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回京, 胤祥留下了扎爾克和他的十萬親兵, 駐留在已經徹底成爲一片死寂之地的朝鮮,並且留下命令,要他們每日勤於練兵, 不得鬆懈,不消一月, 他勢必歸還。於是其餘二十萬大軍連夜啓程返京,胤|他們依舊坐着戰艦從天津轉回, 而胤祥, 卻是將所有事宜全部甩給了老大老四,自己一人直接經由遼東境內,策馬返京。
一路之上, 胤祥連大路都沒走, 一千多公裏的路程,愣是讓他在一天一夜之後, 趕在四九城晚上城門閉合之前進了城, 一路策馬飛奔至東華門,手中馬鞭直接將擋路的侍衛甩開,規矩什麼的,何時能夠攔得住他的腳步!
一路行至了距離位於西六宮的儲秀宮最近的鳳採門,胤祥才翻身下馬, 向着儲秀宮奔跑過去,當站在掛滿雪白縞素的宮門之外,聽着裏面或真心或假意的痛哭之聲, 胤祥的腳步,卻是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分毫……他要如何面對已經連靈魂都已經不在的額娘,他要如何面對一心等着他回來的洛兒和墩兒……從未懼怕過任何東西的十三爺,突然在此刻,有了一種近乎膽怯的悲傷……
“十……三……哥?!”似乎是不敢相信的驚呼從不遠處傳來,十五十六拼命揉着哭紅的眼睛,想要確定自己並沒有出現幻覺。“十三哥……真的是十三哥!”胤祿大叫了一聲,便撲了上來,胤祥下意識的接住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腦子裏,似乎從未有過的,一片空白……
“嗚……十三哥……”十六在他懷裏放聲痛哭,比起對敏貴妃辭世的傷痛,他的十三哥此刻臉上茫然的哀傷更加的令他難過,於是彷彿要將胤祥的眼淚全部包攬了一樣,一哭,便是沒了止盡。十五紅着眼睛走上前來,將十六從胤祥懷裏拉出來,看着胤祥說道,“十三哥,進去吧,兩位姐姐都在等你……”
十五稚嫩沙啞的嗓音頓時讓胤祥有了反應,轉身便走進了沉浸在一片哀慟之中的儲秀宮,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他怎麼能夠因爲不想面對,就讓洛兒和墩兒在這樣的情況下,獨自傷心難過!風塵僕僕的月白身影甫一踏入儲秀宮,便頓時令那滿堂的痛哭之聲戛然而止……
一身月白暗紋的廣袖錦衣在風中飛揚,長髮未束,卻依舊柔順的散落在身後,蒼白俊美的容顏,已經十八歲的胤祥,在遠征朝鮮三個月後的這一天,突然出現在儲秀宮。小玄子得到消息,大軍昨日才拔營起程,那麼他,竟是隻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便從兩千多裏外,趕了回來麼……
“哥哥——”一身雪白宮裝的墩兒撲進了他的懷裏,抱着他放聲痛哭,洛兒身體嬌弱,早就哭暈了過去在房間裏休息,胤祥抱着懷裏傷心欲絕的小妹,墨色的桃花眸淡淡的掃過靈堂中的衆人,慘白的縞素中央,墨色的棺木中,敏貴妃溫柔如昔的臉龐,卻是再也無法對他露出笑顏……
“十三,你怎麼……”看着一向比誰都注重儀表的胤祥一身的風塵僕僕,連發都未束的樣子,小玄子愧疚之餘,又多了幾分心疼。他很清楚,對胤祥來說章佳氏意味着什麼,雖然太醫也只說是天命所歸,身體已經衰竭,再無迴天可能,但是,他卻是打從心底裏覺得對不起她,也對不起胤祥。若不是他讓胤祥遠征朝鮮,他也不至於連敏妃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出去。”胤祥星眸半掩,心底卻是掩不住的厭惡,那些跪在他額娘靈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嬪妃,多看一眼都讓他覺得噁心。被那雙星冷的黑眸掃過,小玄子便知他是真的生氣了,於是揮了揮手,便讓那些妃子都下去了,幾位留守的阿哥也在跟胤祥說了幾句節哀的話之後便識相的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十四他們幾個小的扒着胤祥不放。
“十三哥……對不起……是我沒有照顧好額娘……對不起……”胤禎早已哭紅的雙眼再度落下淚來,胤祥在臨走之前叮囑他要好好照顧洛兒墩兒和額孃的,可是,他明明已經很小心了啊,爲什麼額娘突然就不好了……
拍了拍胤禎的腦袋,十三爺放開懷裏的墩兒,徑自走到了敏妃的靈前,棺木之中,敏妃面色祥和,溫柔如昔,兩腮透着一股淡淡的粉色,一身皇後品級的朝服,昭示着她此刻尊貴的身份。胤祥淡淡一笑,人都已經不在了,頂着皇後的頭銜又如何呢?更何況,即使額娘還活着,她也從不在意這些東西的。
“額娘……我回來了……”白皙瑩潤的指尖小心翼翼的輕觸着敏妃的臉頰,他的額娘還是那麼的好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即使只是安安靜靜的躺着,也不能掩蓋她眉目中的溫柔繾綣,就這樣看着她,感覺她彷彿馬上就會睜開眼睛,對着他露出溫柔驚喜的笑顏,然後對他說,“胤祥~你回來啦~”額娘……我回來了,我回來了……額娘,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啪嗒……溫熱的淚水滴落在敏妃的臉頰上,胤祥彷彿突然從迷惘中驚醒,連忙伸出手去拭去她臉上的水珠,額娘不在了,早就已經不在了啊,他不是那天就已經知道,甚至親眼看着她轉世了嗎……然而胤祥的鎮定也只到此爲止了,當他爲敏妃拭去頰邊的那滴淚水,收回手時,本想離開棺木旁的腳步突然猛地一頓,立即將那隻手湊到了眼前,沒……有……?!怎麼可能!
