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之後。
江南省委辦公大樓的會議室，比往常多了幾分肅穆。窗外連日陰雨，空氣潮潤，梧桐葉被雨水洗得發暗，整棟樓裏腳步聲都放得很輕。
衛青的身體尚未完全康復，堅持抱病主持這次省委常委會。
會議時間定在上午九點，參會人員提前十分鐘便已悉數到齊，各自落座，翻閱着面前厚厚的會議材料。
長條會議桌主位上，衛青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裝，臉色依舊略顯蒼白，精神卻還算振作，面前放着一杯溫涼的白開水，沒有茶葉，顯然是遵照醫囑清淡飲食。
他左手邊依次坐着省委副書記劉青霞、省委組織部長張愷等人。
右手邊則是省長沈青雲、常務副省長謝正揚、省政法委書記張衛國、省紀委書記侯春風等人。常委們神色端正，沒人隨意交談，整個會議室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時針指向九點整，衛青輕輕合上手中的文件夾，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同志們，人都到齊了，那我們現在開會。”
衛青淡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沉穩，看着衆人說道：“這次常委會，原本計劃推遲幾日，考慮到近期幾項工作都到了關鍵節點，尤其是正陽市相關案件後續處置、全省扶貧領域整改、民政系統自查以及社會穩定幾項工作拖不得，我就堅持把會開起來。內容不多，但件件重要，相關同志逐一彙報，大家集中議一議，把下一步工作定實、定細。”
他頓了頓，看向身旁的劉青霞，平靜的說道：“青霞同志，你先說說近期全省幹部隊伍思想動態和正陽市人事臨時安排的情況。”
劉青霞微微頷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聲音清晰平穩：“衛書記，各位常委同志，我先彙報兩件事情。”
說着話，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第一，自徐冬梅被採取措施之後，全省各級幹部思想總體穩定，沒有出現大範圍波動，各市各部門都能堅守崗位、正常履職，我們通過召開警示教育會、分層談話提醒等方式，進一步嚴明紀律，絕大多數幹部態度端正，能夠以案爲戒。第二，關於正陽市政府主要負責同志空缺問題，按照幹部管理權限，我們初步提出由常務副市長臨時主持政府全面工作，不影響日常運轉，同時由省委組織部牽頭，對正陽市縣兩級關鍵崗位幹部進行一次全面摸底研判，爲後續正式調整做好準備，目前摸底工作已經啓動，預計一週內可以形成初步報告。另外，針對省民政廳相關線索涉及的幹部情況，我們已經同步開展個人有關事項覈查，做到不遺漏、不倉促、不遷就。”
衛青聽完，微微點頭，目光轉向沈青雲：“青雲同志，你對青霞同志彙報的這部分，有沒有補充意見？”
畢竟沈青雲是省長，作爲政府部門的一把手，全省的二把手，這必須要詢問他的意見。
沈青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劉青霞剛纔發言的方向，語氣沉穩：“青霞同志講的兩點，我都同意。正陽市人事臨時安排穩妥可行，既不影響工作，也爲後續規範調整留出空間。幹部思想穩定這一塊，省政府這邊也會同步加強部署，尤其是涉及民生、項目、資金的部門，要壓實責任，絕不能因爲個別幹部出問題就影響全局工作。另外，省民政廳的幹部覈查，建議和紀委專案組線索同步推進，做到組織處理和紀律審查無縫銜接，不出現空檔，也不產生誤判。”
“好，那就按這個方向落實。”
衛青隨即看向組織部長張愷，直接問道：“張愷同志，你接着說，重點講一講全省中層幹部調整、年輕幹部培養以及剛纔提到的民政系統、正陽市相關幹部研判的具體安排。”
張愷挺直腰背，手中握着鋼筆，條理分明地開口：“衛書記，省長，各位常委。近期幹部工作主要有三塊。一是上半年省直部門輪崗交流已基本到位，共涉及幹部四十七名，整體平穩有序，沒有出現信訪舉報和違規情況。二是年輕幹部梯隊建設，我們從市縣基層遴選了一批三十至四十歲之間的骨幹力量，放到信訪、應急、鄉村振興一線崗位歷練，目前已經完成崗前培訓，陸續到崗。三是針對正陽市、省民政廳相關幹部，我們成立了兩個專項覈查組，嚴格按照程序，查閱檔案、談話瞭解、審覈廉政情況，不預設結論、不擴大範圍，確保實事求是、客觀公正。對於可能存在風險隱患的崗位，我們已經提前制定了備用方案，一旦有結論，可以立即啓動調整程序，不耽誤工作。”
衛青聽完，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幹部工作核心是公道正派、程序規範。涉及問題線索關聯的幹部，要堅持‘三個區分開來’，不能搞一刀切，更不能放任隱患。覈查要快、要準、要穩，既不讓違紀違法人員矇混過關，也不讓清白乾部受到無端影響。張愷同志，這項工作你親自盯，有重要情況直接向我和青雲同志報告。”
“明白，衛書記。”
張愷連忙點頭記下來。
