孟熙嘴裏嘀咕着他那些綱常倫理,被孟尚書呵斥了一聲。
“我看你是讀書讀壞了腦子!滿口綱常倫理,看看你自己對你的女兒有仁心嗎?不講信義,不修德行,就知道死死抱着你那‘禮數',那是給外人看的,不是叫你迫害家裏人的!”
孟熙被父親訓得脖子一縮,有心想爲自己抗爭幾句,又不敢違抗父親權威,只好窩窩囊囊站着。
又聽父親說:“連陛下都認可了這樁婚事,哪容得你在這說三道四,好了,下去吧,讓人好好準備,將前廳祠堂都好好打掃清理,明日宮中就要來賜婚的旨意。”
孟熙不過是怕這樁婚事傳出去有人說難聽話,聽說陛下要賜婚,這下還有什麼顧慮的,立刻又抖擻起來:“真的?這可是好事啊,兒子這就叫人去好好準備!”
爲着這樁事,孟府一衆下人們,點着燈忙碌清掃前庭後院,燈火幾乎亮了一夜,惹得鄰居們都好奇打聽他們家有什麼喜事。
第二日一早,孟府早早大開門戶,等着宮中賜婚的旨意。
堂中已經擺好香案供臺,孟家老少都穿着簇新的衣服,來得整整齊齊,待在前堂等候。
作爲被賜婚的人,孟取善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腦袋被黃金首飾寶石頭面珍珠耳墜壓得抬不起來。
這是一大早,祖母特地過來,讓人替她打扮的。
“我們女子這一輩子,能有幾次這種重要的大日子,自然該隆重些的。”
祖母眉間滿是欣慰的喜色,好像終於能從對她婚事的擔憂中放鬆下來。
在過去,像是接旨、受賞、祭祖那些大事,孟取善都只是作爲點綴的邊緣人物,站在一旁。
但今日是她的大事,她甚至站在了自己父親前面,與祖父站在一起。
好不容易等到宮中傳旨的隊伍敲敲打打過來了,報信的小廝從門外吆喝,等待已久的衆人又是一陣嗡嗡議論。
接下來的流程便是衆人跪拜,聽旨,再拜......全程都有隨隊伍前來的禮官指點,走完一整套流程,將聖旨供在香案上,孟取善被人扶着回到後面去。
而門口還在絡繹不絕地搬進宮中賞賜,家中男子們在前廳喜氣洋洋地與傳旨的禮官說話,祖母她們則要招待上門來道賀的親戚女眷。
而孟取善,她竟然無所事事了。外面那些熱鬧,眨眼就變得與她無關。
芪官笑容滿面,自從知道二孃不用嫁進穎王府,她就恢復了之前的活潑,慫恿道:“二孃,我們悄悄去前面看看吧,聽說宮中的賞賜還有拳頭大的珍珠呢!”
孟取善第一反應是:這麼大的珍珠磨成珍珠粉,會不會比尋常珍珠粉效果更好些?
五味生怕二孃真被說動,趕緊拉住兩人:“今天外麪人多又亂,可別亂跑了,就待在院子裏吧!”
又訓芪官:“你忘了之前的教訓了?還敢惹事!”
芪官訕訕地閉嘴,孟取善一手拉一個:“好了,過去的事不要翻舊賬,我們去院子裏踢球玩好不好!”
今日孟府格外熱鬧,傳旨的隊伍離開後,又一支隊伍從渭橋街那邊過來。
這次是崔家送聘禮的隊伍。
這婚事定得匆忙,本不該這時候就急着送聘禮,只不過昨日孟尚書就和崔競商量好了,未免夜長夢多,乾脆就把前面下定貼那些一齊過了,他們兩家的婚事是再禁不起波折了。
恰好宮中賜婚,今日一齊送聘禮也不算出格,還能說是雙喜臨門,讓親朋鄰里沾沾喜氣。
正好之前爲孟取善準備的嫁妝都已經備齊,唯一擔心的就是時間匆忙,崔竟可能來不及備齊聘禮。
但說起來時,崔競直言會備齊一切,請他儘管放心。
崔竟做事妥帖,昨日故意在皇帝面前表現,爭取賜婚也是他的主意,因此孟尚書很放心。
不過他原以爲崔竟是要讓崔府他大哥那邊一齊準備,沒想到這一日他根本就沒請那邊府裏的人,獨自帶了媒人官使,還請了德高望重的上司長輩就過來了。
他帶來的那些聘禮,更是讓孟尚書都大開眼界。
除了那些定例裏的牛羊茶酒之類,還有許多不常見的珍寶。
精雕的象牙、成株的珊瑚、黃金的寶匣裏面各色寶石交相輝映、流光溢彩的錦緞和沒有一絲雜色的皮......每一樣都差點叫人看直了眼。
雖說如今梁京中婚嫁越發奢靡,但如此大手筆的還是少見,那許多東西,都不是一般富貴權勢能弄到的。而崔竟,竟然如此大全拿出來娶婦。
不知道的,說他討好丈人家,是想要在朝中得到孟尚書助益,知道的,是他珍視未來的妻子,什麼珍貴的寶貝都願意給出去。
聘禮中還有一車特殊的東西,搬進孟府時不惹人注意,大部分人都沒認出那是什麼。
還是孟尚書眼尖,問道:“那是一車香料?”
“是,聽說二孃喜歡制香,是爲她準備的。”既然崔競這麼說,這一車香料就被送到了孟取善的院子。
一羣親戚們還在對着那些黃金珠寶嘖嘖稱讚,殊不知那車貌不起眼的香料價值更高。
有許多香料都是西北諸國特有的香料,少少一點就價比黃金。
僕從們將那一車香料搬進院子裏時,孟取善在院子裏踢球踢得滿頭大汗,裙襬和衣袖都捲了起來。
聽說是崔競送來的香料,她一把抓住高高?起的球,去看那些香料。
“這麼多!”芪官和五味早累得坐到一旁休息,見狀也湊上去。
芪官對香料知道得多一些,纔開了一個箱子就忍不住咋舌,心說這崔指揮使到底有多豐厚的家底,該不會把錢全用來換香料了吧?
五味對香料知道得少一些,但也驚住了,指着其中一盒黢黑的塊狀物:“這個,難道是之前二孃買過的那種香料嗎?我記得,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就花了一塊差不多大的金子。”
看二孃用的時候,她都心痛得不敢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