不敢相信的目光隨即落在了棺木中的敏妃臉上,仔細的看來,果然是沒有粉黛,那麼,一個已經逝去將近三日的人,臉上爲何還能保持這般的顏色,一開始他還以爲是脂粉,可是方纔伸手去擦了才發現不對,敏妃的臉上根本就未施粉黛。
胤祥靜下心來仔細一想,敏妃雖是天命已至,可是身體一直都很好,也沒有任何生病的跡象,怎麼會突然就不行了!之前他被此事擾亂了心神,加上一直清楚敏妃的命時,所以才未多加猜測,可是現在一想,卻發現此事只怕另有蹊蹺……
“來人,送格格和十四阿哥去長春宮。”胤祥突然開口對外面候着的宮女嬤嬤吩咐道。知道十三爺得寵,現在敏貴妃又已經封了昭懿皇後,十三阿哥以後就是嫡子,聽到他開口,下面的人哪有敢不從的,趕緊帶着墩兒和胤禎就去了長春宮。看到胤祥的舉止,小玄子神經再粗也覺得不對勁了,跟身邊的韋小寶互看了一眼,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十三,可是有什麼不對!”
胤祥猛地抬起頭看着他,一雙星冷的黑眸頓時讓小玄子渾身僵硬,“你最好祈禱這件事不是你的某個妃子乾的,否則……”言下之意已經非常明顯,敏妃突然薨逝,絕非如太醫所說的那樣,是時間到了,而是有人故意爲之!聞言小玄子也不去管胤祥的態度了,立刻命人傳喚太醫院所有太醫至儲秀宮。
“來人,將儲秀宮裏所有的奴才,全都給本王押上來!傳令刑部尚書,讓他立刻進宮。”一貫清冷的嗓音隱藏着從未有過的陰鬱,再次看了一眼棺木中彷彿只是睡着一般的敏妃,胤祥咬了咬牙,轉身走出了靈堂,韋小寶和李德全已經命人在院中準備了兩張椅子,小玄子和胤祥面無表情的各自端坐着,手中端着茶盞,神色晦暗看不真切。
不一會兒,侍衛們押着儲秀宮所有的奴才跪在了院中,太醫院的醫正們也很快出現在儲秀宮,聽到小玄子的命令之後,全部進了院子裏跪着。儲秀宮內的氣氛壓抑和緊張,兩位boss顯然都是攻心計的好手,只是讓人就這麼跪着,也不審,也不罵,自己端着茶盞有一口沒一口的喝着,只是間或用那種洞悉一切的眼神掃他們一眼。
“臣王士禎,叩見皇上。給王爺請安。”剛剛上任的刑部尚書王士禎抹着額上跑出來的汗出現在儲秀宮外,得了命令纔敢進去,給兩位老闆請完安,便垂着手恭恭敬敬的等着吩咐。胤祥放下手中的茶盞,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王尚書,本王這是第一次見你吧。”“回王爺的話,微臣確是王爺遠征朝鮮之後纔出任的刑部尚書,之前對王爺也只是有所耳聞,並不曾親見。”
“如此,本王此次招你前來,除了有事要你去辦之外,還有些刑部的規矩,須得提點你一些。”“微臣惶恐,王爺但說無妨。”“那本王就先跟你說說這刑部的規矩。想來王大人也聽說過,本王總領刑部的時候,不過是十歲的年紀。”“微臣略有耳聞。”“那想必王尚書也知道,本王在上任第一天,就將刑部大小官員以及所有前往刑部大牢參觀的御史們全都刺激得喫不下睡不着。”
王士禎頓時汗溼重衫,“這……微臣確有聽聞。”其實他也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場面能讓刑部那些見慣了刑訊的老油條連續一個多月喫不下飯睡不着覺形容憔悴得跟被……榨乾了一樣……“王大人想必也很好奇吧,如此,本王今日正好有閒情,不如就給王大人你好好講講。”“微臣洗耳恭聽!”王大人……乃會後悔的……絕對會後悔的……十三爺於是揮揮手,示意侍衛將靈堂的大門闔上,雖然敏妃已經轉世,但他依舊不想讓這些東西污了她的耳朵。
於是,小玄子和韋小寶一臉抽搐的看着十三爺用那清冷陰鬱的嗓音事無鉅細的講着他當初如何命人將反賊活生生的剁碎了餵狗,或是乾脆拿碎肉去餵給他們的同夥,反正總有人會受不了坦白交代的,說完若無其事的繼續喝他的茶,也不去管站在那的王大人已經兩腿發軟雙眼泛黑胃裏還在大鬧天宮,而跪在那裏的太醫和奴才們也是聽得臉色慘白,汗溼重衫……