衛青隨即轉向常務副省長謝正揚，開口問道：“正揚同志，你分管經濟運行、項目調度、財政資金監管，這段時間重點工作進展怎麼樣，特別是扶貧資金、民政專項資金整改，你係統講一講。”
謝正揚翻開厚厚的經濟運行分析報告，語氣務實：“衛書記，各位常委，我重點講四個方面的內容。一是全省上半年經濟運行總體平穩，固定資產投資、規上工業增加值、財政收入增幅均處在合理區間，沒有因爲正陽市相關事件出現大的波動。”
“二是財政資金監管方面，我們對全省近三年扶貧、民政、社保三類資金開展了全覆蓋自查，共發現不合規撥付、臺賬不規範等問題一百三十二項，目前已經整改九十七項，剩餘三十五項涉及市縣歷史遺留問題，我們列出清單、限期整改、掛牌督辦。”
“三是針對正陽市暴露出的資金挪用問題，我們在全省範圍內推行資金撥付雙人複覈、痕跡留存、動態監控機制，財政廳、審計廳聯合派駐督導組下沉市縣，確保同類問題不再發生。”“四是重大項目推進方面，省市重點項目開工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二，滯後項目五個，我們已經逐一約談責任單位，搶工期、保質量、守安全。”
他的彙報比較詳細，畢竟政府部門的工作涉及到了民生方面的事情。
沈青雲聽完，接口說道：“謝正揚同志的彙報很全面，資金整改是當前重中之重，不能只查表面問題，要深挖制度漏洞，把審批、撥付、監管、審計全鏈條補齊。省政府下週將專門召開資金監管工作會議，正揚同志牽頭準備，把標準、要求、責任講清楚、壓到位，確保每一筆民生資金都管得住、用得好。”
謝正揚點頭：“省長放心，相關材料我已經安排財政廳、審計廳在準備，確保會議開出實效。”
衛青接着看向省政法委書記張衛國，開口說道：“衛國同志，政法系統配合紀委辦案、社會面穩控、輿情引導這幾塊，你講一講。”
張衛國神色嚴肅，緩緩說道：“好的，書記。”
說着話，他嚴肅的說道：“我主要講幾點。第一，省公安廳、省檢察院、省法院均已成立專班，全力配合省紀委專案組工作，對涉案資金查控、涉案人員布控、證據固定等方面提供法治支撐，目前沒有出現涉案人員潛逃、資金轉移等情況。第二，社會面穩控方面，我們密切關注正陽市及全省輿情動態，加強重點部位、重點領域巡邏防控，信訪秩序總體平穩，沒有發生因幹部問題引發的聚集性事件。”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第三，針對網絡上出現的不實傳言、惡意炒作，網信、公安部門及時處置、正面引導，守住了輿情底線。第四，我們結合正在開展的政法隊伍教育整頓回頭看，對涉及資金審批、項目監管的崗位進行再排查，嚴防執法司法環節出現利益輸送。”
聽到張衛國的話，衛青叮囑道：“穩定是底線，任何時候都不能松。辦案要依法，穩控要到位，輿情要穩妥，三者要統籌起來。既要把案子查清楚，也要保持社會大局安定有序，不能給別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機。”
“是，衛書記。”
張衛國點點頭，連忙答應着。
隨後，衛青看向省紀委書記侯春風，嚴肅的說道：“春風同志，正陽市案件、省民政廳線索覈查進展，以及下一步紀律審查方向，你做專題彙報。”
侯春風身體坐得筆直，語氣堅定有力：“衛書記，經過連續攻堅，徐冬梅案主要事實已經基本查清，涉案資金流向、關聯人員、違紀違法情節均已固定證據，形成完整證據鏈，目前正在完善卷宗，按程序移送司法。關於省民政廳相關線索，我們已經鎖定三名重點人員，正在開展進一步覈查，暫未發現廳主要負責同志涉案，但存在監管失職失責問題，待覈查結束後一併提出處理意見。另外，我們以該案爲契機，在全省扶貧、民政、住建、交通等資金密集領域開展專項監督，共發現問題線索二十九條，已分級處置、逐一覈查。下一步，我們將堅持查案、整改、警示一體推進，既要嚴懲腐敗，也要堵塞制度漏洞，修復政治生態。”
衛青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春風同志，專案組這段時間工作很辛苦，成效也很明顯，省委是滿意的。案件查辦要始終堅持實事求是、依規依紀依法，不誇大、不縮小、不遷就。涉及省民政廳的問題，不管是違紀還是違法，不管是主要領導還是一般幹部，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絕不姑息。同時，要做好案件查辦後半篇文章，督促發案單位深刻反思、全面整改，真正做到查處一案、警示一片、治理一域。”
侯春風鄭重表態：“請書記放心，我們一定嚴格依規依紀依法辦案，確保每一起案件都經得起歷史和法律檢驗。”
核心議題彙報完畢，衛青又就幾項具體工作進行了分工明確，強調了責任落實、時限要求和協同配合，隨後看向衆人：“今天會議內容很重要，涉及案件處置、幹部人事、經濟運行、社會穩定，大家回去之後，第一時間傳達部署，抓緊落地見效，有困難及時上報，不拖延、不敷衍。”
說着話，他看向沈青雲問道：“青雲同志，你還有沒有需要補充強調的？”