“唔,差不多就是這些了,王大人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本王就不多說了。”爺,您說的已經夠多夠仔細了,真的……深呼吸了好幾次纔好不容易壓下想吐的慾望,王士禎一屆文人,此刻抖得如同風中落葉,他可是正宗的讀書人啊,哪受得了這麼個刺激,恨不得當下就上去抱着小玄子的大腿嚎一聲“皇上——請你準了微臣告老還鄉吧……”
“本王給你個差事,你給本王辦仔細了,本王就免了你日後進刑部大牢觀刑。”於是王大人恨不能立刻跪地舉手發誓表達自己一定會盡心盡力辦好差事決不讓他失望的決心,他不要去觀刑,就算觀也絕對不要在這位爺在的時候去觀他還想每天多喫兩碗飯呢啊口胡!“王爺儘管吩咐,微臣萬死不辭!”
“你看仔細了。”十三爺側過身子讓王士禎看清那些跪在院中噤若寒蟬的奴才和太醫們,“待會去找內務府要官檔,這裏所有的人,出身如何,家中狀況,與何人交好,是否與人有私,收了哪個人的好處,事無鉅細,本王要你一一查清。本王給你半個月的時間,半個月之後若是沒有結果……”十三爺星冷陰鬱的黑眸直直的看着王士禎,突然勾起了一邊的脣角,“你就給本王去刑部大牢蹲守吧。”王大人頓時風中凌亂雨中輕顫……
恐嚇完王士禎,十三爺也沒有興趣一一審問那些宮女嬤嬤太監和太醫,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跪了一地的嫌犯面前,勾起一抹令人如置血海深淵般陰冷的笑容,緩緩的開口,“所以,你們也只有半個月的時間……這半個月內,有什麼要交代的,可得趁早,本王會賞他個痛快,若是等到被查出來,那麼,就等着在刑部大牢跟全族的人一起親身體驗一把本王方纔所述的真實度吧……”
“當然,”胤祥頓了頓,又繼續開口,“即使什麼都沒查出來也沒關係……”低沉的嗓音冰冷如同蛇信吐在耳邊一般令人忍不住戰慄,“本王絕不介意你們所有人,統統去給本王的額娘陪葬……你們最好相信,本王有絕對的把握,讓你們在刑訊過程中活上個一兩年,要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否則,要如何消得了本王的心頭之恨!”
跪在地上的稍微膽小一些的宮女嬤嬤們都已經快要暈過去,即使是膽大一些的也不由的在腦中浮現出那些血腥殘酷的場面,想象着如果那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頓時也彷彿被抽空了力氣一般全身無力的想要暈死過去……
“順便提醒你們一句,別以爲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更別以爲死了別人就能讓自己脫罪,你們……想都別想……來人,全部押往刑部大牢!”“ 彼淙徽廡┤瞬7怯尚灘恐苯庸芟蕉Ω媒揮勺諶爍親仁綠宕螅擻脫尾喚男灘浚睦鋃疾話踩s謔切⌒油耆怯米萑蕕奶確湃瘟聳拇x茫13種形兆諾陌迪呷糠順隼矗桓絲閃囊丫胍ニ酪凰賴耐跏快酢
十三爺這一次並沒有打算直接將幕後之人揪出來,他有的是時間慢慢來陪她(他)玩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他要看着那個人,如何在他掌心上演一場垂死掙扎,他要看着,他如何一步步的,從絕望邁向瘋狂……額娘,對不起,他終究,不會是您膝下那純真無暇的稚子……其實您都知道的是不是,這個世上,終究也再沒有誰,能夠像您那般,毫無芥蒂的呵護着,只把他當成自己最需要保護的幼子……額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