沈青雲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全場：“我再強調三點。第一，抓辦案不忘抓發展，正陽市的問題要徹底查透，但全省經濟社會發展各項任務不能停、不能緩，各分管同志要守土有責、守土盡責。第二，抓整改不忘建制度，從資金、審批、監管、問責全方面完善機制，用制度管住權力、管好資金、管好人。第三，抓當前不忘謀長遠，下半年各項工作任務繁重，大家要提前謀劃、主動作爲，確保全年目標任務圓滿完成。”
衛青點頭：“好，今天的常委會就開到這裏，散會。”
衆人依次起身，有序離開會議室。
衛青被工作人員攙扶着起身，沈青雲上前一步：“衛書記，您身體還沒恢復，會後多注意休息，有緊急事情我們再向您彙報。”
“辛苦你們了。”
衛青輕輕拍了拍沈青雲的手臂，語重心長的說道：“青雲同志，省政府那一攤子事重，你也要多注意身體，各項工作穩住、抓牢。”
“您放心，衛書記。”
沈青雲點點頭，一臉的慎重。
……………………
離開省委常委樓，雨還在下，祕書江浩民撐着傘快步迎上來，沈青雲坐進車裏，徑直返回省政府辦公樓。
剛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沙發還沒坐熱，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便驟然響起。
鈴聲清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醒目。
沈青雲微微一怔，這種專線，通常都是來自更高層面的直接聯繫。
他走上前，拿起聽筒，嚴肅的說道：“您好，我是沈青雲。”
“青雲同志，我是鄭春風。”
果不其然，電話那頭傳來沉穩而熟悉的聲音，正是中組部部長鄭春風。
沈青雲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連忙說道：“鄭部長您好。”
“工作還順利吧？”
鄭春風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正式感：“有一件事，組織上需要和你當面溝通，你安排一下手頭工作，近期來燕京一趟，時間儘量快一點。”
沈青雲心中微動，面上依舊沉穩：“鄭部長，我明白了，我儘快調整日程，什麼時候動身合適？”
“越快越好，你確定行程後，可以讓祕書直接和我辦公室對接，到了燕京直接聯繫。”
鄭春風坦然說道：“事情比較重要，當面談更妥當。”
“好，鄭部長，我清楚了，一定按時抵達。”
沈青雲回答的十分乾脆，能讓中組部的一把手親自打電話，肯定是事關重大。
“那就這樣，你抓緊安排，路上注意安全。”
鄭春風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沈青雲緩緩放下聽筒，站在辦公桌前沉默片刻。
中組部部長親自電話通知進京面談，意義非同尋常，他心中雖有思量，卻並未外露，只是迅速整理思緒，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省政府祕書長範太平的號碼。
“太平同志，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沈青雲開門見山的說道。
“好的省長，我馬上過來。”
不到兩分鐘，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範太平快步走入，身姿端正，手裏拿着記事本，隨時準備記錄安排。
沈青雲抬頭看向他：“太平同志，我剛剛接到中組部鄭春風部長的電話，通知我即刻進京，有工作需要當面彙報。你立刻協調一下，把我後天之前的日程全部調整、延後，相關會議能委託的委託，能推遲的推遲，確保這兩天可以隨時動身。”
範太平筆尖一頓，迅速記下：“省長，我馬上梳理日程，緊急事項我先彙總給您過目，其餘統一順延。”
沈青雲繼續吩咐：“另外，讓江浩民做好隨行準備，相關文件、材料、證件一併整理齊全，路上辦公要用。這次進京，你和江浩民同志一起陪同，相關保障工作你統籌安排，車輛、行程、對接人員全部落實到位，不要出任何疏漏。”
範太平點頭：“明白，省長。我立刻通知浩民祕書，同時安排進京行程，聯繫駐京辦做好銜接，確保您出行順暢、辦公不受影響。”
“行程不用鋪張，一切從簡，保密工作也要做好，除了必要人員，暫時不要對外透露具體去向。”
沈青雲補充道。
“是，省長，我一定嚴格按照要求落實，低調從簡，嚴守紀律。”
範太平認真應道。
沈青雲揮了揮手：“去吧，抓緊落實，有情況及時向我報告。”
“好，省長，我現在就去安排。”
範太平合上記事本，輕手輕腳退出辦公室，順手帶上了房門。
辦公室重新恢復安靜，沈青雲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雨絲斜斜飄入。
他望着樓下省政府大院裏來往的工作人員，心中對此次進京之事已有隱約判斷，卻依舊保持着一貫的沉穩冷靜。
正陽市的案子還在深入，全省工作千頭萬緒，此刻中組部突然召見，必然事關重大。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辦公桌前，開始梳理手頭亟待處置的緊急文件，爲即將到來的燕京之行做好充分準備。